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年安醒過來時,天已經大亮
睡是睡著了,但沒睡踏實,半夜醒過一次之後再入睡就淺,夢也碎。喉嚨幹得厲害,他先去廚房灌了杯水,涼意滑進胃裡,才覺得腦子轉起來,浴室的燈還亮著。
他昨晚忘了關,門敞著,鏡子在白光里安安靜靜,什麼都沒有,他伸手按掉開關,在門口站了一秒,轉身去拿手機。
鎖屏上堆著幾條Line,最上面是高橋美咲,早上七點零二分,比鬧鐘還早
「今天中午,12點10分,食堂靠窗的位置別遲到哦。」
他往上劃了劃,昨晚的聊天記錄最後停在那張月亮圖上,他看了一會兒沒回,把手機丟回床上,佐藤的消息也跟著跳出來:「早上好!今天也別遲到啊,我已經到車站了!」
他光腳踩在地板上去洗漱,鏡子裡的人頭髮亂得很有設計感,臉卻依舊能打,含著牙刷挑了挑眉
(嗯,今天的狀態,也配得上一場談判)
到學校八點四十,他先拐去自動販賣機買了罐冰美式,校門口那排櫻花樹已經落了大半,枝頭冒出嫩綠,他踩著花瓣往教學樓走,經過舊校舍的時候腳步沒停,但目光往那邊掃了一下。
灰撲撲的紅磚樓,樟樹遮著,窗戶全黑著。白天看著也不像有活人待的地方
他收回視線沒繞路,大白天的,人多,繞路反而奇怪
「哦——陳!這邊這邊!」
佐藤悠太站在樓前,旁邊照舊跟著中村悠,那個戴口罩的男生還是一副沒睡醒的樣子,看見陳年安,輕輕點了一下頭,又低下眼去。
(這人到底什麼來頭?神秘系?還是單純社恐?)
陳年安沒多問,走過去把空咖啡罐丟進垃圾桶,佐藤已經開始匯報今天的小測範圍,說得跟世界末日一樣,陳年安「嗯」了兩聲,心裡盤算的卻是中午那場約。
三人一起進教室,他剛坐下,前桌的渡邊雪乃就轉過身,像等了他很久
「啊,早上好,陳君。」
她的聲音很輕,被教室里的嘈雜一裹就更軟了,陳年安看了她一眼——昨天他拜託學部辦公室填了她的名字,多拿了一份日本文化論資料,山田綾嘴快,一早就把消息漏了。
「早上好。」
渡邊雪乃從桌肚裡抽出幾頁訂好的資料,猶豫了一下,輕輕放在他桌角
「這是昨天那份資料,我聽山田說,你幫我把份例也拿好了,所以,謝謝你!幫了大忙。」
她說完又飛快地補了一句,聲音更小了
「昨天的筆記,也謝謝你幫我撿。」
陳年安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她說的是昨天被風吹上天的活頁紙
「……啊那個,窗戶沒關。」
「嗯。」她耳朵紅著,把資料抱回去,旁邊的山田綾捂著嘴笑,被她紅著臉輕輕拍了一下
陳年安不再看她,低頭把課本抽出來,忽然感覺到另一道視線
很輕,像有人用目光在他後頸上碰了一下,他抬眼——白石凜正把筆盒打開,背挺得筆直,她沒回頭,腰上那枚舊鈴鐺在空氣里輕微地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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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響
陳年安盯著那枚鈴鐺,上周第一次聽到它沒響的時候胃裡墜了一下,當時以為是沒吃早飯,這周它又沒響,而他後頸那層細密的感覺還沒散
(這玩意……該不會真在探測什麼吧?)
