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喧鬧的集市中,阿寧不由一時恍惚,夢回當晚。
「婆婆,你有句話說錯了。」
「我與夫君,是上天賜的良緣。」
這話隔了許多天,似仍飄在耳畔。
哪怕現在,阿寧也不禁時常在想,若是當時沒有遇到夫君,自己是不是早就死了?
她本是幽州城中的官家女,因父親得罪同僚,遭了陷害,滿門流放。
路上又遇仇家追殺,一家人幾經波折,自此離散,生死不知。
她當時孤身藏在荒山雪溝里,幾乎以為自己就要凍死了。
可或許是老天安排,陳牧身中馬匪的冷箭,滾下山崖,落在她身旁。
阿寧也忘了自己當時哪來的力氣和決心,大著膽子上前,探過鼻息。
溫熱的喘息帶著濕氣,呼在她凍僵的手指上,有點癢。
「這人還沒死,我能救他。」
這個念頭本能般冒出來,沒來由一般。
如此方有了那雪中幾里路的艱難跋涉。
以至最後與陳牧結緣,重新有了依靠,她方才有了活下去的念想。
如此羈絆,又豈是一句「緣分淺薄」所能評斷?
可惜這般內情,她卻是如何也羞於道與外人聽,是以當晚只簡單挽拒了拜師一事。
李婆婆當時也未做強求,可隨後又拋出餌來,稱能窺見阿寧身上氣運靈光,斷言其家人尚在。
如此半誆半騙,才帶著阿寧一路北上,尋來這羅家堡中,找她爹娘。
回想著這些過往,阿寧腳下沒停,跟著李婆婆在人群中穿行。
她暗暗想著,等找到阿爹,就回去城中,把自己的身世告與夫君,成親拜堂。
可惜眼下這集鎮中人流雲集,到底又該如何找人呢?
她一時心切,望向李婆婆。
恰時,那老婆子腳步一頓,杵著拐杖立定。
這片刻間他們無視了沿途的商販,已徑直來到曬場西側的曬鹽場。
這裡早已遠離集市。
「什麼人?這裡不讓進,趕緊回去。」
前方有莊丁把手,持著長矛上前驅趕。
阿寧心中一緊,還沒說話,就見李婆婆道:
「去告訴你們堡主,老身來自中都北邙山,此行找他要兩個人。」
說著,她黑袍下手掌一翻,唰的甩出一張黃紙。
「什麼東西?」幾個莊丁大驚。
就見那黃紙迎風便漲,當空顯出一道「拘」字靈光,眨眼化作五尺高的紙人兵將,轟然砸在地上。
那幾個莊丁哪見過這等拘靈遣將的手段?當場嚇得倒坐一地,驚叫:
「妖、妖法啊!快去通知堡主!」
說完,這幾人倉皇而逃,往山腰主樓去了。
阿寧看得瞠目結舌,萬萬沒想到婆婆口中的尋人秘法竟是這般簡單粗暴。
她不由一時憂心起來,如此張揚行事,當真能找回阿爹麼?
她正想著,突然感覺心口的暖玉吊墜驟然一震,隨後微微灼燙,像生出什麼感應。
「是夫君?」
阿寧心中一驚,忙扯出那玉墜查看。
她旁邊的李婆婆也察覺異樣,眼底幽光無聲一閃,暗掐指訣,打出一道清風般的靈光。
此番動作太過隱秘,阿寧毫無察覺,待細看時發現,掌中玉墜哪有什麼異樣。
她當即大失所望,望著茫茫人群暗想:「夫君,剛剛是你嗎?」
無人能給她答案。
與此同時,集會人流中,陳牧也在蹙眉。
「師弟,你要找人,可有什麼發現?」
秦鐵崖牽著馬,在旁詢問。
他們兩人換了馬匪的粗麻衣,臉上抹成臘黃。
陳牧提前開了天眼,借望氣尋龍術探查,剛剛似乎感受到胸膛的陰玉有一瞬躁動。
可馬上那躁動就消失了,望氣術也沒看到阿寧的氣機所在。
這讓他心中狐疑,懷疑阿寧就在此間,可能遭什麼東西遮蔽了氣機。
站在原地干想沒用,他偏頭道:「不知道。先往裡面看看。」
說著,他一引身旁的馬,往集鎮裡行去。
周圍行人很多,看起來都是外面來的行商。
兩人留心觀察之下,發現這羅家堡的戒備比預想還要森嚴。
陳牧回想剛才過南門時,那守門的莊丁頭領竟也是鍛體武師。
不過整體實力看起來遠不如赤鯨幫,到底不如江湖勢力。
此刻走在集鎮中,陳牧憑著望氣術發現四處都藏有眼線,可惜沒有發現阿寧的線索。
恰在此時,前方剛好有一隊莊丁巡邏,迎面過來。
「你們說堡主怎麼想的?那龍王也不吃人啊,幹嘛弄什麼血祭?」
「這要是傳出去,以後誰還敢來咱們羅家堡趕集?」
陳牧耳朵一動,隱約聽到那隊莊丁在小聲交談,說什麼龍王、血祭的事。
「師兄,你可聽過這事?」
他當即小聲詢問。
旁邊的秦鐵崖蹙眉,思索後應道:
「這片地方緊挨著平陰江,那江里有頭老蛟,每年冬末水淺時都會順著草河南下,來灘邊翻身曬曬身子。」
「師父早年去看過,那時這畜生就有了靈智,不食生人,被當地人喊作『陰山龍王』,祈風求雨,算不得惡蛟,便也沒斬了它。」
「陰山龍王?這……」陳牧聞聲大感驚訝。
他日前受柳擎蒼贈斬龍刀時還想,這世間是否真有蛟龍一屬?
沒想到才隔了兩三日,就聽到腳邊的河裡可能就有條生了靈智的老蛟,還被當成龍王來拜。
不過陳牧很快就壓下了好奇心,從中發現了異常。
「既然這龍王不食生人,羅家堡搞活人血祭作什麼?這裡面肯定有問題。」
聽他這麼說,秦鐵崖也笑了:
「看來摸進來是對的,走,抓個舌頭問問。」
「管他有什麼謀算,咱們找到地方,先讓他辦不成。」
陳牧一聽不由失笑,這位二師兄的腦迴路果然清奇。
不過這也不失為一個辦法。
既然弄不清對方的打算,先搞搞破壞准沒錯。
「那便聽師兄安排。」
他笑了笑,就打算動手抓個舌頭,問出祭祀流程。
誰知兩人正想動身,突然,堡中響起敲鑼打鼓的動靜。
「嗯?」
陳牧停步,順著鑼鼓聲望去。
就見集鎮西側的院裡,走出一行盛裝打扮的儀仗隊。
「吉時已到,祭龍王咯!」
「祈風祈雨祈豐年,送財送子送安康!諸位速速讓路,莫要誤了良辰。」
高亢的喝聲中,八個魁梧漢子抬出一架大輦,周圍人紛紛避讓。
陳牧目光越過鑼鼓隊,瞳孔微凝。
那輦床上赫然鋪滿新宰的三牲供奉。
豬羊牛肉還沾著血水,連帶新鮮果品、酒水鋪在其上。
若只是這些也就罷了。
可儀仗後方還用繩子拴了兩排衣衫襤褸的流民,像畜生一樣遭人驅趕。
觀其架勢,分明就是準備用來活祭的人材,打算投進江里,餵那龍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