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京都，陳年安過馬路要看四遍
左，右，左，再回頭確認一眼有沒有自行車從人行道竄出來，綠燈，沒車。
路對面是他讀了一周的大學校門，但他還是要看四遍。
怕死，說出來不好聽，但他確實怕死。
六歲在這具身體裡醒過來，換了國家換了臉，第一件事是找出口
這毛病後來長成了骨頭裡的東西，走到哪先數門在哪。
十五歲來日本，混了快三年，日語好到本地人常問他是不是歸國子女，只有大阪腔偶爾能把他搞懵半句，但怕死這件事，跟語言沒關係。
比如今天。
他站在斑馬線這頭，目光掃過馬路左邊那棟舊校舍，灰撲撲的紅磚樓，窗戶全黑著，被幾棵大樟樹遮了大半，白天看著也沒人住。
他收回視線，快步走了右邊，沒什麼道理，經過那棟樓的時候皮膚上會起一層細密的東西，不是冷。
說不上來，像靠近一台沒開但插著電的電器，後頸的汗毛知道它在那，他試過不去在意，沒用，身體比腦子誠實。
所以他走右邊
（老房子陰氣重）
（……對，陰氣重）
他把這點不舒服甩到腦後，櫻丘大學正門口櫻花落得鋪張，整條街粉了一層，風一吹花瓣往人身上糊，一片粘在他睫毛上，他拈下來，吹了口氣。
花瓣懸在指間轉了三圈，才飄走
這是他的風，很小，安靜，能轉花瓣能吹橡皮屑，三個月前才確認不是錯覺，他給起了個名叫「風之支配者」，中二得很，只敢在心裡叫。
穿越十一年，異能覺醒半年
「我果然是主角。」
他拎了拎帆布包帶，嘴角翹起來
校門裡頭社團招新的攤子擺了一路，喇叭聲、傳單、擴音器里的關西腔攪成一團，他繞著人堆走，一個曬得黝黑的高個男生從網球部攤子後面躥出來，一巴掌拍他肩上。
「哦——陳！今天也別遲到啊，你那節日語學概論考勤超嚴的吧！」
「知道了。」陳年安揉了揉被拍疼的肩膀，「你手勁能不能小點。」
「這叫友情的證明！」佐藤悠太笑得一口白牙晃眼，大阪人，足球部，開學第一天拍了他肩膀就單方面宣布兩人成了朋友，吵是吵了點，但人不壞。
陳年安沒理他，往文學部樓走，經過一排攤子的時候指尖癢，順手彈了一縷風，想把腳邊一張傳單吹起來，風從攤子底下鑽過去，嘩啦掀翻了網球部半摞宣傳冊。
「啊——我的冊子！」
他目不斜視，加快腳步。
（不是我）
（風，是自然風）
教學樓里涼快，舊木頭和受潮書頁的氣味混著粉筆灰，他推門進教室，人坐了大半，窗邊幾個女生在聊天。
他習慣性掃了一圈
然後看見了她
靠窗第二列第三排。黑長直頭髮垂在肩後，背挺得筆直，正把課本和筆盒一樣樣擺好，動作仔細得像在擺什麼儀式用具。
側臉很白，白得發冷，整個人坐在那裡像一柄收在鞘里的刀，腰上掛著枚舊銅鈴，磨得發暗，隨著她擺課本的動作晃了一下。
沒響
陳年安的目光在鈴鐺上停了半秒，晃了，沒響。
就在這時候，他胃裡忽然沉了一下
不是餓的那種沉，是那種電梯驟降時肚子裡飄起來的感覺，從胃躥到後頸，他還沒反應過來，指尖一縷風自己泄了出去，極細，擦著課桌沿飄過去，經過那枚鈴鐺附近——
觸感空了
不是碰到了什麼，是什麼都沒有，風該彈回來的那一下空了一塊，像伸手進霧裡，鈴鐺周圍巴掌大一塊，風沒有彈回來。
不到一秒，那縷風散了，胃裡的沉墜也跟著消失，快得像沒發生過
他下意識看了一眼教室後方，幾個男生在搶一包薯片，陽光斜斜照進來，灰塵在光柱里轉。
（……低血糖）
（幻覺）
他走過去在黑長直旁邊坐下，靠窗，能看見樓下的櫻樹
前桌的女孩回頭看了他一眼。茶色中長發，圓眼睛，笑起來有酒窩，看見他眼睛亮了一下，又飛快別開，耳尖紅了
這種反應他三年見了無數次，長得好看在哪個世界都是通行證，便利店阿姨多塞東西，食堂大嬸手不抖。
當然麻煩也跟著來，後排一個染髮男生正斜眼瞅他，眼神寫著「留學生拽什麼」。陳年安和他對視半秒，對方先移開了眼
