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年安是被烏鴉吵醒的
不是噩夢,不是走廊里的腳步聲,也不是浴室方向的空氣變得陰冷
就是一隻烏鴉,蹲在樓下電線桿上,「啊——啊——」地叫,嗓門大得像在收債。
他睜開眼,盯著天花板上那塊水漬,不知是何時出現的,陽光從窗簾縫切進來在榻榻米上畫了道亮線,空氣里也已經沒有了鹽味。
躺了三秒,坐起來
六疊的房間在晨光里顯得很小,也很平常,矮桌上摞著課本和便利店咖啡罐
地面還留著前天掃鹽的淡痕,浴室門口的椅子被搬到了一邊,包掛在牆鉤上,深藍色御守從拉鏈縫裡垂下來,涼的。
光滅了,香味散了,他沒扔
(……好)
赤腳踩上榻榻米站起來,關節咔吧響了兩聲,冰箱嗡嗡響,窗外剛好有人騎自行車經過,遠處京阪電車的警笛也在叮叮噹噹
很正常
五月了,黃金周結束今天複課。
他在廚房水槽洗了把臉,沒進浴室,燒水泡了杯速溶咖啡,啃了半個昨天剩的咖喱麵包,手機在矮桌上震。
佐藤悠太:
「今天開始上學吧,起了沒?食堂吃咖喱去。」
底下跟了個阪神虎表情包
陳年安嘴角動了一下,回了「知道了」,換襯衫牛仔褲拎包出門,鎖門時掃了一眼走廊盡頭203的門。
關著,門框上那張古墨紋符紙在晨光里顏色發暗,沒動靜。
下樓,推開公寓大門
五月的京都已經有了夏天的味道,暖風裹著鴨川方向的水汽和綠蔭的氣息撲了過來
陽光晃得他睜不開眼,自行車停在樓下前天散步時從自動販賣機旁邊騎回來的車筐里還塞著個空的寶特瓶,他跨上車蹬起來。
到正門十分鐘,經過鴨川三角洲時下意識放慢速度——前天傍晚他就站在那兒,風從指間流過,沒有空洞
今天河川敷上遛狗的老人、慢跑的大學生、長椅上看書的女人,一切正常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經過舊校舍,他停了
三層木造建築蹲在操場角落,五月陽光下顯得又老又無害,二樓西側窗戶半開,白石貼的白色御札在窗框上被風掀起一角,蓋鏡子的白布掉在地上,堆在牆角。
他盯著那塊布看了幾秒
白布原本掛在鏡子上,掛鉤固定,他第一次闖進去時還蓋得好好的,現在布掉了掛鉤也鬆了——不是自己鬆脫的
金屬鉤從外側被撬開鉤身彎成一個不自然的角度,像有人拿螺絲刀別過。
(……有人進去過?)
他環顧四周,早上的操場沒人往舊校舍看,保安室在正門那邊,遠著呢
(野貓……不對,貓能把掛鉤弄彎嗎)
原地坐了五秒,蹬車走了
(想也沒用,今天上課)
沒回頭
教室在三樓,推門進去,佐藤已經占了後排位子,正拿書包往旁邊座上一放一放地占,看見他就揮手
「慢死!鈴都要響了!」
「吵死了,還有兩分鐘。」
他走到前排靠窗的位子,白石凜旁邊,坐下
白石已經到了,長發垂在課本兩側,正看一本文庫本,側臉在晨光裏白得發光,腰間舊鈴鐺掛在椅背上,安安靜靜。
椅子腿颳了聲地板,他清了清嗓子
腦子裡轉了好幾個開場白:「上次謝謝你」、「你那天沒事吧」、「你後來怎麼回去的」…..
白石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早上好,陳君。」
平淡,禮貌,聲音不大不小,和四月開學以來的每個早上沒有任何區別,就好像上周三黃昏他們沒有一起走進那棟舊校舍,沒有在四扇變成鏡子的窗戶之間屏住呼吸
她沒有力竭滑坐在地、他沒有扶過她冰涼的手臂,她沒有走出校舍後第一次叫他「陳君」、第一次露出關西腔說「擅長假裝普通是長壽秘訣」。
什麼都沒有
陳年安張了張嘴
「早、早上好……」
白石已經低頭繼續看書了
他慢慢轉回來,盯著黑板
(……啊?)
