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潭洞公寓門前的電子鎖連響了六聲。
鎖舌縮回，門把手往下壓開。
開放式廚房裡，顧恆正拿木勺試著鍋里肉湯的鹹淡。抽油煙機低低響著，把滿屋子的牛肉醬香往通風管里吸。
聽見玄關的動靜，他以為是出門赴飯局的鄭秀妍折返回來，頭也沒抬，衝著走廊開口：「不是在Kakao上說晚上有飯局不回來吃了麼？怎麼這麼快就——」
防盜門拉開半扇，閃進來一道高挑纖細的人影，門被反手帶上，發出一聲輕響。
顧恆端著木勺轉過身，看清站在玄關地墊上的人，眉頭挑起，眼神透著錯愕：「……怎麼是你？」
林允兒頭上扣著頂深色漁夫帽，帽檐壓在眉骨上方，身上罩著一件微皺的灰色長風衣，手裡拎著手袋，正單手扶著鞋櫃踢掉腳上的細高跟皮靴。
玄關暖黃的頂燈落下來，照出她那張未施濃妝的臉蛋。試戲化的是極淡的偽素顏裸妝，眼尾沒了舞台上那些凌厲奪目的眼線，反倒襯得那雙標誌性的小鹿眼格外乾淨清亮。連軸轉的行程讓眉宇間透出一點真實的倦意，卻完全掩不住底子的透亮，整個人透著一股卸下營業後的輕鬆。
踩進鞋櫃旁那雙平底軟拖鞋，允兒揉著發酸的腳踝，見顧恆愣在那兒，眉梢揚起，嘴角一撇：
「怎麼，看見是我很失望？一心念叨著你的西卡歐尼呢？」
顧恆把木勺擱回鍋沿上，兩手抱在胸前打量她：「我倒想問你怎麼進來的呢？」
「按密碼進來的啊。」允兒把手袋往鞋櫃檯面上一擱，摘掉帽子甩了甩壓扁的長髮，「西卡歐尼那套密碼【改P0】用了四年都沒換過，我們幾個誰記不住？就她那金魚腦子，換了新密碼隔天自己就得被關在門外。」
顧恆關小了砂鍋的火苗，扯過抹布擦拭台面的水漬：「大晚上不回宿舍，跑這兒來幹嘛？」
允兒踢踏著拖鞋走進客廳，整個人撲進真皮沙發里，臉頰埋在抱枕上，聲音發悶：「剛試完鏡，下一個畫報拍攝就在附近，中間空出差不多一個小時。過來這邊歇會兒不行嗎？」
「西卡不在家。」
「知道。但你不是在嗎？」允兒翻過身，平躺在沙發上，兩隻手搭在肚子上看著天花板嘆氣，「渴死了，顧大設計師，有水喝沒？」
顧恆倒了半杯晾涼的大麥茶，擱在中島台邊緣。
允兒爬起來走過去，端起玻璃杯一口氣灌進喉嚨。
涼茶落進空蕩蕩的胃袋，客廳里傳出一聲清晰的咕嚕聲。
顧恆視線順著杯沿落下去掃了眼她的肚子，嘴角動了動：「九個人的伙食費公司都不管了？餓成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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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不是為了試戲上鏡，我中午就啃了兩片水煮雞胸肉。」允兒放下空玻璃杯，鼻尖忽然動了動。
她視線順著香味飄過去，落在灶台那口黑色砂鍋上。
排氣孔里冒出一股細白的蒸汽，濃郁醇厚的醬香味混著燉透的白蘿蔔甜味，滿屋子亂竄。
允兒雙眼瞬間亮起，手肘搭上大理石台面，腦袋湊近砂鍋猛吸了一口氣：「莫呀？你燉了牛肉？」
「牛腩燉蘿蔔。我自己準備的夜宵，沒你的份。」
