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後,雷淵之底。
魏無忌二人來到萬骨冢中,目不斜視,往前探索。
他眸中流轉陰陽二色的靈光,似乎提前便知道路,一路負手而行,徑直來到一株雷擊木下。
這樹下立著一塊無字碑。
赫然正是當初陳牧親手埋葬紫陽、青鸞二道的無名冢。
此刻那地上土痕尚新,哪怕陳牧已作過遮掩,又豈能瞞過這兩人神識?
「魏道兄,可有尋到那帝姬元靈?」
李忘塵在旁開口。
他目光盯著身前墳冢,瞳中隱現血光,也在暗暗感應。
可他的神識掃過去,根本沒有感應到魂力。
這讓他懷疑是不是這魔頭故弄玄虛?
魏無忌卻是不急不緩,原地立定,揮開寬袍大袖,深深鞠躬作揖。
「後人魏無忌,奉掌教國師之命,於今日前來,恭迎帝姬回朝。」
「還請元靈現身!」
他未施法訣,話音甚至沒有帶上真氣。
這聲音落下許久,迴蕩在萬骨冢中,卻不見任何回應。
李忘塵在旁直皺眉,正想出聲質疑,忽而眉峰一挑。
這平地忽起陰風,無字碑後的墳冢驟然裂開一條細縫,蘊出濃鬱血光。
「這是……?」
李忘塵心中大驚。
神識再觀此地,那冢中血光須臾漫開,聚成血雲,籠罩周圍數百米低空。
那雲中雷光交織,紫電凝形,緩緩降下一道看不清面容的人形虛影。
其頭戴鳳冠,身披帝袍。
赫然是當初陳牧曾在玄雷鼎中驚鴻一瞥的元瑤郡主魔魂化形!
她竟是從未遠離,就藏身在此!
魏無忌見這雷光聚成的魔魂,當即眼露激動,躬身再拜。
「魏無忌!拜見帝姬!」
「三百年了,掌教國師所謀分豪不差!」
「天機已至,我大魏當興!」
這位在外凶名赫赫的魔君,此刻竟激動到渾身戰慄,語出之際帶出癲狂笑意。
李忘塵這邪修在旁都感覺脊背生寒。
三百年的謀算!這陰陽道宮到底圖謀什麼?
那元瑤魔魂卻似乎在破封之時,被磨損了神智,此刻緩了片刻,才漠然開聲。
「你姓魏?是國師後人?不對……國師是誰?」
「我又是誰?你為何喚我帝姬?」
這魔魂周身雷光閃爍,面容一陣扭曲,似乎要潰散。
「元靈有損麼……記不清,倒也好。」
魏無忌見狀深深皺眉,當即負手站直,語調恢復冷厲。
「李道友,動手罷。」
「先借一具血肉傀儡給帝女容身。」
「等本君血祭雲州萬民,再親自為她重塑元胎。」
李忘塵和他早有默契,此刻聞聲也不二話,掐指念訣。
隨著一陣血光閃過,他之身影驟然從中裂開,分成兩片。
隨後其中一半扭曲變形,回復李忘塵本相,只是面色比先前蒼白。
另一半身軀則凌空爆成血水,幾經變換,成了一大團血肉浮在半空。
那魏無忌口中的帝姬元靈似有感應,周身雷光驟然散開,掠出一道血光,遁入那血肉之中。
下一刻,谷中響起咕嚕嚕的氣泡聲。
那團血肉扭曲形變,緩緩凝結。
竟化出一稚齡女童形貌,著玄底金紋雲龍袍,頭戴琉璃飛鳳冠。
「我……是元瑤?」
「是大魏帝女。」
這女童眸中閃過血色華光,深深蹙眉,似在回憶。
「帝血回朝,我教當興。如此甚好。」
「李道友,今日相助,本君銘記在心。」
「走,離淵!」
魏無忌朗聲大笑,隨後大袖一揮,霎時捲起漫天黑風。
此間陰煞之氣聽他調令,聚成一條栩栩如生的黑龍,載上三人騰空而去,眨眼衝上雷淵。
半日後。
陳牧已經回到長興鎮北的官道上。
離開茫盪山後,他便命祁山施展天賦變化,收縮體型。
這廝便搖身一變,化為一匹神俊黑馬,是為烏騅。
只是馬身上還隱現雷紋,蹄下馭著電光,一日千里都說少了。
陳牧離家數日,又探聽來不少緊要情報。
此刻歸心似箭,縱馬疾馳,本想一路沖回城中,抱著阿寧好生親熱一番。
誰知在路過當初偶遇秦湘君那荒廟時,意外遇到一個熟人。
「嗯?是他?」
城北荒廟外,陳牧勒馬停駐。
祁山所化的烏騅馬吭哧喘氣,停在道邊一棵枯棗樹下。
此刻冬月尾剛過,正是春寒料峭時。
今日無雪,風甚寒。
那荒廟的破門被冷風吹得猛烈搖晃,撞在牆上來回擺動,嘎吱作響。
陳牧翻身下馬,讓祁山看守在外,自己循著感應中的熟悉氣機,踏入前院。
這荒廟他已來過三次。
第一次是從清河村斬屍歸來,新入柳擎蒼門下,在此療傷過夜。
後來北上尋阿寧時,在此遇到秦湘君藏匿身形的傀儡戲班,順手斬了一波山匪。
此刻再入內,院中依舊荒蕪,雜草漫過腰身。
可那佛殿中正生了一團篝火,噼里啪啦燃著。
旁有一年輕道人渾身髒污,斜倚著樑柱,抱一酒葫呼呼大睡。
陳牧走近後看清他的臉,頓時感覺大為意外。
若不看那臉上些許胡茬,這道士當真是生得劍眉星目,英武不凡。
陳牧認出了他,赫然是真武觀的李還真。
當初他與這道士在茫盪山比腳力,一併上狐仙嶺誆了一杯妖酒來喝。
那時的李還真言談舉止何等體面?
他就連在山中暫住,也要清出一方石室,拿劍削出桌椅茶具。
待客也是彬彬有禮,為人爽直。
如今怎麼會寥落至此?抱著酒葫蘆昏睡荒廟?
莫非他分離後覓地突破,遭了什麼意外?
陳牧記得他當時說要閉關突破先天,至少要數日。
而今不過一日半,他卻比自己還先一步出山,顯然遇到了麻煩。
陳牧當下上前兩步,刻意踩出響動。
怎麼說也有過一頓酒的交情,他總不好放任這道士落魄荒野,總要問個究竟。
若能幫,就順手幫一把。
那火堆邊的邋遢道士到底修為不淺,靈覺還在。
陳牧剛靠近,他便悠悠醒轉,口中含糊悲嘆:
「苦也,小道苦也……」
「唉……」
他被驚醒後迷迷糊糊,也沒看來人是誰,仰頭又喝了一大口酒,嗆出幾聲咳。
陳牧見狀眉峰微挑,踏前一步,主動開聲。
「李道兄,還記得我否?」
「當初說好比比誰先尋到雷府,你何故一人出山,來此酗酒?」
聽清陳牧的話音,李還真整個人猛的一震,渾身僵直。
「陳、陳兄?!」
「你怎也出山來了,莫非……」
他像是清醒過來,晃了晃頭,隨後忽然閉口,轉嘆:
「唉,罷了。此間萬事休提,小道我苦也。」
「陳兄既然來了,不如先陪我飲酒一葫,再聽究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