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之外，天光驟然暗沉下來。
一道白衣身影自門外緩步踏入。步履輕盈至極，踏在青石地磚之上，幾無聲響。殿外山風挾著濕氣，可她一身白衣纖塵不染，衣角不見半分潮意，仿佛自一處隔絕塵囂的天地走來，滿堂紅塵煙火，皆不能沾染其身。
滿殿長老、弟子，盡數屏住呼吸。
她沿著殿中通道徑直前行，目不斜視，數百道落在她身上的目光，於她而言，不過如同山間草木，不值一顧。丘處機緩緩從主位起身，目光落向那道白衣身影，眼底浮起一層複雜神色，好似隔著悠悠百年歲月，望見了那位驚才絕艷的故人林朝英。
弟子隊列之中，尹志平身形微僵，視線鎖在白衣人影身上，眼底掠過一絲恍惚，一閃而逝，快得幾乎無從捕捉。
我立於一旁，將這一幕盡收眼底，心底微微沉下。原著里的舊有糾葛，依舊在暗處悄然蔓延。
抬眼，我終於看清她的容貌。眉目清泠如畫，膚色瑩白近乎透明，一雙眸子淡得似覆著千年寒冰，無喜無怒，波瀾不起。她不看旁人，徑直走到孫婆婆身前站定，依舊是那副淡漠清冷的語調：「回家。」
孫婆婆望著她，眼中卻泛起微光，嘴唇微微顫動，嗓音沙啞：「姑娘……你怎麼過來了。」
「你受傷了。」小龍女的視線落在孫婆婆唇角未乾的血跡，語調聽不出起伏，卻隱約透出一絲極淡的關切，「回家。」
「婆婆身受內傷，不宜長途奔波。」我跨步上前拱手一禮，「這位前輩，晚輩願意護送婆婆返回古墓。」
小龍女這才轉過眼眸，看向了我。
四目相接的一瞬，我心神巨震。記憶之中關於她的種種片段，和眼前活生生的人影重疊一處。她是孤絕出世、不通世俗的古墓傳人，那個一生受盡辜負的女子。可此刻站在大殿之中，她不再只是書本里的故事符號，是會因孫婆婆受傷親自前來，願意庇護落魄少年的真人。
我壓下心中翻湧萬千的思緒，目光坦蕩澄澈，坦然迎上她的視線。
「你是全真弟子。」小龍女清冷的聲音響起。「為何要幫他。」
「他是我的朋友。」我答得乾脆利落，「朋友身陷危難，本就該出手相助。」
小龍女靜靜凝視我片刻，似在心中掂量這番話語，沒有繼續追問，只微微側過身子，算是默許。
高台之上，丘處機緩緩出聲：「古墓派傳人……沒想到，一脈果真尚存於世。」
小龍女並未回頭，淡淡應答：「古墓從未斷絕，只是不屑與俗世中人往來罷了。」
話音輕淺，卻令滿堂全真弟子神色齊齊一變。江湖世人大多以為，自林朝英逝去之後，古墓一脈便已然消亡。今日方才知曉，活死人墓千年沉寂，始終有人守著傳承，未曾斷絕。
孫婆婆在楊過攙扶之下，緩步向著殿外走去。行至我身側，腳步稍頓，壓低聲音：「小子，方才那一掌虧得你替我硬擋，老婆子記著這份情。這孩子，往後還要勞你多照拂幾分。」
「婆婆放心。」我鄭重頷首應下。
楊過回過頭看向我，嘴唇翕動，千言萬語堵在喉頭，最後只輕聲問道：「武敦儒……明日，我還能見到你嗎？」
「可以。」我看向他，語氣篤定，「明日我會來古墓探望你，往後我會常來。」
楊過眼中瞬間亮起光彩，重重地點了下頭。
小龍女靜立殿門處，安安靜靜等候二人，不催不促，世間喧囂仿佛皆與她無關。
一行人緩緩走下重陽宮，穿行山林，回到古墓山門。厚重鐵門向內敞開，門內幽深幽暗，陣陣寒氣撲面而來。孫婆婆由楊過攙扶邁步走入墓道，我停在門檻之外，沒有跟進。
「武敦儒。」楊過走到甬道之內，又回頭望來，聲音輕輕的，「你當真會來？」
「自然。」我站在門外朝他一笑，「我幾時騙過你。」
「每日辰時，墓門會開啟一炷香時辰。」小龍女的聲音自幽暗墓中傳出，聽不出喜怒，「過時便閉。」
我微微一怔，即刻拱手：「多謝前輩告知。」
楊過抿緊嘴唇，露出一抹淺淺笑意，轉身扶著孫婆婆，身影一步步消融在甬道的昏黑之中。
山間晚風漸寒。我望著二人消失的方向，心底暗自盤算明日要攜帶的物什：療傷丹藥，吃食乾糧，還有幾本從藏經閣抄錄的醫方典籍。古墓雖存藥材，可有些東西終究需要外界送入。
佇立墓門前，心中百感交集。原著的命運軌跡已經被徹底扭轉：孫婆婆沒有殞命重陽大殿，楊過不必孤身絕境掙扎，古墓也為我留出了一線相見的機會。
厚重鐵門緩緩啟動，沉悶的轉軸聲響響起，門扇一點點閉合，門縫不斷收窄。就在縫隙即將完全合攏的剎那，門內那道白衣身影微微側首，淡淡眸光向外掃了過來。
那一眼，不憎不愛，不悲不喜，並非看人，好似只是打量著門外一件無關緊要的靜物。
下一刻，「哐」的一聲巨響，鐵門徹底閉合。
我留在原地，耳畔只剩山風穿過林梢的嗚咽之聲。方才那道清冷目光雖已隔絕在石門之後，卻好似石子投入心湖，漾開久久不散的漣漪。
我久久凝望著這道分隔兩個世界的巨門，未曾挪動腳步。晚風撩動衣袍，長久緊繃的心弦，此刻才稍稍鬆弛。
稍作佇立，我才轉身踏上歸程。夜色鋪滿天際，後山林間蟲鳴四起，獨行山路，內心卻前所未有的清明。
原著之中，今夜孫婆婆會命喪重陽宮，楊過徹底和全真決裂，從此長居古墓。而今世事已然改換：孫婆婆活了下來，楊過有了安身之所，古墓願意留給我相見的機會。舊局已破，往後全真內部糾葛、古墓的人情牽絆，還有那潛伏山林、行蹤詭秘的女探子洪凌波，一樁樁一件件，都尚待處置。
但我心裡清楚，待到明日辰時，這扇大門，還會為我打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