他轉著筆聽了會兒課，百無聊賴，指尖朝前桌女孩的劉海輕輕一彈
一縷風躥出去，然後他就知道壞了，力道沒拿捏准，風沒吹劉海，順著椅背繞上去。
「呼」一下掀飛了她攤在桌上的活頁紙，七八張白紙在空中散開，飄得到處都是，有兩張還貼到了天花板上。
「啊——我的筆記！」
女孩猛地站起來，椅子在地板上刺啦一聲，全教室回頭看
陳年安立馬裝作面無表情地樣子伸手接住一張飄到他桌上的紙，聲音平穩：「窗戶沒關，風挺大的。」
「謝、謝謝……「女孩手忙腳亂地撿紙，耳尖紅得要滴血。后座的佐藤把臉埋在桌子上，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他幫她撿了三張，遞過去的時候她小聲說了句「謝謝」，接紙的手指都在抖
（……挺好，她記住我了）
（記住個屁，像個變態）
下課佐藤湊過來，壓著嗓子：「今天小測，你不會滿分吧？」
「怎麼可能。」陳年安低頭看了眼桌肚裡的試卷，昨晚翻過的語法書還釘在腦子裡，連頁碼都不帶錯的
這特徵比風出現還早，看一遍就忘不掉，他管它叫「瞬時記憶復刻」，同樣只敢在心裡叫。
他提筆就寫，速度不快不慢，老師經過時刻意停一停做思考狀，佐藤在前面哀嚎「早知道預習了」，他合上筆帽，往後一靠。
旁邊的黑長直已經寫完了，正在檢查卷子，腰上的鈴鐺安安靜靜
他又看了一眼那枚鈴鐺，銅的，舊的，磨得發亮，不像裝飾品，他想起剛才那縷風空掉的觸感，又看了一眼教室後方。
還是什麼都沒有
（……壞了吧，鈴鐺。）
「陳君。」
前桌的女孩抱著一疊資料轉過身，指節攥得發白
「那個……明天日本文化論的資料，能幫我也拿一份嗎？」
聲音很細，幾乎聽不見，說完耳朵更紅，陳年安看了她兩秒，點頭：「好。」
女孩眼睛一下亮了，小聲說了句「謝謝「，轉身快步回去了
他收回視線，心裡有點飄，飄了兩秒又泄了，剛才把人家筆記吹得滿天飛，這聲「謝謝」受之有愧
窗外櫻花還在落，他指尖一撥，一片花瓣打著旋飛起來，飄出窗外
旁邊的黑長直收拾好東西站起來，鈴鐺又晃了一下
還是沒響
她走出教室，陳年安看著她的背影，總覺得那枚鈴鐺不是掛著好看的，但為什麼不像，說不上來。
他拎著包走到門口，黑長直沒走遠，站在走廊窗邊聽見腳步聲她側過頭
兩個人的視線撞上了
她的表情一點沒變，不笑，不點頭，也不像在打招呼，就那麼平平地看了他一秒，不是女生看帥哥的眼神，是那種在確認什麼的眼神，像在超市拿起一罐罐頭看保質期。
然後她轉回頭，走了
陳年安站在原地，摸了摸下巴。
（……被我帥到了？）
他點了點頭
（行，就這麼理解吧。）
教學樓外陽光晃眼，他往校門走，經過操場的時候又看見了那棟舊校舍，灰撲撲的，樟樹遮著，二樓最西邊那扇窗戶黑著。
後頸那層細密的東西又來了
他沒停，也沒跑，在人多的地方跑太丟人，但腳下的路線很自然地偏了，偏到遠離舊校舍的那一側
櫻花落在他肩上，他拍掉，抬頭看了一眼天
藍得發脆，雲白得像假的
「等著吧，京都。」
他說，聲音不大，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風從正麵糊了他一臉，劉海拍進眼睛，他「嘖」了一聲扒拉頭髮，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扇窗
樟樹葉子在風裡晃，碎光晃了一下，有那么半秒，他覺得那扇黑窗後面有什麼東西也在看他——不是反光，不是影子，是一種被盯著的感覺，和教室里胃墜那一下同源。
再看，只有玻璃反著天光，白晃晃的
（……樹影）
他轉回頭，手插回口袋，指尖攥著書包帶，攥出了褶皺，順著人多燈亮的主幹道走出了校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