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被冷醒的
不是空調,五月的夜裡他根本沒開空調,窗戶留了一條縫透氣,這股冷是濕的,從榻榻米下面滲上來,順著被褥往骨頭裡鑽,像有人把一塊浸了河水的毛巾搭在他腳踝上。
他迷迷糊糊翻了個身,想把被子裹緊,然後聽到了聲音
走廊方向,很遠,隔著門和牆,有什麼東西在走
啪嗒,啪嗒
像赤腳踩在濕地板上。很慢,一步,停,再一步
他的意識還泡在睡眠里,身體比腦子先反應,後背的汗毛豎起來了,但有一部分的他在拒絕醒,像噩夢裡知道自己在跑卻邁不動腿。
然後他聽到了聲音
「……陳君。「
很輕,女人的聲音。從門外,從走廊盡頭的樓梯井方向飄過來的,叫的是他的名字
他認識這個聲音
他花了三秒鐘才想起來自己不可能認識,渡邊的聲音更軟,高橋的聲音帶鼻音,白石的聲音像冰珠子,這個聲音像所有他認識的女人的聲音又誰都不是,像從他自己的記憶里拼出來的。
但半夢半醒的陳年安沒有在想這些,他在想「誰啊大半夜的「,腳已經踩到了榻榻米上。
「……陳君。「
近了一點。赤腳聲停在了他的門外
他伸手擰了鎖
門開了一條縫
走廊的螢光燈滅了——不是他這層的,他這層的燈還亮著,慘白的光照著走廊盡頭的樓梯口。
但樓梯口那片黑不對,那不是「燈沒照到「的黑,是黑本身有了形狀,濃稠地堆在那裡,像有人把一整塊墨汁倒在了空氣里。
冷,不是「有點冷「,是隆冬跳進河裡的那種冷,從門縫灌進來,他看見自己呼出去的氣變白了,五月,京都,他在自己的公寓門口看見自己的白氣。
那片黑在動
很慢,很黏,從樓梯口往走廊里滲,像焦油,像漲潮
赤腳聲沒有了,但他能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在那片黑裡面,在看他
他的酒全醒了
他開始關門,但手指僵得不聽使喚,門在軌道上卡頓了一下,就這一下——
203的門猛地拉開
伊藤誠站在門口,褪色的灰T恤,運動褲,頭髮亂得像鳥窩,但眼睛是完全清醒的,銳利得不像一個凌晨三點被吵醒的人,他沒看陳年安,他盯著走廊盡頭那片黑,右手按在門框上。
陳年安看見了他門內側貼著的東西
紙條,不止一張,五六張泛黃的和紙疊貼在門板內側,上面寫滿了墨字,最上面一張的邊角是焦黑的,像被火燒過又被撲滅。
「閉めろ」
伊藤的聲音壓得很低,沒有起伏,像在說「今天下雨了「一樣平常。
「鎖上,有鹽嗎?「
陳年安點頭,發現自己發不出聲音
「畫圓,被褥周圍,快!「
他關上門,鎖,鏈條,手指抖了兩次才掛上,然後撲到廚房柜子前翻出那五盒鹽,上次買剩下的,他沒扔,撕開封口,手忙腳亂地在被褥周圍撒
鹽粒落在榻榻米上沙沙響,他的手在抖,畫出來的圓歪歪扭扭,但閉合了
他鑽進圓里坐下,背靠著牆,盯著門
走廊里沒有聲音了,沒有赤腳聲,沒有叫名字的聲音。冷在退,像退潮一樣很慢,但確實在退,他呼出的白氣一點點淡下去,螢光燈在門外嗡嗡地響,正常的、電流不穩的嗡嗡聲。
五分鐘,他在鹽圈裡坐了五分鐘,什麼都沒發生
然後有人敲門
三下,很輕。
「開門,是我。「
伊藤誠的房間和他的格局一樣,六疊一R,但走進來像進了另一個物種的巢穴。
沒有矮桌,一個紙箱上放著筆記本電腦和一個塞滿菸蒂的空罐頭。
沒有床,牆角卷著一個睡袋,睡袋旁邊是一摞書和一個桐木箱,箱子沒關嚴,能看見裡面疊著更多泛黃的紙條。
空氣里是煙味、舊紙味和一種清苦的草藥味,像把艾草和薄荷煮在一起,門內側、窗框、甚至冰箱側面,都貼著紙條,新舊不一,有的墨跡新鮮,有的已經褪色發脆。
伊藤盤腿坐在地上,遞給他一個馬克杯,速溶咖啡,黑的,燙,苦得像中藥
陳年安接過來捧在手裡,手指還是涼的,杯壁的熱度一點一點滲進皮膚
伊藤自己也端了一杯,靠在牆上,點了根煙,沒問他要不要緊,沒問他看到了什麼,吸了一口,煙從鼻孔里出來,在螢光燈下青白青白的。
「你這張臉寫著遲早會自己衝進去,先教你,活命的規則。「
他豎起一根手指。
「第一、零點到四點別出門,境界線會變薄,那邊和這邊的膜,一天裡最軟的時間段,過了四點鳥會叫鳥叫了就沒事了。「
「第二、無緣無故變冷就立刻離開,別回頭,別找原因冷是那邊的打招呼,意思是'我注意到你了'。「
「第三、在感覺不對的地方別用能力,你的風也好,那個記憶的也好,等於在黑夜裡開手電筒,只會告訴人家你在哪。「
陳年安抬頭看了他一眼,伊藤知道他有兩種異能
「第四、鹽畫圓,別畫方。有角就能從角進來,圓沒有缺口。「
「第五、被叫名字先確認對方是誰,聲音能模仿,就算是熟人的聲音,開門之前一定要用別的方法確認貓眼看到人也別信。「