(等等)
(就這?)
(我們上周可是一起封印了——那個——鏡子裡的——)
(她在舊校舍外面明明叫了我「陳君」。現在也是「陳君」但那個語氣怎麼回事?完全是同班同學的「陳君」)
(不對,「陳君」本來就是正常稱呼,問題是態度——)
(白石凜,你是專業的嗎?切換得也太快了吧?)
(……嘛,也許這才是正常的吧。)
(是我太在意了嗎?)
(吵死了,換誰都會在意吧,發生了那種事)
佐藤從後面戳他背
「你一個人嘟嘟囔囔說什麼呢?」
「沒什麼。」
上課鈴響了
上午的課過得像在水裡走,身體比腦子先找回了節奏——手自動轉筆,眼睛掃一遍講義就記住了,教授的關西腔左耳進右耳出。
氣流在感知邊緣若隱若現,教室里四十多個人的呼吸和窗外的風攪在一起,溫吞吞的,像信號不好的電視畫面。
他能感覺到白石的方向,不是看到,是感覺到,她周圍那片空氣很安靜,沒有波動,鈴鐺也不響。
安全
這個認知讓他鬆了口氣,同時又覺得荒謬,一周前他連「空氣安靜」是什麼意思都不知道,現在居然拿這個判斷安不安全。
午休,佐藤拽著他往食堂走,渡邊和山田已經占了位子,約翰端著咖喱盤跑過來差點撞上自動販賣機。
「陳!你恢復精神了嗎!黃金周一直聯繫不上你,我還以為你被熊吃了!」
「京都哪來的熊……就是感冒了。」
他對所有人都這麼說:黃金周感冒,躺了幾天,手機沒怎麼看,藉口爛透了但夠用,沒人追問——除了渡邊
渡邊雪乃端著便當盒坐在他斜對面,茶色捲髮垂在肩上,圓眼睛看了他一會兒,什麼都沒說,只是從便當里夾了個玉子燒放到他盤子裡。
「……好好吃飯。」
說完低頭扒飯,耳尖發紅
陳年安看著盤子裡的玉子燒,又看了眼包上垂著的御守,涼的,光滅了,還掛著
「……嗯,謝謝。」
食堂很吵,托盤碰撞聲、笑聲、窗外棒球部的喊號,咖喱的辣味在空氣里飄,他嚼著玉子燒,甜的,出汁的味道,有一瞬間覺得這一周像一場夢。
然後他感覺到了那陣脈衝
每三到四秒一次,從食堂門口方向擴散過來,像一顆看不見的心臟在跳
不用抬頭就知道是誰
高橋美咲端著托盤走進食堂,栗色大波浪在陽光下晃,網球部短裙配防曬袖,臉上掛著完美的大小姐微笑
目光掃過食堂,在他身上停了大約一秒,若無其事地移開,和朋友坐了另一桌。
脈衝還在,和四月屋頂那次一樣,從胸口位置擴散,推開周圍的空氣
但好像比上次更密了一點
(……錯覺嗎?)
