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重陽的遺刻,像一盞燈,把我心裡那間黑屋子照得透亮。
九陰殘篇里那幾段內練心法,恰如藥引,把我從前零散的認知一一串起。先天功總綱重在一個「先」字,易筋鍛骨重在淬鍊筋骨,而壁上那幾段,講的卻是如何把這兩樣揉到一處——以先天一氣為本,以洗髓之法為用,在經脈最深處,另開一條路。
我把自己關在石室里,夜夜推演。先天功的長處是正,短板卻是入門極難、進境極慢,黃藥師那捲總綱只有道理、沒有練法;九陰殘篇恰好補上了這一環。我把兩樣在心頭反覆揉合,又借著寒玉床壓氣鍛體的路子,慢慢推出一套自己的行氣法門。楊過來找我說話,見我捏著指尖在石桌上畫經脈圖,也不打擾,只把一碗熱湯擱在桌角,輕手輕腳地走了。小龍女偶爾路過,目光在我描的那張圖上停一瞬,不置一詞。
我給它取了個名字,叫先天通脈訣。如今還只是雛形,可每一句口訣,都是我自己的路。
第三夜,楊過端著碗熱湯進來,往桌角一擱,欲言又止。我頭也不抬:「有話就說。」他撓了撓頭:「姑姑讓我轉告你——你若要在寒玉床上試什麼新功夫,先同她說一聲。」我捏著筆桿的手一頓。原來這些日子我畫經脈圖、半夜運功,她全都看在眼裡。我應道:「知道了。」楊過這才咧嘴一笑,轉身走了。
這一夜,古墓萬籟俱寂,我照例盤坐在寒玉床上。
連日推演,我已有七成把握——是時候,沖一衝任督二脈那道關口了。那日寒玉床上那一絲「任督將通」的徵兆,始終在我心頭縈繞不去。我素來謹慎,若非今夜自覺火候已到,絕不會輕易動手。角落裡,小龍女照例閉目靜修,白衣在燭火里紋絲不動。
第一下,關口紋絲不動。
第二下,微微鬆動。
第三下,我只覺眼前一黑,一股狂亂的氣機猛地自氣海深處炸開——經脈重塑之際,真氣流竄,再也不受控制。方才還凝練如鐵的真氣,此刻化作千百道亂流,在體內橫衝直撞,撞得我五臟六腑翻江倒海,喉頭一甜,一口血險些噴出來。
走火入魔。
我心頭一涼,拼命運轉先天功想壓住亂氣,卻越壓越亂。寒玉床的寒氣灌進經脈,反倒把那些亂流凍得更加狂躁,仿佛火上澆油。我眼前陣陣發黑,意識開始渙散,只覺自己像一葉孤舟,被滔天巨浪拍打得支離破碎,連念頭都快要聚不攏了。
就在此時,一隻冰涼的手,輕輕抵上了我的背心。
一道陰柔至極的真氣,無聲無息地渡了進來。那真氣極輕極細,卻像雪水澆在滾燙的鐵上,所過之處,狂亂的氣機一寸寸安靜下來。她不慌不忙,引著我那些亂竄的真氣,一縷一縷歸回正道,陰陽相濟,水火既濟,那堵在任督之間的關口,竟在這股陰柔之力的托舉下,緩緩洞開。
我渾身劇震,隨即一股清涼自氣海漫過全身——真氣周天貫通,圓轉如意,如江河入海,再無滯礙。那股清涼順著經脈走遍四肢百骸,所過之處,每一寸骨血都像被重新洗過一遍,輕得幾乎要飄起來。
任督既通,六感皆通。我甚至能聽見石室之外,甬道盡頭孫婆婆壓低的咳嗽聲,還有遠處水滴的聲音,一滴,兩滴,落得清清楚楚。
我緩緩睜開眼。
小龍女不知何時已立在床邊,白衣如雪,正靜靜收回抵在我背心的指尖。她臉上看不出半分疲憊,依舊是那副淡淡的神情,仿佛方才那場驚心動魄的走火入魔,不過是山間一陣風。
「……多謝前輩。」我啞聲道,聲音裡帶著從未有過的鄭重。
她沒接話,只道:「你方才,練的是什麼?」
「先天通脈訣。」我頓了頓,如實道,「是我自己推演的行氣法門,借寒玉床壓氣鍛體,想沖一衝任督。是我貪進了。」
小龍女看了我一眼,沒有追問,只淡淡道:「雛形便敢沖任督,你膽子倒大。往後這般兇險的關口,先問過我。」
我心頭一熱,應道:「是。」
她轉身走回角落坐下,依舊閉目靜修,仿佛方才那一幕從未發生過。
我坐在寒玉床上,看著那道白衣身影,心裡卻像被什麼東西燙了一下。
前世書里的那個小龍女,是孤絕出世、不通人情的冰冷符號,是一段註定淒涼的舊事。可今夜,在我氣海翻湧、命懸一線的時候,出手救我的是她;在我險些走火入魔的時候,穩穩托住我的,也是她。她不是書頁上那幾行字——她是會出手、會救人、會在我闖禍時淡淡訓我一句的,活生生的人。
我低下頭,看著體內那道初通的周天,忽然想起一事,心頭一動。
古墓的安寧,怕是撐不了多久了。前世記憶里,李莫愁——赤練仙子,小龍女的師姐,當年被逐出古墓,為了一部玉女心經,殺人如麻,遲早會循著消息尋上終南。原著之中,古墓幾乎被她攪得天翻地覆。眼下孫婆婆未死,楊過已拜師,我的先天通脈訣初成——若真到那一日,我總得為這座墓,做點什麼。
還有那個在後山鬼祟探路的女子——若真是李莫愁的弟子洪凌波,那便說明,李莫愁的眼線早已伸到終南腳下。她遲早會來,我卻不能等她來了才做準備。我得先弄清古墓的深淺,弄清她當年為何被逐出師門,又為何對玉女心經念念不忘。
我抬眸,看向角落白衣靜坐的小龍女,輕聲開口:
「李莫愁,你可認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