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婆婆嘴上說要上重陽宮討公道,當真便徑直闖上山去。
她拄著拐杖,步履急促卻穩實,楊過緊隨在她身側,我落後半步跟在後面,心底飛速推演各種應對局面。沿途山門弟子見到陌生老婦攜少年氣勢洶洶闖山,紛紛上前攔阻。孫婆婆全然不理會,拐杖一橫,厲聲喝道:「叫你們主事之人出來答話!」
重陽宮大殿,恰是早課剛畢,眾弟子齊聚殿內。
丘處機端坐主位,王處一、郝大通等長老分列兩側,三代弟子整齊立於殿下。孫婆婆這一聲高喝,瞬間攫住滿殿所有人的目光。
孫婆婆大步踏入殿門,清亮聲響迴蕩整座大殿:「趙志敬!你出來!」
殿內倏然安靜,數百道視線齊齊投射過來。趙志敬本站在弟子隊列前方,聞言面色微變,轉瞬便恢復從容神態,緩步出列:「原來是古墓派的前輩大駕光臨。我全真與古墓百年互不侵擾,不知婆婆今日擅闖我山門,究竟所為何事?」
「所為何事?」孫婆婆冷笑出聲,「我倒要問問你,收楊過於門下,可曾真心傳他本事?」
趙志敬眼皮微跳,面上不動聲色:「弟子授徒,自是傾囊相授,不敢有半分怠惰。」
「一派胡言!」孫婆婆厲聲呵斥,「傾囊相授?看看他手上厚繭、膝間舊傷,一身內息練得紊亂錯雜,這些便是你教出來的結果?你藏私留藝、敷衍施教,縱容門下弟子日日欺凌折辱,生生把一個少年逼到走投無路——這便是全真口中的傾囊相授?」
殿內頓時響起一片譁然。楊過垂著頭站在孫婆婆身後,一言不發。
不等孫婆婆繼續詰問,趙志敬朝殿外抬手示意:「把鹿清篤抬上來。」
兩名弟子抬擔架走入大殿,擔架之上正是昏迷不醒的鹿清篤。他面色灰敗,唇角殘留乾涸血痕,胸口厚厚纏著布條,氣息微弱。殿中眾人見此情景,禁不住紛紛倒抽冷氣。
「這便是昨日楊過留下的結果。」趙志敬手指擔架,語氣沉肅,「一掌將我門下弟子打成重傷,至今昏迷不醒。婆婆說我苛待門徒,那我倒想問問,這般行徑又當作何解釋?」
幾番神色起伏之後,趙志敬很快穩住姿態,向著主位丘處機拱手一拜:「掌門明鑑。楊過拜入我門下,先前便有私習邪功的風聲,昨日飯堂更是當眾行兇傷人。弟子本打算依照門規將他捉拿問罪,這位婆婆卻搶先將人劫入古墓藏匿。如今反倒上門,指責弟子授藝藏私、虐待徒弟。」
他稍作停頓,目光緩緩掃過殿下眾人,語氣帶著幾分沉痛:「弟子斗膽想問,山門之內,究竟還有沒有門規法度?」
一番話說得天衣無縫,情理仿佛盡在他這一邊。周遭弟子竊竊私語,看向楊過的眼神,已然帶上猜忌與非議。
我立在人群之中,數次想要開口辯駁,都被孫婆婆投來的眼神制止。這老嫗性子剛烈執拗,今日上山本就抱著撕破臉面討公道的心思,旁人勸不動。
「你這是血口噴人!」孫婆婆氣得渾身微微發抖,拐杖直指趙志敬,「分明是你設下圈套構陷於他!」
「婆婆還請慎言。」趙志敬語氣依舊平緩,「晚輩明白您護人心切。可國有國法,門有門規。楊過傷人在先,縱使滿腹委屈,也該交由全真內部處置,不該由外人劫走庇護。既然婆婆今日來了,不如將人交還,是非曲直自有掌門秉公裁斷。」
嘴上說著秉公裁斷,字字句句,卻是把孫婆婆釘死在「外人擅闖、劫持門徒」的處境裡。孫婆婆一身傲骨,哪裡受得了這般步步擠兌,當即怒喝一聲,拐杖裹挾勁風橫掃而出,直撲趙志敬面門。
「好一個秉公裁斷!我倒要見識見識,你們這滿口仁義道德的名門正派,是如何斷事!」
趙志敬側身急避堪堪躲開,高聲喝道:「婆婆竟要在我全真大殿動武,是打算與我全真徹底開戰嗎?」
「開戰便開戰!古墓一脈,從來不怕是非!」孫婆婆盛怒之下,拐杖舞得虎虎生威,招招凌厲。
殿下弟子紛紛拔劍戒備,劍光森然。眼看衝突就要徹底失控,我身形一晃,自人群中疾掠而出。
「婆婆,暫且住手!」
出聲的同時我已經逼近戰團。奈何孫婆婆拐杖出手之後收勢不及;就在這電光一瞬,另一側響起一聲大喝:「放肆!」
郝大通出手了。
全真七子之中,他性情最為耿直,一心護持宗門體面。眼見古墓老婦在重陽大殿公然動武,再也按捺不住,跨步上前一掌拍出,本意只想制住孫婆婆、逼她罷手。偏偏孫婆婆側身躲閃趙志敬攻勢,身形一晃,恰好撞進這一掌的進攻路線。
這一掌運足全真渾厚內力,徑直拍向孫婆婆前胸要害。
我瞳孔驟然收縮。
生死只在剎那,我來不及多想,催動全真身法全速撲上前,搶在掌力落實之前擋到孫婆婆身前,雙掌迎上,施展桃花島飛絮勁,以柔綿之力貼身卸勁,竭力消解掌中的剛猛威力。
縱然卸掉大半勁力,殘餘衝擊依舊如狂濤湧來,震得我雙臂發麻,體內氣血翻湧。身後孫婆婆悶哼一聲,一口鮮血噴灑在大殿冰冷石磚之上。
「婆婆!」楊過驚呼著撲上前。
整座大殿,剎那死寂無聲。
楊過跪倒在孫婆婆身側,雙手顫抖按住她流血的嘴角,聲音帶上哭腔:「婆婆!你撐住!」
孫婆婆強撐著擠出一絲笑意,抬手輕輕拍了拍他手背:「傻孩子,哭什麼,老婆子命硬,還死不了。」
郝大通僵立原地,還停在空中的手掌緩緩垂下,臉色一片慘白。他修為深厚,對自己掌力輕重心知肚明——方才那一掌若是實打實落在孫婆婆身上,已然是必死之局。
他五指反覆攥緊又鬆開,眼底滿是驚惶與深深自責。本意只是制止爭鬥平息禍事,險些釀成無法挽回的殺孽。
高台之上,丘處機緩緩站起身。越過殿內一片狼藉,他的目光落向擋下這一擊的我,沉沉凝望許久。這一刻,他終於拋開「郭靖徒孫、全真記名弟子」這層身份,真正正視我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