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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歸國

2026-09-19 01:52:31 作者: 白晝閒人

  自動門悄然滑開,混著金屬味的微涼冷氣迎面撲來。

  伴著行李輪壓過地磚的沉悶鈍響,一個高挑的身影推車走出。

  深色工裝夾克松垮地套在灰衛衣外,袖口隨意挽起,神態透著長途飛行後的散漫。

  頂燈冷白的光線落下來,清晰地切出挺拔的鼻樑與利落的下頜折角。

  肩上斜掛著磨損痕跡明顯的帆布包,腳邊箱子上層層疊疊的託運標籤,隨性得像個剛落地的浪遊者。

  周圍蹲點拍明星的鏡頭不自覺地偏了方向,快門聲隱隱響起。

  他連眼皮都沒抬一下,推著車快步穿過騷動的人群。

  一出接機口,目光在車道車流中快速一掃,便精準鎖定了最外側車道停著的那輛深黑色車。

  他笑了一下,推著行李繞到駕駛座那一側。

  隔著貼了深色防窺膜的車窗,鄭秀妍正低頭看著手機,餘光瞥見一道高挑的影子擋住了光。

  她隔著墨鏡下意識多打量了半秒,心裡還在嘀咕顧恆那傢伙怎麼還沒出來,車窗上就傳來了「篤篤」兩聲輕叩。

  車窗「嗡」地一聲降到底。

  外面的男人單手插在褲兜里,俯下身,那張骨相極好的臉在冷白的光線下毫無遮擋地落進她眼裡。

  顧恆扯起嘴角,語調懶洋洋的:「看夠了沒,鄭秀妍?」

  這熟悉的聲音和這副欠揍的語氣。

  她握著方向盤的手猛地一頓,墨鏡下的眼睛微微睜大,盯著眼前這張徹底褪去了少年青澀、輪廓深邃分明的臉,足足卡殼了一秒,才勉強把四年前那個模糊的身影和眼前的男人拼在一起。

  但下一刻,她迅速把那點驚愕壓了下去,隨手把墨鏡扯下來往中控台上一扔,生氣地說:「呀,顧恆!長本事了是吧,磨磨蹭蹭的!我從練習室直接趕過來等你的,限你十秒把箱子扔後備箱,車不等人。」

  「知道了,大明星。」顧恆語氣散漫,手上的動作卻很快。

  

  他拉開副駕駛的車門坐了進去。

  車裡正放著少女時代的新單曲,前奏的電子節拍在小空間裡震得發顫。

  顧恆抬手直接按了切歌鍵,換成了《RedLight》,強烈的鼓點瞬間把原本的甜美曲風頂了下去。

  鄭秀妍打著方向盤切入主道,斜睨了他一眼:「我的歌難聽是吧?非要換成鄭秀晶的。」

  「哪有,就是在巴黎的時候天天聽你們的歌,耳朵都要起繭子了。」顧恆把座椅調成舒服的姿勢,靠在椅背上懶洋洋地說道。

  「少來,你就是偏心她。」鄭秀妍輕哼了一聲,「從小到大她要什麼你給什麼,慣得那丫頭沒大沒小的,上次回首爾先給她帶禮物,這筆帳我還沒跟你算呢。」

  「所以這次我沒告訴她,先通知你,給你接機的機會。」

  「哼,要不是偶媽一定要我來接你,我才懶得理你。」

  顧恆笑了笑,從隨身包里摸出個扁鐵盒,剝開一顆糖遞到她嘴邊:「感謝我們Jessica,巴黎特產。」

  鄭秀妍低頭叼走,下一秒眉頭立刻擰成一團:「呀!你故意的吧?酸死了!」

  「醒腦。」顧恆自己也剝了一顆扔進嘴裡,「巴黎買的,專治你這種嘴硬的人。」

  「滾。」

  車子駛上了仁川大橋。

  兩旁的夜景和明亮的路燈飛快地往後退去,偶爾能聽到輪胎碾過路面接縫時發出規律的「咚咚」聲。

  「怎麼突然捨得辭職了?」鄭秀妍盯著前方的路況,車速不知不覺提了一些。

  「累了。」顧恆看著窗外,「天天改版型,跟那些量產數據死磕。畫圖畫到後半夜,第二天早上還要被叫去開無聊的創意會。人快廢了,回首爾歇一陣。」

  「歇一陣?」鄭秀妍嗤笑一聲,「大名鼎鼎的設計師回來躺平,傳出去不怕笑死人。住的地方找好沒?別指望我天天當司機帶你到處看房。」

  「還沒,打算今晚先在江南隨便找家旅館對付一宿,明天再去慢慢看。」顧恆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把右手搭在車窗邊緣。

