驟然被那雙青色重瞳盯住,陳牧只感覺眼前一花。
視野中仿佛出現萬千道熾青華光,聚成渦旋流轉。
陳牧心神險些沉浸進去,徹底失守。
好在先前已有過一次念頭不由己的經歷,陳牧時刻戒備著。
此刻方一察覺不對,他立刻咬破舌尖,強行清醒過來,按住刀柄抽身飛退。
「你到底是誰?!」
他攥緊了刀厲聲喝問,心中驚疑不定。
那青鸞女道見他一瞬間就掙脫了自己的瞳術攝魂,眸中顯露詫異。
隨後她臉上那妖冶笑容不見,轉作清冷神情,淡淡道:
「心性倒是不差,可惜無有道根。」
「你且安心,那妖魔神魂被大陣消磨了三百年,早已散成無數碎片,化成那島上畸民。」
「我與師兄體內自然也難免受其侵染。只是我還能壓制,師兄卻是陷入魔障了。」
「所以你稍後一言一行皆要當心,萬勿觸怒了他。」
聽青鸞女道這番解釋,陳牧懸著的心才稍稍安下。
隨後他便有種恍然大悟之感。
他此前就感覺那島上諸多異類古怪非常。
似人非人,亦非妖鬼一流。
原來其竟是古之大妖神魂分化,泯滅了靈知,在這內景天地中顯化為諸多怪異。
「原來如此,晚輩受教了,必定謹記。」
陳牧壓下心中雜念,重新執了一禮。
面上恭敬,他心裡卻不敢放鬆。
這青鸞女道和百目道人顯然也受那妖魔侵染,生出了邪性。
她說的話不可盡信。
但眼下也只有走一步看一步。
青鸞不知想了什麼。
她瞳中妖火熄滅,面容還是那般年輕冷艷,卻少了妖冶。
「記住了就跟上罷。」
「師兄就在玄都殿內。」
陳牧不再遲疑,緊跟著青鸞深入紫陽道宮廢墟。
未幾,他二人來到一處破碎的大殿前。
赫然是另一處玄都殿,與當初陳牧見過的形制相仿。
門前本有九根盤龍柱,可惜早已崩毀。
就連殿門也坍塌了。
陳牧二人踏入其中,殿中一片頹敗,穹頂破出數個大洞,能窺見外面漆黑的虛空。
百目道人赫然端坐在大殿中央一方法壇上。
那法壇由漆黑的玄武岩砌築,高三尺有餘,長寬近三丈,通體鐫刻道家籙文。
石台四角各立有一尊青銅獸雕,一龍一虎,還有麒麟,狻猊。
四獸口中皆銜有一根粗大的青銅鎖鏈,勾連大殿四極樑柱。
原本似乎是個陣勢。
可惜那四方支柱皆已折斷。
觀其形制,分明與陳牧此前在地縫中驚鴻一瞥的青銅柱同屬一套。
赫然是那九幽鎖魂大陣的柱基。
陳牧只看一眼就心中明晰。
那陣勢恐怕早就破了。
難怪這百目道人自身也遭了妖魔反噬。
此刻隨著走近,陳牧也第一次看清了百目道人的真容。
他依舊一身紫袍,臉上百目皆閉,似在靜坐行功。
面容看起來半百年歲,頭髮紮成道髻,黑白兩色糾纏。
陳牧看一眼視線就被別的東西吸引了。
「這是……那玄雷鼎?」
那老道身前虛空中赫然懸浮著一尊半個巴掌大小的青銅小鼎。
陳牧此前在青鸞峰上聽過這老道敕令,憑其引雷施法。
此刻細觀,其上黑紅雷光交織,懸地三尺而不落。
陳牧能感受到雷種的氣息就在其中,近在咫尺,一時目光難離。
青鸞似乎察覺到陳牧的視線,平淡開口:
「此方玄雷鼎乃是我北帝一脈鎮派靈寶。」
「其上刻籙七十二字道家真言,有引雷積煞之能,兼具大小如意神通,可收攝器物,寄魂養靈。」
「你若能通過師兄考驗,或可得其傳承,授下此鼎。」
聽她一席話,陳牧心中不由大動。
這居然是一件靈寶!
他早先了解天地奇珍的時候就記住了當世器物品類。
尋常武夫使的兵刃多是凡器。
如斬龍刀這類由特殊材料鍛造,能承載真氣流轉無礙的是謂玄兵。
然而玄兵也只是增幅武者攻殺威能,自身無神異。
只有那些玄門術士煉製的法器,刻錄陣法符籙,才能自生異象。
譬如當初三屍觀李道人的銅錢法劍,就能飛劍傷人。
法器之屬已是難得,靈寶卻更為稀有。
當世恐怕也唯有道門三山一類的玄門正宗尚有煉製手法,或能拿出一二。
據傳古之仙人還有法寶與道兵,只是這些東西已無證可查了。
靈寶便是當世煉器一道最頂尖的造物。
沒想到眼前這玄雷鼎就是一件,哪怕陳牧也不禁動容。
可他很快就冷靜下來,未有過多奢望。
蓋因眼前的百目道人睜眼了。
「想要傳承?」
「小子,你道基虛浮,根骨平平。」
「憑藉外力才凝出神識,哪怕窮盡一生,也休想煉炁有成。」
「就這般根底,憑何敢奢想我北帝派傳承重寶?」
法壇上,紫袍的老道緩緩開口。
他雙目當先睜開,閃過兩縷血光。
隨後其額頭,臉側的皮膚逐次裂開,數十隻細小狹長的眼珠並排齊張。
連帶脖頸處幾十顆眼球同時轉動,俱都盯向陳牧。
陳牧被這異人注目,頓時渾身緊繃,手下意識按上刀柄。
可馬上他就強令自己冷靜、放鬆。
陳牧現在看得明白,自己現在神魂離體,處在這老道的內景天地中。
或許還有青鸞女道的內景顯化,兩者交融,形成這海洲蜃國。
無論如何,憑武力強闖出去幾乎無有可能了。
好在這百目道人此刻似乎神智還算清明,可以交流,只是眼界頗高,明顯看不上陳牧。
陳牧本就心態豁達,清楚自己的分量,倒也沒有太過氣餒。
他略微沉吟,隨後朝那老道執了一禮,恭聲應道:
「前輩所言不虛。」
「我確實與仙道無緣,然此非我一人之過。」
「兩位前輩避世許久,或有不知。」
「當今天下乃是武道大世,靈氣衰落,玄門不興,此乃天理昭彰,非我一人能抗。」
「晚輩僥倖入過酆河舊府,得過一卷北陰太玄經,亦得龍王授法,開啟神識。」
「兩位前輩若信得過,但有囑咐皆可示下。」
「晚輩出去後必為前輩奔走,不負所托,也算報了當初龍王授法之恩。」
陳牧這番話里有些說辭是來時路上就想好的。
此刻結合臨場發揮,說出來一氣呵成,語聲篤定。
言語中絲毫不提傳承,只道恩情,全然是一副坦蕩之姿。
青鸞女道都忍不住詫異了。
她原本觀察陳牧,只道他心性沉穩,沒想到還是個嘴皮子利索的。
她確實有事想要囑託,不然也不至於力保陳牧。
奈何此間界域乃是她與師兄的內景天地交匯而成。
若無百目道人應允,哪怕她想送陳牧離開,憑一己之力也是做不到。
是以此刻她也看向百目道人,想聽他如何說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