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的教室和上周沒什麼兩樣
佐藤占著後排位子打哈欠，約翰在啃吐司麵包，渡邊和山田湊在一起看手機視頻，偶爾傳出壓低的笑聲
陳年安在自己位子坐下，白石凜已經在看書了，鈴鐺掛在椅背上，沒響。
「早上好，陳君。」
「早。」
他已經學乖了，不期待任何超出「早上好」的內容，白石凜的公私分明已經到了一種藝術的境界
在學校里他們就是同桌，上周黃昏舊校舍里發生的一切被她疊好收進了標著「校外」的抽屜，上鎖，不帶到教室來。
（專業啊……）
他掏出課本，筆在指尖轉了一圈，窗外的風已經帶上了五月的潮氣，溫溫的，從鴨川方向吹過來，把前排女生的劉海吹起來又放下。
午休，屋頂
水泥地面被太陽曬得發燙，空氣里有操場塵土的味道和棒球部撞在一起的喊叫聲
陳年安推開屋頂鐵門的時候，白石凜已經站在鐵絲網邊上了，風吹著她的黑髮和水手服領子，腰間鈴鐺輕輕晃了一下。
響了
很輕的一聲「叮」，像有人用指甲彈了一下玻璃杯沿
（……響了？！安全，對吧？）
他到現在也沒完全搞懂那個鈴鐺的邏輯，只知道舊校舍里它響的時候白石在發動力量
平時在教室里它不響，按白石的說法，鈴不響意味著有什麼東西在附近，可現在屋頂上什麼都沒有，只有風和陽光。
白石沒解釋鈴聲，轉過身看著他
「第四個的事。」
「嗯。」
「我查了家裡的記錄，幾乎什麼都沒找到，コーポ左京那個地方，自古以來和'水之主'有關，在當地的古老記錄里只提過一句。」
她頓了頓
「水の主を起こすなかれ」
「勿使水之主醒。」
陳年安等著下文，白石只是看著遠處鴨川的方向，沒繼續
「……就這？」
「就這，和其他六個不一樣，它不是怪談，這個是……戒律，別查、別靠近、別吵醒，只寫了這些。」
陳年安靠在鐵絲網上，金屬被太陽曬得溫熱，隔著襯衫燙到後背
「我可住在那兒呢。」
「我知道，所以——」
白石看著他，表情沒什麼變化，但聲音比平時低了一點
「覺得不對勁就立刻聯繫我，地下室之類奇怪的地方，絕對別一個人進去。」
「嗯，知道了，說起來——」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周六感知訓練時感覺到的那道「視線」。
白石聽完，沉默了幾秒，風吹著她的頭髮，鈴鐺沒再響
「我很想說是你的錯覺——」
「但是？」
「你的感知已經可以信任了。」
她說完像在思考什麼，目光落在他身後的天空上
「如果再感覺到，別勉強去找立刻離開，還有晚上別靠近河邊。」
「……河？」
「水之主的事和河有關，詳細的我也不知道，只是家裡人從古至今都這麼說，晚上就算被河叫了也別去。」
陳年安想起黃金周最後一天傍晚在鴨川邊看到的那個白色小小身影，心裡動了一下，沒說
「知道了，晚上不去。」
白石點了點頭，又恢復了平時那種公事公辦的表情
「還有感知訓練別過度，硬往外推的話，不止頭痛那麼簡單。」
「你怎麼知道我會——」
「寫在你臉上了，從上周開始你一直一副眼眶深處發疼的表情。」
她頓了一下，又問
「現在，能感知到多遠？」
「五米左右，撐不過五分鐘。」
白石皺了下眉，像是在衡量什麼
「……嗯，這個程度的話，別硬撐。」
她說完走向鐵門，手搭在門把上回頭看了他一眼