  「什麼意思?」鄭秀妍在紅燈前踩下剎車,轉頭看他。

  「暫時不回法國了,先歇一陣子再說。」顧恆靠著椅背,語調懶洋洋的。


  鄭秀妍盯著他看了兩秒。

  綠燈亮起,車子竄了出去。

  「那正好,明天去把冰箱填滿。」

  顧恆轉頭看她。

  「住我那兒,平時我沒怎麼住,房子空著也是落灰。」鄭秀妍切入車道,語氣順理成章,「早晚飯你包,算你的房租。」




  「少廢話。」鄭秀妍踩下油門,「等下我想吃番茄意面。」

  「……知道了,不加洋蔥。」

  車在收費站前猛地頓了一下。

  顧恆熟練地單手撐了下中控台,閉上眼靠回椅背,無奈地說道:「四年了,你的車技是一點都沒有長進。」

  「是這破車的剎車太靈敏。」鄭秀妍從收費員手裡抽過收據,下巴微揚,看都沒看他,「而且能坐本小姐車的人,全韓國排隊都排不到你,少不知好歹。」

  「那我真該謝謝你。」

  「知道就好。」

  半小時後,車子駛入清潭洞高級公寓的地下車庫。

  到了門前,顧恆熟練地按了六位密碼。

  伴隨著一連串輕快的電子音,「咔噠」一聲,門鎖彈開。

  「密碼居然四年都沒換?」

  「太長,懶得記新的。」

  鄭秀妍踢掉高跟鞋,左腳那隻撞上鞋櫃又彈了回來。

  她看都沒看一眼,踩進軟拖鞋就往主臥走:「右邊那間,東西扔進去趕緊出來做面。我要餓死了,洗完澡出來要是沒看見吃的,你就抱著箱子睡走廊。」

  說完,她就趿拉著拖鞋,快步走進了主臥。

  顧恆在玄關低頭找拖鞋。

  他拉開鞋櫃,視線掃了一圈。

  原本放男士拖鞋的最底層,現在塞滿了各種牌子的女式高跟鞋和短靴。

  「鄭秀妍,我拖鞋呢?」他朝主臥的方向喊。

  「早扔了!誰給你留四年前的破爛,穿那雙粉的!」浴室里傳來她隔著門的含糊喊聲。

  顧恆嘆了口氣。

  他在鞋櫃最頂上的角落裡,丟出了一雙粉紅色的、印著誇張卡通貓咪圖案的毛絨拖鞋。

  他嘗試著把自己的腳塞進去。

  他43碼的腳掌把拖鞋擠得變了形,後腳跟直接露在外面懸空了三厘米。

  他扯了扯嘴角,沒說什麼,拖著這雙極不合腳的粉色拖鞋,把行李箱推推搡搡地進了次臥。

  推開門,房間裡沒有任何霉味。

  一張已經鋪好床單的雙人床。

  床上鋪著極不符合顧恆審美的粉白格子床單。

  純棉面料帶著新拆封過水後的平整與微硬,散發著乾燥清爽的檸檬洗衣粉味——顯然是提前收拾洗曬過換上的。

  顧恆把旅行包扔在角落的椅子上,打開行李箱,扯出一件穿舊了的純黑短袖T恤和一條灰色運動褲換上。

  等他回到客廳時,開放式廚房的抽油煙機已經發出了低沉的嗡嗡聲。

  顧恆在中島台前停下,開始翻箱倒櫃找鍋。

  「鄭秀妍,你家煮麵的鍋放哪了?」他拉開水槽下方的雙開門,裡面塞滿了各種洗滌劑和一次性垃圾袋。

  「大柜子里!」浴室里水聲漸停。

  顧恆挪到旁邊的一組立櫃,拉開金屬拉籃。

  裡面整整齊齊地碼放著一疊下午茶茶具,金邊在廚房冷光射燈下閃閃發亮,卻連個鍋蓋的影子都沒有。

  「...沒有,全是你的茶杯。」顧恆喊。

  主臥門被拉開。

  鄭秀妍穿著一件白色緊身細吊帶背心,底下是一條垂墜順滑的同色闊腿絲光褲,身形顯得修長而薄削。

  沒上妝的五官清麗乾淨,頭髮用大夾子胡亂固定在腦後,手裡漫不經心地擦著濕發。

  顧恆多看了她兩眼。

  四年沒見,這女人倒是越來越像個女人了。

  看到顧恆站在柜子前發呆,她兩步跨過來,嫌棄地伸手推了他一把:「你眼睛是擺設嗎?在轉角那個轉盤櫃裡!」


  她蹲下身,拉開最角落裡的一個摺疊門。