「見者有份。」允兒伸手就要去掀鍋蓋。
顧恆伸手把鍋蓋按住，推開她的指尖：「回宿舍吃你的蘋果去，少女時代的門面不用維持身材了嗎。」
「阿尼！」允兒直起身子瞪他，「我好歹比你大兩歲，有這麼跟姐姐說話的嗎？」
顧恆倚著櫥櫃笑：「行啊大明星，要吃的時候想起來自己是姐姐了？平時可沒見你有一點當姐姐的自覺。」
允兒拉開高腳凳坐下，下巴擱在手背上，眼珠子直勾勾盯著砂鍋：「西卡歐尼不在，我替她監督你的伙食質量。盛飯去，小跟班。」
「叫誰小跟班呢，林初丁。」
「你最好把嘴閉上。」
顧恆沒接話，轉回去攪了攪砂鍋里的湯，又揭開鍋蓋看了一眼火候。
允兒趴回檯面上，下巴搭著手背，一雙別致的小鹿眼就死死盯著那鍋肉小聲嘟囔，「我本來真沒打算吃的。」
「嗯。」
「但是你做這麼多，明天再熱，口感就不好了。」
「嗯。」
「而且牛肉隔夜，油會浮在表面。」
顧恆掀開砂鍋蓋，看了她一眼：「盛飯自己拿勺。」
「OK巴里」
允兒立刻跳下高腳凳，幾步竄去流理台拿碗。
顧恆拿大碗盛了大半碗白米飯，木勺舀了三大塊燉得酥爛的牛腩和兩厚塊晶瑩剔透的蘿蔔，連湯帶汁濃濃地澆在米飯表面，把碗推到她跟前。
「大發！看著就好好吃。」
允兒拿勺子舀起一大塊裹滿濃汁的米飯，就著一塊軟爛的牛腩送進嘴裡。
燙得她直吸冷氣，右手在嘴邊連連扇風，咽下肚後長長吐出一口熱氣。
「大發……太好吃了！」允兒兩頰鼓起，大口嚼著飯，「比我們經常在清潭洞吃的那家還好吃。」
顧恆倒了杯溫水推過去：「慢點嚼，不知道的還以為SM虐待少女時代呢。」
允兒咽下飯菜：「你在巴黎待了四年，天天都這麼下廚？」
「不下廚早餓死了。」顧恆拉開對面的椅子坐下，手裡轉著水杯。「天天啃麵包配咖啡，不然就是吃沙拉」
「電視上的高級設計師可不是這麼演的。」允兒嚼著肉，「不是都穿著西裝出入香檳酒會嗎？」
「電視劇看多了吧你。」
允兒嚼著蘿蔔，用銀勺敲了敲碗沿：「這麼一聽，你也挺不容易的。」
顧恆看她一眼：「彼此彼此。」
「我至少不用天天啃麵包。」
「所以你有什麼好抱怨的？」
允兒放下勺子，嘆了口氣：「今天那個試戲導演真是，快被他搞瘋了。」
「怎麼了？誰還敢為難我們的門面允。」
「就一個進門的鏡頭，讓我來回試了五遍。」
「什麼戲？」
「就是發現家裡人生重病的那場戲啊。」允兒咬了咬嘴唇，整張臉瞬間垮了下來。
「導演居然說，我身上完全沒有窮人家孩子那種吃過苦的寒酸氣。說什麼臉長得太華麗、眼神太有精神，連站姿都一股洗不掉的愛豆味，讓我趕緊把打歌舞台的壓軸表情給收起來……」
顧恆無語地打量了她兩眼：「……我怎麼聽著像是在變相自誇呢？」
允兒整個人僵了一下，隨即荒唐地笑出了聲，抬手抹了把臉：「哈……真是瘋了。顧恆，你覺得這是誇獎嗎？這對我來說是死刑宣判好不好！」
她泄氣地趴在桌上，下巴抵著胳膊肘，悶聲嘟囔，「因為『長得太像愛豆』被刷掉，比直接罵我演技爛還讓人難受……」
「我在歐洲當設計師學徒的時候，還被導師拉去頂過幾次模特位，也就那樣。」顧恆隨口說，「燈光機位都聽攝影棚的，跟你拍戲差不多，導演讓你怎麼站你就怎麼站。」
允兒：「……你一個做衣服的，倒說起演戲來了。」
