桃花島四面環海,入夏之後,海風一天比一天熱。郭芙那丫頭挨了楊過的嗆,本以為要憋著勁兒尋仇,誰知悶了兩日,竟又沒事人似的跑來找我們,說要下海玩水。
「我娘說了,島上最涼快的地方就是海邊。」她叉著腰,一副東道主的派頭,「我帶你們去,算是給你們賠禮。去不去?」
楊過斜眼看她:「你賠禮?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你愛去不去。」郭芙一甩頭,看向我和修文,「武敦儒,武修文,你們去不去?」
修文心裡還存著前兩日的疙瘩,不敢應聲,只拿眼看我。我想了想,笑道:「去。長這麼大,還沒下過海。」
楊過「嘁」了一聲,到底也跟了來。
海邊果然比島上涼快。浪頭卷著白沫,一波一波往沙灘上拍,郭芙脫了鞋,光著腳在淺水裡跑,揚著水花潑我們:「來啊來啊,看誰先被浪追上!」
修文起初還拘謹,被潑了兩回,也放開了,跟楊過在齊膝深的水裡追著浪跑,笑鬧聲傳得老遠。我挽起褲腿,在淺水裡走了兩步,海水沒過小腿,涼絲絲的,倒真把心頭的燥氣洗去了幾分。
郭芙水性好,一個猛子扎進浪里,半天才從十幾步外冒出頭來,得意地朝我們喊:「怎麼樣?我這本事,你們誰有?」
「有什麼稀罕。」楊過嘴上不服,學著她的樣子往水裡一撲,卻被一個浪頭灌了滿口,嗆得直咳。郭芙笑得前仰後合。
我站在齊腰深的水裡,看著他們鬧,忽然心念一動。
水壓。
這念頭來得沒頭沒尾,卻像一根針,一下子扎亮了我腦子裡某處。我前世練過潛水,知道水下越深,水壓越大,人身的每一寸都要承受那股力量。若是在這樣的壓力下閉氣運功,把全真內息引出來淬鍊筋骨——那壓力是不是能替我把易筋鍛骨練不到的深處,一併碾過去?
越想越覺得可行。
我看了郭芙他們一眼,三人正鬧得歡,沒人留意我。我深吸一口氣,一個猛子扎了下去。
水底比想像中安靜。陽光透過水麵,碎成一片片光斑,在我身邊明明滅滅。我屏住氣,先運起全真內息,讓氣息在經脈里緩緩流轉,待氣息穩了,才默念那段易筋鍛骨的口訣,引真氣去淬筋骨。
頭一息,沒什麼異樣。
第二息,我忽然覺出不對——水壓從四面八方壓下來,像是有一雙無形的手,把我周身的筋骨一寸一寸地往裡收。那股淬鍊的力道,竟比陸上運功時大了何止數倍!氣血翻湧著往四肢百骸涌,筋骨又酸又脹,脹到極處,又生出一股說不出的暢快,仿佛每一根骨頭都在重新長一回。
我心頭狂喜。
原來如此。陸上運功,真氣全憑自己引動,要費多少力氣,才推得動那些關竅;可在這海底,水壓替我壓著,那股淬鍊的勁道根本不用我催,自己就往深處鑽。全真內息主養,易筋鍛骨主煉,兩下里在水底一合,竟比陸上快了數倍不止。陸上修煉兩相磨合尚有阻滯,借著海水外力擠壓,兩股真氣交融淬鍊的阻力小了大半。
可惜——憋不住氣。
我撐到第三息,肺里已經火燒火燎,只好猛地蹬水上浮,破出水面,大口大口喘氣。胸腔里像塞了團火,太陽穴突突直跳。
「武敦儒,你幹嘛呢?」郭芙不知什麼時候遊了過來,狐疑地看著我,「一個猛子紮下去半天不出來,我還當你淹著了。」
「練……練憋氣。」我喘著氣道,「我水性不好,怕以後落水。」
「哦——」郭芙拖長了調子,又得意起來,「那要不要本姑娘教你?我這憋氣的本事,可是從小在海邊練出來的。」
「那倒不用。」我擺手,「我自己練練就成。」
她哼了一聲,又扎回水裡找楊過他們鬧去了。
我泡在齊腰深的水裡,緩了好一會兒,心跳才慢慢平復。可方才那股子暢快,卻像鉤子一樣,勾得我心裡痒痒的。我又試了兩回,每回都恨不得在水下多待一刻,可每回都撐不過幾息,就得上浮換氣。反反覆覆,我肺都快炸了,臉上卻還得裝出副「玩累了」的模樣,推說乏了,上岸坐著。
楊過他們玩到日頭偏西,才戀戀不捨地往回走。我走在最後,望著海面上碎金一樣的晚霞,心裡翻來覆去,都是水底那股淬鍊的力道。
回屋洗過澡,我躺在床上,越想越睡不著。
海底練功,效用是陸上數倍,這是老天爺送到我手裡的機緣,不抓住可惜。可我這憋氣的本事太差,撐不過幾息,再多機緣也是白搭。這島上,論水性,論閉氣的功夫,沒有人比黃蓉更精——她從小在這片海里泡大的,什麼浪沒見過?
我思來想去,到底還是披衣起身,去了黃蓉的院子。
黃蓉還沒睡,正坐在廊下,借著月光剝一碟新曬的蛤蜊肉,見我來了,也不意外,只抬了抬下巴:「坐。找我有事?」
「郭伯母,」我斟酌著道,「今日去海邊玩水,嗆了幾口,想著日後總要在島上住,想跟您學個閉氣的法門,免得真落了水,手忙腳亂。」
說辭只能止於自保落水,絕不能提及水下運功淬鍊筋骨,半分破綻都不能露。
黃蓉手上剝蛤蜊的動作頓了一下,抬眼看了我一會兒,忽然笑了:「想學閉氣?」
「嗯。」
「倒是個實在的想頭。」她把蛤蜊殼往碟邊一擱,也不追問,就著月色,教了我一套口訣。口訣不長,攏共十幾句,講的都是如何調勻呼吸、壓住氣息、在水下換氣的門道,淺顯易懂,卻又處處透著精妙——一聽便知是常年泡在海邊的人,自己摸出來的路子。
「都記住了?」她問。
「記住了。」
「記住了就回去練。」黃蓉頓了頓,忽然又補了一句,「練功這回事,講究的是水到渠成。你才學了幾天的功夫,莫要貪那一口氣,貪出岔子來,可沒人替你擔著。」
我心頭一凜,面上卻笑道:「是,郭伯母,我省得。」
回到屋裡,我依著口訣練了三遍。第一遍,氣息還淺;第二遍,已經能壓住;第三遍,一口氣沉下去,竟比白日裡長了一倍有餘。我睜開眼,吐出一口濁氣,心裡忽然湧起一陣暖意。
這套口訣,黃蓉未必看不出我拿去做什麼用。她猜得到,卻沒點破,只輕輕巧巧遞了個台階,還附上一句「莫貪那一口氣」。這島上人人都說她精,說她疑心重——可她待我,雖有試探,卻也真有幾分照拂。
我熄了燈躺下,心裡那點暖意,久久沒有散。
窗外的月色很亮。我轉身離去之後,黃蓉依舊靜坐在廊下,碟子裡的蛤蜊早已剝淨。她指尖反覆摩挲一枚空殼,目光遙遙望向我院落方向,低聲自語,笑意意味難明:「海底練功……這孩子,練的到底是什麼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