但鈴沒響,他不知道這意味著安全還是別的,全憑瞎猜
上課鈴打斷了他,藤本講師走進來,第一句話就壓過了全班雜音:
「今天小測。範圍是'ながら'。不會的人做好覺悟吧。」
陳年安輕輕轉了下筆,卷子傳下來,紙張微涼,油墨味很淡。他掃了一眼全貌,腦子裡便像有什麼被自動翻開,昨晚看過的語法、例句、接續規則,整整齊齊浮在那裡,連頁腳摺痕都清晰可見。
他提筆就寫,速度不快不慢,老師經過時刻意停一停做思考狀,等人走遠再落筆
(小測而已,用不著火力全開)
寫到最後一題,要求用「ながら」造句,他筆尖懸了半秒,腦子裡第一反應是句中二到爆炸的話,手腕一轉,落下來的卻是:
「風が吹くなか、歩いていく。」
(在風中,繼續走。)
寫完最後一個句號,他合上筆帽往後一靠,再一次感覺到白石凜的視線,這次更明顯,像有根細線從右前方搭過來。
他抬頭,白石凜已經收回了目光,低頭檢查卷子,腰間鈴鐺依舊沒響
(不是錯覺,她真的在注意我)
陳年安沒有躲也沒有回應,把筆收好看向窗外,風把一瓣晚櫻送進教室,落在他桌角,他看了一會兒,指尖一撥,花瓣飄起來飛出了窗。
中午,食堂
十二點剛過,咖喱、味噌湯、炸雞塊的氣味攪在一起,熱烘烘往門外涌,陳年安站在入口掃了一眼,高橋美咲已經到了,單手支著下巴,桌上一杯柚子茶,在他看過去的同一瞬間轉過頭笑了。
「這邊。」
她用口型說。附近幾桌男生跟著看過來,陳年安面無表情走過去拉開椅子坐下
「我還真沒想到你會來。」她把耳邊一縷頭髮別到耳後,「難道說,你對我多少有點在意?」
「要是沒什么正事,我就先走了。」
高橋笑了,不是禮貌性的那種,是眼睛先彎起來:「你這種地方真的很有意思,正事,有的。」
她往前傾了傾:「下周新生歡迎會,執行委員人手不夠,我推薦你當留學生代表,說幾句話,用日語。」
陳年安挑了下眉:「這麼做你有什麼好處?」
「我推薦的人好好發言,我的眼光也會被認可。」她沒迴避,「對你也不是壞事,入學兩周就能讓全校記住你的臉。」
這女人厲害,把「利用「說得這麼明白反而讓人沒法生氣
「報酬呢。」
高橋眼睛亮了一點,像終於等到這個問題:「錢?還是我能做到的事?」
「錢不用,你欠我一個人情就夠了。」
「交易成立。」
「發言細節發我Line。」他起身去點了份照燒雞排定食,食堂阿姨看見他的臉肉多給兩塊,端著餐盤坐回來時口袋裡手機震了,佐藤發來一張照片,角度很斜,畫面中央是他和高橋隔著桌子對坐,像素糊但氛圍感莫名很好。
「喂,食堂怎麼樣了?和高橋一起?」
他單手打字:「吃東西都沒法集中。」故意用了關西腔,佐藤秒回一個笑到打滾的貼圖
他鎖屏抬頭,高橋還坐在那兒托著腮看他:「女朋友?」
「跟你沒關係。」
她不置可否地哼了一聲,把手機轉過來,屏幕停在Line記事本界面:「新入生歡迎會·留學生代表演講,下周四下午三點,第一體育館,校長致辭之後,念稿就行,大概幾分鐘。稿子我下周二前給你。」
「為了來日本上大學,剩下的你隨便寫。」
「真冷淡啊,不搞點煽情小故事嗎?」
「沒有,也沒打算。」
她輕輕嘆氣,帶著笑:「行吧,稿子我幫你潤色。」
他把最後一口飯吃完,對面那雙眼睛一直在他臉上慢慢走,不是敵意也不是喜歡,更像一種評估,讓他後頸微微發涼又說不出原因。
下午,民俗學課
小林孝弘在黑板上一筆一畫寫出四個字:「京都七不思議。」
陳年安本來沒當回事,前世校園怪談聽過不知道多少,十三級台階、自動彈奏的鋼琴、多出來的一層樓,套路都差不多。
可老頭講到舊校舍的鏡子時,他轉筆的手停了
「舊校舍的二樓,西側盡頭,有一面穿衣鏡。表面上是'不能用了'所以放在那。但那面鏡子,聽說只在傍晚照出人影,而且——比現實慢半拍。」
舊校舍,二樓,西側盡頭
他今天早上經過的那棟樓,他過馬路會繞到右邊去的那棟樓。
握筆的手指緊了一下,前臂的汗毛豎了起來
他沒控制住
指尖泄出一縷極細的風,貼著地板掃出去,穿過課桌腿,繞到窗邊——風該彈回來的觸感在某個方向上悶了一塊,像隔著棉被聽聲音。
那個方向,是舊校舍
他猛地攥緊手指,風斷了,太陽穴跳了一下
教室里開著暖氣,不冷,他的指尖是涼的。
小林孝弘推了推圓框眼鏡,慢悠悠補了一句:「說起來,京都這座城市啊,老故事比老房子還多,狐狸到現在還會嫁人呢。」
幾個女生笑出了聲,老頭也跟著笑,像剛講了個無關緊要的玩笑,只有陳年安沒笑——老頭說這句話時的語氣,和講鏡子時一模一樣,平靜得像在念菜單
「陳君。」小林忽然看向他,「你是相信這種故事的類型嗎?」
陳年安抬起眼,語氣輕鬆:「比起信不信,學分更重要,不過我覺得挺有意思的。」
教室里有人笑出來,陳年安沒笑
他發現自己把那面鏡子的位置和條件記得清清楚楚:舊校舍,二樓,西側盡頭,傍晚,光半明半暗,比人高的木框穿衣鏡,紅褐色,有裂,白布最近被人揭了下來。
(等等,我為什麼會記這些?)
