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離桃花島的時候,天還沒亮透。
我站在船尾,看著那座島在晨霧裡一點點退遠。碼頭上早沒了人影——修文追著船跑的那一幕,像是隔了一輩子的事。懷裡那半包桃花餅已經涼了,可我捨不得吃,只把油紙按了按,像是這樣,就能把島上最後一點熱乎氣也帶上路。
楊過蹲在船舷邊,看了一上午的水。他沒說話,我也沒說話。船破開浪,浪花一卷一捲地往後退,兩個人就那麼蹲著,像兩尊被海風醃過的小石像。
郭靖在船頭搖櫓,背挺得筆直。他一路上話極少,可那份沉默里沒有怨,也沒有怒——倒像是一塊石頭,把什麼都咽進了肚子裡。我認得那種沉默。他看楊過的時候,目光總要多停一停,像是要從那張臉上,找出什麼人的影子。
我靠著桅杆,把這兩年的事,一樣一樣在心裡過了一遍。
頭一年,我扎馬扎得膝蓋打顫,黃蓉在廊下看了我一眼,什麼都沒說;第二年,我練成易筋鍛骨、蛇行狸翻、飛絮勁,黃藥師折了一根桃枝,把我考了個透。島上的日子,說慢,慢得像潮水一天推著一天;說快,快得像一閉眼,兩度春秋就過去了。
可最深的,還是那幾樣小東西——書房裡被人折過的書角,石凳上那碟桃花餅,海邊一句「怕落水」的閉氣口訣。黃蓉從沒信過我。可她也從沒拆穿過我。她只是把那杆尺子立在島上,讓我自己量著自己走。
船行到午時,郭靖忽然把櫓往我手裡一塞:「來,學搖櫓。」
我愣了愣,接過櫓。郭靖站到我身後,一隻手壓著我的手背,帶著我一下一下地壓櫓:「腰要沉,肩要松,順著浪的勁兒走,別跟它擰。」
這話聽著耳熟。黃藥師折枝那回,說的也是「順著勁兒走」。天下的道理,原都是通的。
楊過蹲在一邊看了一會兒,忽然道:「郭伯伯,我也學。」
郭靖看了他一眼,把櫓讓給他。楊過學東西快,兩下就找著了節奏,船身在他手裡穩穩地往前滑。郭靖站在旁邊看著,看了好一會兒,忽然低聲道:「你爹當年學什麼,都快。」
話一出口,船上靜了一瞬。
楊過手裡的櫓,停住了。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只低頭看著水。郭靖也沉默著,站了片刻,轉身進了船艙。
我心頭一跳,趕緊跟上去。楊過低著頭,把櫓又一下一下地壓起來,壓得比方才用力些,水花濺起來,打濕了半截衣袖。
那天夜裡,郭靖在艙里睡下了,鼾聲一起一伏。楊過卻睜著眼,看著黑漆漆的艙頂,忽然小聲問:「武敦儒,郭伯伯提起我爹的時候,我該高興,還是該難受?」
我張了張嘴,答不上來。
「他是我爹。」楊過道,「可他從沒養過我一天。郭伯伯念著他,那是郭伯伯的事。我連他長什麼樣都不知道。」
「過兒,」我沉默了一會兒,道,「你爹是你爹,你是你。這世上有些人,你記不記得住他,他都在那兒。你不用替他活,也不用替他贖什麼。」
楊過沒接話。過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睡著了,他才悶聲道:「那我爹欠郭伯伯的,我替他還。」
我心頭一震。這話太沉,沉得不像一個少年說得出口的。可我沒法勸他放下——有些結,得他自己慢慢解。
第二日船行半日,我去艙底翻乾糧。艙板下光線昏暗,我摸到一包硬邦邦的東西,不是乾糧的手感。
我撈出來一看,是一卷油布裹著的東西,塞在艙板縫裡,裹得嚴嚴實實,像是有人趁亂塞進去的。
我心頭突地一跳,蹲在昏暗裡拆開。油布里是幾頁紙,墨跡是新的——黃蓉的字,我認得。
當頭一頁,寫著四個字:蛇行狸翻。
往後翻,正是我練過的那幾頁之後的路數——飛絮勁的更深一層,點穴、解穴的訣要,還有幾句內息收放的關竅,一筆一筆,寫得比島上書房裡任何一冊都細。
我捏著那幾頁紙,蹲在艙底,半天沒動。
黃蓉知道。她從一開始就知道我在偷學九陰——她知道,卻從沒攔過,只在船離岸的時候,把這幾頁紙塞進艙底。這捲紙,是送行禮,也是考題:你既然要走上這條路,就自己走到底,走到我看得見的地方。
我低頭,又碰了碰貼身那捲先天功總綱——黃藥師給的、黃蓉讓我瞞著郭靖的那一卷。兩樣東西,一樣是考校,一樣是託付;如今,都跟著我上了這條北去的船。
海風從艙口灌進來,吹得那幾頁紙嘩嘩作響。我把紙仔細折好,貼著心口收進懷裡,和那枚平安結放在一處。
船頭傳來郭靖的聲音:「敦儒——過兒——來學看風!」
我應了一聲,鑽出艙口。陽光亮堂堂的,照得海面一片碎金。
懷裡那捲紙,貼著心口,像一簇溫火。
黃蓉的尺子,量到了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