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吸了口煙
「第六、別接陌生人的東西,別吃陌生人的食物,深夜有人搭話別回應。「
六條,他說得很快,像背過很多遍,或者教過很多遍,陳年安捧著咖啡杯,一條一條往腦子裡刻
「……為什麼教我?「
伊藤看了他一眼,菸灰彈在空罐頭上
「你哪天死了是你的事,但死在這棟公寓裡很麻煩,地下的蓋子又會松。「
語氣很平,陳年安分不清這是實話還是藉口
「別深入白石家。「
伊藤忽然說,陳年安愣了一下
「啊?「
「退魔的人家都一樣,看到普通人,要麼利用要麼監視,他們看起來在幫你,但只會按自己的規則行動。
不是說那姑娘不好,是那個家本身就是那種東西。「
陳年安皺了眉,他想說白石不是那樣的人,但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伊藤說的不是白石,是「家「。
「你到底是什麼人。「
伊藤沒回答,把煙掐滅在罐頭裡,沉默了很久,久到陳年安以為他不會說了
然後他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不是對陳年安說的,更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第七條。「
「嗯?「
伊藤看著他,眼睛在煙霧裡眯起來,那雙眼比他的臉老十歲。
「主動湊上來幫你的人,比靈異危險。「
他說的是中文,字正腔圓的,帶著一點陳年安辨不出的口音
陳年安愣住。
「為什麼——「
「記住就行,別問理由現在還不行。「
伊藤站起來走到窗邊把窗戶推開一條縫,夜風灌進來,把煙味吹散了一些,窗外的天還是黑的,但最東邊的雲層底下有一層極淡的灰藍。
「快四點了,回去在圓里待到鳥叫。「
陳年安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伊藤背對著他站在窗前,又點了一根煙,火光照亮他下巴上的胡茬和脖子上一道很淡的舊疤。
門內側那些泛黃的紙條在穿堂風裡微微顫動,最焦的那張角上,墨跡被火舌舔掉了一半
他沒問那些紙條是誰寫的,也沒問那道疤
他回了自己房間,在歪歪扭扭的鹽圈裡坐下,把涼掉的咖啡放在膝蓋上
窗外,四點零三分,第一隻鳥叫了
時間有時候很慢,有時候又會變得很快。
周四他在課堂上睡著了,被佐藤用橡皮砸醒,教授在講《古事記》里的水蛭子傳說,他一臉口水地抬頭,正好和小林孝弘的視線對上。
老教授看了他一眼什麼都沒說,推了推圓框眼鏡繼續講課,下課後小林也沒叫住他,只是抱著講義走得比平時慢了半拍,像在等他追上去,最後還是什麼都沒說就走了。
渡邊中午塞給他兩個梅子飯糰,說「好好睡了嗎?「,眼神是真的在擔心,他說「報告趕得緊「,她信了,或者假裝信了。
他重新畫了鹽圈,是認真畫的,沿著被褥邊緣用食指撥開鹽粒,畫得很圓,閉合處用手指抹了三下,坐在裡面的時候覺得自己像個在地板上畫線圈地的小學生,但凌晨三點的記憶讓他笑不出來。
周五晚上他給白石發Line。
「203的伊藤,是前退魔協會的?「
已讀,很久
「嗯,詳細的我也不知道……我覺得最好別太接近他。「
陳年安看著這條消息,屏幕的光在暗下來的房間裡發藍
別接近伊藤,伊藤說別深入白石家,小林說別一個人去
每個人都在叫他小心每個人,他在這條消息上面盯了一分鐘,鎖了屏
他從書包里翻出筆記本,翻到記錄感知訓練數據的那一頁,在背面寫下六條規則,字跡很工整,他自己都有點意外。
一、0-4點不出門
二、冷就走
三、不對的地方不用能力
四、鹽畫圓
五、叫名字先確認
六、不接、不吃、不回應
他在六條下面留了一行空白,然後用更小的字補上了第七條
七、主動湊上來幫你的人,比靈異危險。
他看著這七條,想了想,在第七條旁邊畫了個問號。
然後他合上筆記本,關了燈,在鹽圈裡躺下來
天花板是暗的,冰箱嗡嗡地響,窗外有自行車經過的聲音,有人在遠處笑,五月夜風吹動陽台的晾衣杆,輕輕碰了一下牆。
很安靜
他閉上眼
就在意識開始往下沉的時候,他聽見了
不是走廊,不是門外
是腳下。
榻榻米下面,更下面的什麼地方,有水在動。
不是水管,不是地下水,是一種很大、很慢的流動,像一隻巨大的肺在呼吸,一呼,一吸,隔著三層水泥和一層泥土傳上來,輕得幾乎不存在。
三秒,停了。
陳年安在黑暗裡睜開眼,看著天花板
鹽粒在被褥周圍安靜地白著
他沒有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