他收回目光,繼續吃咖喱
下午民俗學
小林孝弘穿著那件皺西裝走進來,圓框眼鏡後面的眼睛掃過教室,和往常一樣開始講課,今天講京都地名傳承
一條通二條通的由來,御所方位,里道傳說,不碰鏡子、怪談、任何不正常的東西,就是很正常的傳承故事。
但他的目光在陳年安身上停了半秒
就半秒,然後繼續講課
下課鈴響,學生們收拾東西往外走,陳年安也站起來把筆記本塞進包——
「陳君,等一下。」
小林站在講台旁,手裡捏著一截粉筆,指腹上全是白粉,他看著陳年安走過來,嘴唇動了一下,又瞥了眼教室里還沒走的三個學生。
「……後來,身體沒事吧。」
「嗯,托您的福。」
小林點頭,沉默了幾秒
「書,讀了嗎?」
「《京都七不思議考》在讀對吧。」
捏著粉筆的手指緊了一下,張了張嘴,像有很多話要說,最後只是皺著眉把粉筆放回講台。
「……別太深入了。」
「啊?」
「沒什麼。……聽好了,什麼事都要適可而止,扛不動的東西,不用硬扛。」
他拿起教案往門口走,兩步又停下來,沒回頭
「……別一個人去。」
門關上了
陳年安站在原地琢磨了兩秒,老頭子今天比平時更古怪,那幾句話不像隨口說的,倒像是憋了很久,挑了最不疼不癢的三句扔出來。
他搖了搖頭,拎包走出教室
放學後,自行車停車場
他蹲在那裡開車鎖,腳步聲停在旁邊,抬頭
白石凜站在那兒,手裡推著輛銀色自行車,書包掛車把上,鈴鐺在車筐里輕輕晃了一下,沒響。
對視一秒
「那個……」
他站起來,有很多話想說,不知道從哪句開始,最後只擠出一句:
「上次,謝謝你。」
白石看著他,表情沒什麼變化,夕陽從背後照過來,黑髮邊緣鑲了層橙色的光
「沒什麼,沒有你也找不到它。」
她頓了頓
「關於你的風。」
陳年安愣了一下
「你的風不是沒用,只是不能用來攻擊……只是不一樣。」
說完跨上自行車,蹬了兩下,又回頭看了他一眼
「周一見。」
騎走了,黑長直在風裡飄了一下
陳年安站在停車場裡,手裡還攥著鑰匙。
(……什麼啊,那是)
(我這不還是挺高興的嗎)
輕咳了一聲,跨上車往公寓騎
晚上九點
陳年安坐在矮桌前,電腦開著,屏幕上是小林孝弘發來的PDF,《京都七不思議考》掃描的舊書,紙頁發黃,豎排文字,封面蓋著某個大學圖書館的藏書印,早就過期了。
他本來沒打算今晚就讀,但小林下午那句「別太深入了」反而勾得他非看不可
(老爺子,你那麼說我反而更想看了)
他翻了個身趴在榻榻米上,劃屏幕
一、舊校舍的穿衣鏡,直接跳過,一個字都不想再看。
二、音樂室的鋼琴——深夜自動彈奏的鋼琴曲,沒人聽過的旋律,聽到的人三天內會夢到同一個陌生房間。
三、舊圖書館的書記手——從書架深處遞出舊書的蒼白的手,接了書的人會在書里發現寫著自己名字的紙條。
四、
他停住了
第四個條目,標題被人用墨塗黑了——不是印刷問題,是有人用筆反覆塗抹,黑色墨塊透到紙背,把標題和正文蓋得嚴嚴實實。
他皺眉,把屏幕亮度調到最大,側著看,掃描時光線從側面打過,墨水和紙張的厚度差讓被塗掉的字跡隱約浮現,像水印。
辨認了半天
能看出片假名
「コーポ……」
後面幾個字塗得更重,但他還是認出來了
「コーポ左京」
後頸一點點涼下去
コーポ左京,他住的公寓。地址在左京區,門口門牌上就寫著「コーポ左京「,他每天進出都看到那四個褪色的片假名。
往後翻,第四個條目下面的正文也被塗掉了,整整兩頁,一個字都看不到
第五個是體育館的足跡——雨後地板上出現赤腳腳印,從後門走到場地中央然後消失
他盯著「後門」兩個字看了一會兒,想起五月歡迎會那天,體育館後門方向空氣里的那個「空洞」。
合起電腦
房間很安靜,冰箱嗡嗡響,遠處救護車的警笛,樓下自動販賣機的壓縮機啟動了一下,黑屏上映出他自己的臉,模模糊糊的,看不太清表情。
他坐在矮桌前,冰麥茶的罐子貼在手心,罐身的水珠滲進指縫
(コーポ左京。)
(我住的公寓,就是七不思議的第四個。)
(……被塗黑了,根本不想讓任何人看到)
窗外,左京區的夜晚安靜得像水
他的視線從黑屏上移開,落到浴室門上
門關著,燈沒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