「術業有專攻。」顧恆攪了攪砂鍋，「我就是覺得，別把一次試鏡被刷看得太重。這行本來就沒什麼准，導演說你不行，換個導演說不定就看順眼了。」
允兒沒接話，安靜了片刻。
「想知道怎麼裝嗎？」
允兒愣了愣：「那怎麼裝？」
「肩膀塌下去，脖子別使勁，下巴縮一縮。視線往斜下方放，別死盯著人看。」
允兒照著試了一遍。她鬆掉肩膀力氣，背脊微彎，下巴縮進衣領，眼神落在台面的木紋縫隙上。原本利落的氣場確實散掉了幾分。
顧恆端詳了兩秒，沒憋住，撲哧笑出聲：「行了，現在像吃了半年沙拉的樣子了。」
允兒剛要破功罵他，動作卻頓了一下，自己對著空氣又試了試，半晌，慢慢泄了氣，把臉埋進手臂里：「……可我一開口說話，就全露餡了。導演讓我演的是個活人，又不是張海報。」
顧恆這次難得沒接茬，轉身盛了一碗牛肉清湯，順手抄起筷子把浮在湯麵上的細蔥絲一根根挑淨，撥到旁邊的骨碟里，這才把碗推到她面前：「喝吧，不吃蔥的林演員。」
允兒的勺子停在碗沿上，抬起頭：「這你都記得？」
「四年前在舊宿舍樓下，每次給你們送宵夜，蔥花全被你挑給秀妍，我想記不住都難。」
允兒放下勺子，蔥白般的指尖輕輕摩挲著下巴，眯起眼打量了他兩秒。
顧恆被她盯得渾身發毛，往後退了半步，抱起雙臂：「幹嘛？這眼神。」
「顧恆，你該不會是四年前就暗戀我，結果看我們少女時代正好在上升期，不好意思表白才灰溜溜跑去巴黎的吧？」
「……林初丁，你覺得我會看上你哪一點？」顧恆放下手，眼神從上到下極其嫌棄地掃了她一圈。
「呀！」
允兒整個人瞬間從椅子上彈了起來，雙手下意識護在胸前，眼睛瞪得渾圓，連耳廓都肉眼可見地泛起一層薄紅。
「看哪兒呢你！變態！」她氣急敗壞地抓起桌上的空筷子筒作勢要砸，咬著牙壓低聲音控訴，「還有！不准叫那個名字！我那是……那是穿私服顯瘦！你懂不懂時尚啊巴黎回來的設計師！」
顧恆氣定神閒地站在原地，挑了挑眉：「行了，別把骨碟碰翻了。再不喝湯涼了，到時候喝冷湯胃疼試戲被罵，可別賴我頭上。」
允兒舉著筷子筒的手僵在半空，惡狠狠地盯了他三秒，最後還是像只泄了氣的皮球一樣坐了回去。她把筷子筒往檯面上一頓，憤憤地舀了一大勺牛肉湯塞進嘴裡，腮幫子鼓鼓地嚼著，嘴裡還不清不楚地嘟囔：
「……噎死你算了，嘴巴這麼毒，活該在巴黎都找不到女朋友。」
吃了一會兒，允兒看著對面的顧恆：「說實話，你當年走得挺急的。」
顧恆夾了塊蘿蔔：「什麼叫急？」
「你說要去巴黎，大家都以為你開玩笑呢，結果第二天你就直接走了啊。」允兒嚼著飯，「那陣子西卡歐尼氣壓低得很，排舞出錯能罵人半天。我們私下還猜過，是不是和秀晶吵架了。」
顧恆喝了口湯：「那陣子全韓國都在放《Gee》，她天天跑通告，心情不好很正常，少賴我頭上。」
「哈，誰信呢。」允兒撇了撇嘴，撥了兩下碗裡的飯，「反正誰惹她誰倒霉。」
屋子裡安靜了一陣，只有輕微的碗筷聲。
飯吃到後半截，允兒放下水杯，聲音低了些：「西卡歐尼最近回來都挺晚的吧？」
顧恆抬眼：「嗯，天天不知道在忙什麼呢。」
「下午她來看我們合練，待了一小會兒就走了。」允兒指尖摩挲著杯沿，「說是剛從公司高層辦公室出來，看著臉色不太好。」
顧恆夾菜的手停了停：「公司又找她了？」
