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墊肩加了足足四厘米,領口開得快到肚臍眼了。小屁孩偷穿大人西裝似的,老老實實穿你的衛衣牛仔褲,別瞎折騰。」
三清洞一條僻靜小巷深處的古著買手店裡,顧恆雙手插在工裝褲口袋裡,站在一面復古銅鏡旁,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就給出了評價。
試衣鏡前,鄭秀晶身上套著一件剪裁凌厲的深黑色深V西裝外套,手裡正拎著兩邊的翻領往中間攏。聽到這句毫不留情的打擊,她原本帶著點小得意的神情瞬間垮了下來。
「呀!顧恆!」
鄭秀晶氣鼓鼓地把外套從肩膀上扯下來,啪地一聲摔在實木展示台上,兩步跨過來一把攥住顧恆的衛衣抽繩,仰著小臉瞪他:
「我都二十歲了!虛歲都二十一了!什么小屁孩?下周我們團有時尚雜誌的品牌晚宴,我穿這個搭細高跟怎麼就不行了?」
顧恆低頭看了眼被她攥得變了形的衛衣領口,漫不經心地從旁邊架子上挑了副玳瑁色的圓框墨鏡,順手架在她挺翹的鼻樑上:
「版型太硬,你的骨架太薄撐不起來,走紅毯風一吹前襟全空了。虛歲三十在我眼裡也是小屁孩。」
「艾西……歐巴就天天拿我當小孩子看!」
鄭秀晶一把將墨鏡推上去卡在黑色漁夫帽檐上,那張平時在舞台和海報上清冷逼人的冰山神顏,此刻皺成了一團。她手上沒鬆勁,反而扯著顧恆的袖口晃了兩下,語氣裡帶著點習慣性的嬌蠻:
「那你說我穿什麼?巴黎回來的大設計師,連挑件衣服都要潑我冷水,我不管,今天挑不出合適的你就別想回清潭洞。」
顧恆看著掛在自己胳膊上的小姑娘,失笑地搖了搖頭,順手拿過櫃檯上她剛喝了半截的冰美式,咬著吸管吸了一口:
「誰讓你非要挑男士剪裁的。去裡面看那件短款粗花呢的,領口帶斜切的那身,搭你的窄版長褲比這身順眼十倍。」
鄭秀晶將信將疑地瞥了他一眼,嘴上輕哼了一聲:「要是難看我直接刷你的卡買單。」
話雖這麼說,腳下卻已經順從地朝著內側女裝區小跑了過去。
顧恆端著咖啡杯靠在展示台邊,視線落在女孩歡快挑選的背影上。
四年前他離開首爾的時候,這丫頭剛以f(x)成員的身份出道沒多久,每天練舞練到半夜,回大宅時連上樓梯都要扯著他的衣角哼哼唧唧。
如今一轉眼,海報上的Krystal已經成了各大國際品牌爭相追捧的時尚寵兒,可只要站在他面前,那股從小被慣出來的嬌憨與依賴卻半點沒有磨滅。
店門口的黃銅風鈴突然「叮鈴」一聲清脆作響。
「Hey!秀晶?你怎麼在這兒?」
一道帶著明顯美式口音、活力十足的嗓音伴著門軸轉動聲傳了進來。
走進來的是個留著利落淺金色短髮、脖子上掛著大頭戴耳機的女生,身上套著寬鬆的工裝背心和破洞牛仔褲,手裡還抓著半個用錫紙裹著的墨西哥牛肉卷餅——f(x)的Amber。
「Amber?」鄭秀晶剛從試衣間探出半個腦袋,有些意外地眨了眨眼,「你不是去修滑板了嗎,怎麼跑三清洞來了?」
「買卷餅啊,這家店的芝士牛肉絕了!」Amber大咧咧地嚼著嘴裡的東西,指了指門外,「剛在街角看到路邊停著西卡歐尼那輛黑色路虎,我還以為是西卡歐尼在附近做造型呢,結果一拐進來就看見你了。」
說著,Amber那雙充滿好奇的眼睛自然而然地落在了靠在櫃檯旁的顧恆身上。
她上下打量了顧恆兩眼,挑起一邊眉毛,三兩步湊到鄭秀晶身邊,用胳膊肘撞了撞她:「這位是……?個子好高啊,怎麼沒在公司見過,新來的模特歐巴?」
鄭秀晶從衣架後走出來,極其自然地伸手挽住顧恆的小臂,語氣裡帶著點藏不住的親近與炫耀:
「這是顧恆歐巴,之前跟你們提過那個從小跟我一起長大、在巴黎待了四年的哥哥。」
「哦——!」Amber恍然大悟,眼睛一下子瞪圓了,指著顧恆笑起來,「原來就是小時候仗著腿長搶你冰淇淋、天天把你惹哭的那個歐巴啊!」
鄭秀晶耳根微紅,有些尷尬地偏過頭小聲嘟囔:「那都是多少年前的小學舊事了……」
顧恆伸出手,用一口流利地道的美式英語笑著打了個招呼:
「你好,Amber。秀晶在宿舍里沒少編排我的壞話吧。」
聽到純正的美語,Amber眼睛一亮,立刻熱情地伸手跟他握了握:「哇,英文發音超級標準!不過你完全不是秀晶形容的那種古板討厭鬼啊,明明看起來超有型超帥氣的!」
Amber晃了晃手裡的手機,大大咧咧地提議道:
「正好Luna剛才發消息說在附近錄音室的練聲剛結束,既然碰上了,歐巴賞臉一起吃個晚飯唄?秀晶難得放半天假,我們打歌期結束之後都快吃了一個月的減脂沙拉了,今天必須宰大設計師一頓好的!」
顧恆笑笑:「行啊,地方你們挑,管飽。」
……
傍晚,三清洞附近一家環境清幽的獨棟韓牛烤肉店。
木質推拉門隔絕了外面的初秋涼風,包廂中央的炭火燒得通紅,鐵網上擺滿了厚切的雪花韓牛裡脊,油脂滴在炭火上滋滋作響,肉香在窄小的包廂里瀰漫開來。
剛趕過來的Luna扎著丸子頭,兩手抓著銀筷子,迫不及待地夾起一塊烤得外焦里嫩的牛肉塞進嘴裡,燙得直吸氣,卻一臉幸福地眯起了眼睛:
「哇……太好吃了!活過來了活過來了!回宿舍之後室長要是稱體重,我就說全怪Amber拉我出來吃肉!」
「喂,朴善憐,剛才在車上喊著要吃韓牛最大聲的可是你啊!」Amber拿著蘇打水跟顧恆手裡的冰大麥茶碰了一杯,轉頭好奇地問道,「歐巴,在巴黎生活真的像電影裡演的那麼浪漫嗎?每天下班都在塞納河邊散步喝咖啡?」
顧恆一邊用長夾子熟練地翻動著烤盤上的牛肉,一邊笑著打破她們的幻想:
「浪漫是留給遊客看的。真在那邊工作,天天都是趕不完的打版進度和改不完的圖紙,冬天塞納河邊的冷風吹得人頭疼,下班走在街上只想回公寓睡覺。」
Luna喝了口大麥茶,嘆了口氣:「果然全世界的打工人都是一樣的……我們前陣子《Red Light》打歌期也是,每天凌晨兩點去美容室做頭髮,站在打歌舞台上眼睛都快睜不開了。」
席間,幾個年輕女孩嘰嘰喳喳地聊著最近團隊的日常和行程。
正值2014年夏季打歌結束後的調整期,團隊經歷了一些人員風波與輿論壓力,但幾個年輕姑娘湊在一起時,依舊保持著難得的活力。
鄭秀晶話不算多,像只溫順安靜的小貓一樣緊挨著顧恆坐著。
平日裡在鏡頭前那個氣場清冷、生人勿近的門面愛豆,此刻兩隻手捧著小瓷碗,完全成了一個被伺候著的小妹妹。顧恆拿公筷夾過來一塊烤得恰到好處的雪花肉,她就低頭咬一口,偶爾嚼著肉在旁邊不輕不重地拆一句台:
「歐巴別聽他吹牛,他就是懶。」
「他以前在念書的時候,畫板都懶得自己背,全扔給我幫他拿著。」
「是誰當年非要搶著幫我拿畫板,結果走到半路自己走不動,坐在台階上哭著讓我背的?」顧恆眼皮都沒抬,順手把她面前快見底的玉米須茶倒滿。
鄭秀晶臉上一熱,在矮桌底下伸腳踢了他一下:「呀,顧恆!當著我隊員的面少揭我黑歷史!」
對面的Amber和Luna看著兩人這副毫無距離感的熟稔互動,忍不住相視一笑。
聚餐在一片歡聲笑語中進行到尾聲。
快八點半時,經紀人的保姆車開到了後巷。Amber和Luna由於明早還有電台直播,必須提早趕回宿舍休息,穿上外套先行離開。
包廂里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鐵網邊緣一點殘存的炭火暗光。