「以後周一午休就在屋頂，可以嗎？」
「……嗯，可以啊。」
「那再見。」
鐵門關上，陳年安仍站在屋頂上，熱風把襯衫吹得鼓起來，遠處鴨川的水面在陽光下碎成一片銀白
（水之主啊）
（叫我別吵醒，我哪會去吵醒它，它乖乖睡著我完全沒意見）
他抬頭看了一眼天空，積雨雲在遠處的山邊堆積，灰撲撲的，像還沒擰乾的毛巾
五月中旬了，梅雨還沒來，但空氣里已經多了一種黏黏的溫氣，吸進鼻子裡是潮的。
放學後，公寓
拉上窗簾，盤腿坐在房間中央，閉眼
氣流的輪廓在意識里慢慢浮上來，矮桌、床、冰箱、陽台門、牆上掛著的包
六疊的房間像一幅鉛筆速寫，線條比一周前清晰了不少，連矮桌上咖啡罐的弧度都能隱約分辨。
他開始往外推
走廊，螢光燈的嗡嗡聲在感知里變成一種微弱的空氣震顫；樓梯，扶手金屬的涼意；二樓走廊盡頭203的門，門後一片安靜。
（……那人在睡覺嗎）
收回注意力繼續向外，公寓門口的路，自動販賣機的壓縮機讓周圍空氣微微發熱，再往外，畫面碎成雪花，太陽穴像被人用拇指按住往裡頂，喉嚨幹得發疼。
他咬著牙沒睜眼，又推了半米
五米
自動販賣機旁邊停著的自行車輪廓，路對面的水泥圍牆，再遠就什麼都沒有了，只有混沌的空氣流動，像把臉埋進水裡睜眼。
他數著秒，三十秒，一分鐘，兩分鐘，太陽穴的疼從鈍痛變成跳痛，像有人在裡面敲釘子，五分鐘的時候鼻腔深處熱了一下，他立刻睜眼。
手指上沒有血，但嘴裡有鐵鏽味
「……嘖。」
他灌了半杯冰麥茶，靠在牆上喘氣，五米，五分鐘，比上周進步了，但頭快炸了
（白石說得對，過度了會出事。）
他在矮桌上找到筆記本，翻到空白頁，寫下：「5m，5分鐘，頭痛+鼻奧鐵味。」想了想又加了一行：「203室，無動靜。」
周二周三像被誰按了快進。
他每天晚上練感知，五米從五分鐘撐到了七分鐘，頭照疼，鼻子偶爾發熱但沒出過血，他開始能分辨空氣里不同的「質感」了
人的呼吸是暖的、有節奏的；電器是乾燥的、帶靜電的；走廊盡頭管理員婆婆放的那盆觀賞植物，空氣在它周圍是慢的、軟的，像水滲進沙子。
（植物？連植物都感覺得出來嗎這能力）
白天照常上課，轉筆，講義看一遍就記住，午休和佐藤搶咖喱，約翰聊新番劇情，渡邊默默往他盤子裡放玉子燒，高橋美咲在走廊里和他擦肩而過，脈衝比四月密了一點，每三秒一次，從胸口推開空氣，她看他一眼，嘴角掛著完美的微笑，什麼都沒說，但那個眼神的意思是「我們還沒完」。
周三下午下課，渡邊雪乃在走廊里叫住他，山田綾在她身後半步，一臉看好戲的表情
「那個……陳君，周六有空嗎？」
「周六？沒什麼事。」
「我周六要去祇園幫奶奶的店……要不要來？奶奶會做和菓子，很好吃哦。」
山田綾在後面用胳膊肘捅了捅渡邊，渡邊的耳朵紅了
陳年安愣了半秒
（和菓子，祇園，渡邊的奶奶）
腦子裡有個小人立刻舉手：那個御守就是她奶奶給的
「嗯，去，我很期待。」
渡邊的眼睛亮了一下，用力點頭，然後被山田綾拽著跑了
走廊里傳來山田綾壓低的聲音「太好了吧！「和渡邊「別這樣啦真是的！「的小聲抗議。
陳年安站在走廊里，嘴角彎了一下，低頭看見包上垂著的深藍色御守，金線神紋在螢光燈下有點發暗。
涼的，光滅了，香味散了，但他還掛著
（……得好好道謝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