「嗯，她沒細說。」
兩人正說著呢，檯面上的手機突然嗡嗡劇烈震動起來。
屏幕上跳動著「鄭秀妍」三個字。
顧恆扯了張紙巾擦手，隨手按開免提。
鄭秀妍清冷中帶著濃濃鼻音的聲音瞬間從揚聲器里傳了出來：
「顧恆，睡了沒？」
顧恆拉長語調：「沒呢。」
「我想喝你做的牛肉清湯。」
「你直接叫個外送不就好了嗎？」
電話那頭被噎得無話可說，隔了半晌才壓低嗓音，軟軟的聲音透著一股掩不住的疲憊與委屈：「那幫人除了端著酒杯到處敬酒、吹大話，正經吃的連口熱乎的都沒有，真是快要餓死我了。」
顧恆看了看對面正鼓著腮幫子嚼牛肉的林允兒，慢悠悠開口：
「其實本來有的，不過現在沒了。」
「……什麼意思？」
「林允兒在吃。」
聽筒那頭死寂了足足兩秒鐘。
緊接著，鄭秀妍的嗓門猛地拔高：
「莫？！她為什麼還在那裡？！」
允兒咽下嘴裡的湯汁，湊近手機話筒，故意吸溜了一聲，夾著嗓子甜絲絲地開口：「歐尼，燉得很爛，蘿蔔全燉透了，超入味～」
「林允兒！！！想死嗎？！」鄭秀妍在那頭徹底炸毛，尖銳的海豚音幾乎要穿透揚聲器，「你現在立刻給我把勺子放下！雙手舉起來離桌子遠點！一口都不准再碰！」
「哎一古，已經見底了歐尼，就剩點蔥花，歐多尅～」允兒笑得肩膀直顫。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急促的高跟鞋踩地聲，接著是重重甩上車門的悶響，鄭秀妍咬牙切齒的聲音混著引擎轟鳴傳過來：
「林允兒你給我等著，二十分鐘！！」
「嘟——」
通話被利落地掐斷。
「她從小就護食，你惹她幹嘛。」顧恆搖了搖頭，嘴角卻掛著笑。他端起空碗收進水槽，擰開水龍頭沖洗。
「因為好玩啊。」允兒雙手托腮，看著水槽前男人的背影，眼眸在燈光下格外明亮，「秀妍歐尼這輩子除了秀晶，什麼時候因為一口吃的跟人這麼急過眼。」
顧恆關掉水龍頭：「吃飽了就趕緊走，省得一會兒她進門收拾你。」
允兒從高腳凳上跳下來，看了一眼手機，經紀人的消息正好彈出來：【車到樓下了，快下來。】
她快步走到玄關換鞋。
顧恆從柜上拿了盒未拆封的薄荷含片扔進她懷裡：「滿嘴牛肉醬汁味，去現場別熏著攝像師。」
允兒穩穩接住鐵盒，扣上風衣紐扣拉開大門。她轉過身，沖站在玄關燈下的顧恆眨了眨眼，眉眼彎彎：
「內～辛苦顧大廚洗碗啦。下回西卡歐尼不在家……怒那我還來敲門。」
顧恆抱著胳膊倚著門框，朝外擺了擺手：「還是別來了，免得被Jessica抓住。」
防盜門咔噠一聲合上。
……
電梯平穩下行。
允兒倒出一顆薄荷糖扔進嘴裡，清涼的薄荷香在舌尖漫開。
手機屏幕亮起，鄭秀妍的Kakao連環轟炸如期而至：
【林允兒，你別走！】
【給我留一口湯聽到沒有？！】
允兒靠著轎廂鏡面，指尖飛快地敲字回覆：
【剛進電梯。顧恆說明天還給我做，歐尼慢點開，注意交通安全哦～[愛心]】
【？？？！！！】
【林允兒你死定了！！！】
電梯在地下二層停穩。
轎廂門滑開，允兒收起手機，唇角噙著壓不住的笑意，踩著步子走向等在車位上的黑色保姆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