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小了
不是放晴,是從「嘩嘩「退成「沙沙「,像誰把音量旋鈕擰小了一格
天色還是灰的,晾衣繩上的衣服摸上去終於有了六成干,陳年安把臉埋進T恤聞了聞,洗衣液的味道蓋住了那股悶了整整一周的水氣味。
他昨晚睡得意外地好
醒來的第一個反應是去摸後頸——乾的,溫的,沒有冰針,那股冷沒有跟到白天來,也沒有跟進夢裡。
他在床上躺了一會兒,聽著雨聲,確認自己只是躺在一個普通的周日早晨,然後爬起來,烤了片吐司,沖了杯速溶咖啡,把筆記本攤到矮桌上。
他要把昨晚記下來
不是寫日記,是寫報告。時間,路線,冷感出現的位置,聲音的特徵,對應了哪條規則——第二條,第五條,第三條,他一條條對,像在對考試答案。
伊藤的七條規則抄在前面幾頁,字跡潦草,昨晚那一頁他寫得很慢,但手沒有抖
寫到「未回頭,未應答,未使用異能「的時候,他筆尖頓了一下,在後面補了三個字:走出來了
然後他把本子往前翻了一頁
空白頁,他在最上面寫:周一,屋頂,高橋。
(行吧)
(趁今天有空,把明天的事捋一捋)
中午他出了趟門
不是特意,他跟自己說,只是超市正好在那個方向
雨絲飄在臉上,白天的左京區乾乾淨淨,施工擋板還橫在大路中間,他繞到擋板邊上,往那條巷子裡看了一眼。
就是一條巷子
水泥圍牆,自動販賣機,那根電線桿,變壓器在灰白天光下安安靜靜。
昨晚那種乾冷一絲都不剩,連牆根的青苔都普通得理直氣壯,一個主婦撐著傘從巷子那頭進來,拖鞋踩在濕地上,啪嗒,啪嗒,從他面前經過,看都沒看他一眼。
他站了十幾秒,轉身走了
(行)
(白天它就是條路)
(晚上也還是條路,我不進去就是了)
下午三點,手機震了
屏幕上「媽「的頭像占滿整張臉,下面壓著三條未接來電提醒——昨晚十點,十點半,十點四十。他深吸一口氣,接起來,切換成中文。
「媽。「
「年安啊!「屏幕那頭周敏的聲音大得他把手機拿遠了十厘米,「昨天怎麼不接電話?又睡到下午才起?「
「昨晚出去洗衣服了,手機靜音。「
這句居然是真話,只是省略了後半截
「你啊,一個人在那邊也不知道照顧自己,飯要按時吃——「經典開場,他把手機支在水杯旁邊,一邊聽一邊切菜,嗯嗯啊啊地應。三分鐘後,話題如期轉彎。
「對了,你王阿姨家的兒子,跟你一屆的,人家女朋友都換兩個了。「
「……媽,這有什麼好比的。「
「我不是催你啊,「——每次以這句話開頭的段落,主題都非常明確——「我就是提醒你,大學了,可以談談看了嘛。
你們學校不是有那個選美冠軍?你上回不還跟人家一起吃過飯?「
他切菜的刀停在半空
(您的情報網是不是有點太發達了)
「那是學校活動,一屋子人。「
「一屋子人你也抓緊點呀,男孩子主動一點——「
鏡頭晃了一下,陳建國的臉擠進來半張,背景音是電視裡的球賽。「錢夠不夠花?「
「夠。「
「嗯。「臉又縮回去了。
周敏又念叨了五分鐘,聲音忽然軟下來:「你一個人在那邊,別什麼事都自己憋著,聽見沒有?有事跟家裡說。「
陳年安拿著手機,「嗯「了一聲。
他沒法說。昨晚十點半,一條沒燈的巷子裡,有個東西跟在他後面,他靠一本抄滿規則的筆記本和兩條沒發軟的腿走回了家。
這種話沒法說,說了要麼被當成神經病,要麼他媽今晚就買機票飛過來
「知道了,媽,我好著呢。「
掛了電話,屏幕暗下去,他在矮桌前坐了一會兒。菜切了一半,洋蔥的辣味漫上來,他揉了揉眼睛。
(好著呢)
晚上,他先為明天的「證據「做了個實驗。
他在廚房接了一碗水放在地上,蹲下來抬手,試著讓風在碗裡轉出個漩渦給高橋看
第一次水面紋絲不動,他憋得太陽穴突突跳;第二次水花直接糊了他一臉;第三次浮起一圈歪歪扭扭的漣漪,離漩渦差著十萬八千里。
(……屋頂上要是這個水平,我就真成魔術翻車現場了)
他擦了把臉,蹲在地上又試了二十多分鐘,碗中央才終於塌下去一個小小的、硬幣大的渦,轉了三秒,散了。
(勉強夠用)
然後他開始排練開場白
「學姐,你相信超能力嗎?「
他對著晾衣繩上掛著的T恤說出聲,然後自己先打了個寒顫
(不行,像傳教的)
「學姐,其實你身上有一種——「更不行,像性騷擾預告
他往榻榻米上一躺,盯著天花板那塊洇潮的水漬
各種崩盤版本在腦子裡排隊:高橋尖叫,高橋冷笑,高橋掏出手機報警,高橋用選美冠軍級別的音量喊一句「變態「,半個文學部都聽得見。
(林學姐當初還讓我離她遠點)
(現在倒好,越離越近)
(白石說,普通人最好不要知道)
這個念頭冒出來,他盯著水漬沒動
上周二的爭論他記得清楚,白石站在屋頂鐵絲網邊,聲音沒什麼起伏:她會怕你,普通人沒必要被卷進來。
他當時怎麼回的?
一個人知道真相,比一個人害怕強
黃金周那幾天他記得太清楚了,蒙住所有反光面,三天沒洗澡,五盒鹽,滿世界沒有一個人能說
那種怕不是東西有多嚇人,是你站在人群里,卻知道只有自己看得見
他不想讓任何人再那樣熬三天,哪怕那個人是高橋美咲
他伸手夠過手機,指尖在通訊錄上懸了一下。
白石的對話框停在上周二,他想問一句「如果她自己已經快察覺了呢「,手指停了兩秒,最後把手機扣在榻榻米上。
(不問)
(問了,就是把責任分她一半)
(明天是我自己要開口的,砸了也算我的)
他爬起來,把筆記本翻回「周一,屋頂,高橋「那頁,開始列提綱
一,先證明是真的,別廢話,直接上積水
二,說脈衝,說打架的事不是她的錯
三,她問什麼答什麼,不許躲
第四條他寫了:喜歡她的那些人——
劃掉
又寫:我對你——
劃得更黑,紙都破了。
他把筆一扔,重新躺回去。窗外的雨不知什麼時候停了,陽台鐵皮檐上最後一滴水落下來,嗒,然後沒聲了。
明天會晴,天氣預報說的
他把明天要穿的襯衫掛到枕頭邊,鹽包從外套口袋挪進書包內側,和筆記本並排。鬧鐘定在七點二十
關燈
黑暗裡他閉上眼,沒去聽走廊的動靜,也沒把風網鋪開
呼吸慢慢變長,變勻,比昨晚快得多地沉了下去
明天還有一場硬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