顧恆結了帳,拎起鄭秀晶那個淺色的帆布包,帶著她走出飯館。
初秋夜晚的風已經帶上了明顯的涼意,吹散了兩人身上的烤肉味。
黑色路虎平穩地滑上跨江大橋,車窗降下一道窄縫,車廂里放著輕柔舒緩的歐美爵士樂。
鄭秀晶靠在副駕駛的真皮座椅上,側著頭望著窗外漢江兩岸飛速倒退的霓虹夜景。車廂里太安靜,只有輪胎碾過路面接縫時規律的低響。
車子緩緩拐進清潭洞附近的街道,在f(x)的宿舍樓下平穩停住。
顧恆掛上P檔,拉下手剎,轉頭看她:「到了,小屁孩,趕緊上去洗澡睡覺吧。」
鄭秀晶按開了安全帶的鎖扣。
「咔噠」一聲輕響在昏暗的車廂里格外清晰。
然而她並沒有立刻推開車門。
車廂里光線很暗,只有路燈透過擋風玻璃斜斜照進來,在她長長的睫毛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陰影。她低著頭,兩隻纖細白皙的手指有些用力地攥著衛衣帽子上的抽繩,在指尖纏了一圈又一圈。
車廂里陷入了一陣長久的沉寂。
顧恆看著她低垂的側臉,沒有催促。
過了足足半分鐘,鄭秀晶忽然轉過身。
她伸出兩隻手,毫無徵兆地一把抓緊了顧恆衛衣的小臂布料。
那力道有些大,指節因為用力微微有些發白。她仰起臉,一雙清亮乾淨的眸子在黑暗裡直直地鎖住顧恆的眼睛,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極少見到的認真與緊繃:
「歐巴。」
顧恆微怔,語氣放輕:「嗯?怎麼了?」
「你這次回首爾……真的不會又突然一聲不吭地走掉了吧?」
沒有玩笑,也沒有平日裡的傲嬌和嘴硬。
四年前那個盛夏,少年離開得猝不及防,沒有告別,沒有留下新號碼,仿佛憑空從所有人的生活里蒸發了一樣。那時候她才十五歲,剛踏進複雜的演藝圈,每天跑完通告疲憊不堪地回到大宅,卻再也看不見那個坐在地毯上畫圖、會順手扔給她一支冰淇淋的身影。
顧恆看著她那雙甚至微微有些發顫的眼睛,心頭最柔軟的地方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他收起了臉上所有的散漫與調侃。
抬起右手,寬大溫熱的手掌輕輕覆在她大號漁夫帽的帽頂上,指尖順著帽檐往下,極其輕柔地揉了揉她散落的長髮。
他的聲音不高,在安靜的車廂里顯得格外平穩而篤定:
「不會。這次不走了,就在首爾待著。」
得到了這個最想要的答案,鄭秀晶緊緊繃著的雙肩肉眼可見地鬆弛了下來。
她眼眶微微有些泛紅,卻吸了吸鼻子,抓著顧恆袖口的手慢慢鬆開,嘴硬地揚起下巴掩飾剛才的脆弱,語氣重新變回了那副理直氣壯的嬌蠻:
「歐巴說話算話,不許騙我。以後我跑完通告要是想吃宵夜,你必須隨叫隨到,不許嫌麻煩裝睡關機!」
「合著我回首爾就為了給你當代駕加外賣員?」顧恆敲了敲她的腦瓜子。
「誰讓你是我歐巴。」
鄭秀晶得逞地彎起眉眼,這才推開車門跳下車。
她踩著帆布鞋倒退著走了兩步,衝著車窗里揮了揮手,聲音恢復了往日的清亮:
「到了家記得給我發Kakao報平安,快回去吧,走啦!」
說完,她把兩隻手揣進寬大的衛衣口袋裡,快步跑進了公寓大堂的玻璃門。
顧恆坐在駕駛座上,一直看著那個清瘦高挑的身影安全進了電梯廳,才收回視線,忍不住笑著搖了搖頭。
他掛上D檔,黑色路虎的大燈劈開夜色,緩緩駛入了清潭洞深邃平穩的車流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