  果然,最裡面靜靜地躺著一個有些年頭的不鏽鋼單柄湯鍋。

  「這位置以前不是放垃圾桶的?」顧恆把鍋接過來接水。

  「早挪了。」鄭秀妍跨坐上高腳凳,下巴搭在手背上看著他動作,「真沒洋蔥吧?」

  「認識你二十年,我什麼時候給你放過洋蔥?」顧恆頭也沒抬,把折斷的意面扔進沸水裡。

  「冰箱裡不是有偶媽送來的有機沙拉嗎?」

  「過期三天了。」顧恆頭也沒抬,「裡面的生菜葉子都爛了。明天我得去一趟超市,不然我得餓死在清潭洞。」

  「順便買箱氣泡水,青檸味的。還有我的燕麥奶,牌子你知道的吧?」

  「自己買。」

  「呀,顧恆!」鄭秀妍抬腿在吧檯下踢了他的小腿一下。

  毛絨拖鞋的觸感軟綿綿的,沒什麼殺傷力。

  「行行行,買。」顧恆扯了扯嘴角,關掉爐火。

  他把煮好的面撈出來,蓋上一大勺剛熱好的番茄紅醬,用漏勺把意面快速地在白瓷盤裡碼放整齊。

  動作很簡單,沒有任何花里胡哨的法式擺盤,只是把盤子和一把銀質叉子擱在鄭秀妍面前的餐巾紙上。

  「吃吧。」

  顧恆把盤子推過去,兩手撐在吧檯內側,低頭看著她吃。

  鄭秀妍抓起叉子捲起一團面塞進嘴裡,嚼了兩下,含糊地嘟囔:「……醬放多了,酸。面煮得還湊合。」

  顧恆隨手抽了張紙巾,很自然地傾身在她唇角蹭了一下,紙團隨手扔進腳邊的垃圾桶。

  「吃個面蹭得到處都是,小野貓似的。」他直起身轉身去接水,「嫌酸別吃。」

  鄭秀妍嚼面的動作一下子停住了。

  水龍頭嘩嘩流著冷水,顧恆背對著她仰頭喝水。她盯著他的背影看了兩秒,沒看出任何異樣,腦子裡卻不受控地掠過一聲極輕的「咔噠」,以及昏暗裡靠得過分近的陰影。

  剛洗完澡本就微粉的耳根冷不丁泛起一陣滾燙的熱意,迅速順著脖頸漫開。

  鄭秀妍有些慌亂地偏過頭,抬手把頰邊微潮的碎發往耳後撩了撩,試圖擋住那片發燙的皮膚。

  下一秒,她像是為了掩蓋害羞,虛張聲勢地瞪向他的後腦勺:

  「呀,顧恆!我比你大兩歲,少沒大沒小的,叫努那!」

  顧恆放下水杯回過頭,神色如常地扯了扯嘴角:「行,努那。」

  敷衍得毫無誠意。

  鄭秀妍被他堵得沒了脾氣,迅速低頭用力捲起一大截麵條,胡亂塞進嘴裡嚼著。

  掛鍾滴滴答答地走著,已經指向了凌晨一點半。

  鄭秀妍吃了半盤,握著叉子的手慢了下來。

  她抽出紙巾擦了擦嘴角,從高腳凳上滑下來,指了指盤裡剩下的面:「吃不下了,你處理掉吧。明天九點還要去美容室做造型,吃多了水腫就不上鏡了。」

  「非要吃的是你,剩半盤的也是你。」顧恆端過盤子,拿起叉子。

  「女明星的身材管理懂不懂?」鄭秀妍拖著步子往主臥晃,聲音含含糊糊的,「明早我九點出門前別叫我。」

  「誰稀罕叫你。」

  主臥的房門在輕響中合上。

  顧恆靠在吧檯邊,三兩下把盤裡剩下的意面掃乾淨,順手把盤子沖洗乾淨放回瀝水架。

  他關掉廚房的頂燈,回到次臥。

  沒有開燈。

  顧恆順手按亮了床頭的一盞小夜燈。

  微弱的黃色光線勾勒出他放在角落裡的舊行李箱,和那張鋪著粉白格子床單的床。

  客房的雙人床尺寸對他而言稍微窄了一點。

  他躺直身體,腳踝和一小截小腿不得不懸在床尾外面。

  棉質的床單很柔軟,貼在皮膚上,有一種熟悉的香味。

  顧恆枕著自己的手臂,看著天花板上小夜燈投下的微弱光影。

  隔壁的主臥傳來一聲輕微的關燈聲,隨後是長久的、徹底的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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