下課之後天有些發藍,陳年安站在教學樓門口看著舊校舍方向,那棟樓被幾棵大樹遮著,太陽已經掉到西邊樓群後面,天光暗得很快。
佐藤悠太從後面追上來,勾住他脖子壓低聲音:「陳,舊校舍的鏡子,之前網上也有人在說,有人說傍晚去看,鏡子裡的人會慢半拍,還有人說,鏡子裡的人根本沒在看鏡子,是在看自己身後。」
他乾笑兩聲:「不過我挺怕的,沒敢去。」
陳年安「嗯」了一聲,沒接話,跨上自行車騎出一段又回頭看了一眼舊校舍
二樓的窗戶全是黑的,只有最西邊那一扇,像被誰從裡面輕輕壓著,亮不起來,也暗不下去,灰撲撲一塊。
風從鴨川方向撲來,把他劉海掀得亂七八糟,他收回視線腳下用力,沒走鴨川那條近路,順著車多燈亮的主幹道朝公寓騎。
回到公寓天徹底黑透,他洗了澡換了件乾淨T恤躺在床邊發呆,喉嚨還是干
手機響了,高橋
「今天辛苦了還有,歡迎會的事,找個月色好的晚上,到屋頂開次碰頭會吧,周五放學後,把時間空出來。」
陳年安看著「月色好的晚上」幾個字沒馬上回
(這女人,連工作聯絡都要帶一層紗)
他想起中午她看他的眼神,那種評估,和這條消息的語氣像兩個人
過了半分鐘他打下一行字:「屋頂?幹嘛非挑那種地方,食堂或者教室不就行了。」
對方秒回:「嗯——因為月亮很美,屋頂最安靜嘛,而且,我不想讓別人看到我和你兩個人單獨在一起。」
陳年安停住了
窗外有風從鴨川方向吹來,把窗簾掀起一角,他聽見自己的呼吸很輕,卻比平時慢了半拍
(什麼叫,不想讓人看到我們兩個單獨在一起)
(這女人,到底是在安排工作,還是在安排我?)
他翻了個身打了句「隨你,周五見。」發完把手機反扣在床頭
夜色很好,遠處車聲很輕,風從陽台門縫溜進來,帶著雨後泥土和樹葉的氣味。他本來快睡著了,腦子裡卻毫無預兆浮起那面鏡子
舊校舍,二樓,西側盡頭,紅褐色木框,一道斜裂
鏡子裡的人,慢半拍
他睜開眼盯著天花板
浴室方向沒有聲音,門敞著,月光從陽台照進去,在地板上切出一塊灰白,那塊光里有鏡子的反照,暗的一塊,方方正正。
他盯著那塊暗
有那麼一瞬,暗塊里好像有什麼動了一下,不是光在動,是暗塊本身的輪廓變了——像有人站在鏡子前面,擋住了一小塊。
他的呼吸停了半拍
再看,暗塊安安靜靜,就是鏡子的形狀,什麼都沒有。
他躺了很久,最後伸手開了床頭燈,暖黃的光從門縫漏進浴室,鏡子反著燈光,安安靜靜
他沒關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