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姆車側門被嘩啦一把拉開，巷子裡的穿堂風夾著汽車尾氣一股腦灌了進來，吹散了車廂里悶了半路的冷氣。
「到了，秀妍。」宋敏浩警惕地往巷子兩頭張望，嗓音壓得極低，「快，走後門。正門那邊蹲了幾個私生，別撞上惹麻煩。」
鄭秀妍跨下車。
她今天沒戴慣常出街遮臉的大號墨鏡，淺金色的長髮被一根黑色抓夾隨意扣在腦後，幾縷碎發散在額角。身上套著件洗得發軟的舊風衣，素著一張臉，眼下隱隱透著幾分連軸轉留下的青黑。
路過後門崗亭，保安探出頭笑呵呵打招呼。她勉強牽起嘴角點了點頭，腳下半點沒慢，踩著平底鞋快步走向內部直梯。
這棟狎鷗亭的舊大樓，她打小進出了十四年。從暗無天日的地下練習室，到走廊兩側貼滿的一位獎盃海報，哪怕閉著眼她都不會踩錯一級台階。這是她的戰場，也是捆了她十四年的牢籠。
電梯停在八樓。
宋敏浩兩步搶上前，在理事辦公室門前剎住腳。他手懸在門把手上，轉過頭，滿臉都是掩不住的焦躁與勸誡：「秀妍啊，算歐巴求你，進去後態度放軟點，理事問什麼你就順著答，千萬別由著性子硬頂！」
「知道了，敏浩歐巴，你從上車念到現在。」
鄭秀妍皺著眉抬手理平風衣翻領，眉眼間透出一股被念叨得心煩的躁意，下頜線條繃得發緊。
宋敏浩嘆了口氣，敲了三下門。
「進。」
推門進去，百葉窗拉著半截，辦公室里光線昏暗。五十多歲的朴理事坐在辦公桌後，老花鏡扔在手邊，手裡正翻著一疊報表。
「坐。」他眼皮都沒抬一下。
宋敏浩識趣地退到門邊站著，大氣不敢喘。
鄭秀妍拉開椅子坐下。她沒有像平時那樣懶散地靠著，而是把脊背挺得筆直，手指扣在包帶上，目光直勾勾盯著辦公桌後的男人。
屋裡只有翻動紙頁的嘩嘩聲，一下一下，透著高層習慣性的心理施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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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足足半分鐘，朴理事才把報表往桌上一撂，抬起眼皮打量她，目光像針一樣扎過來：「新世界免稅店那邊，意向書真遞上去了？」
「遞了。」鄭秀妍迎著他的視線，回答得乾脆利落。
「三十萬韓元一副的墨鏡，首爾本店和香港分店全給留核心櫃檯。」
朴理事身子前傾，指節在桌面上緩慢地篤篤叩響：「秀妍，你自己摸著良心想想，新世界那是三星的底子，人家肯給這麼優厚的特批條件，真是看上你畫的那些圖紙？還是看上你頂著少女時代這張臉？」
這話像一把鈍刀子，正正捅在她自尊心最脆弱、也最驕傲的痛處上。
鄭秀妍指節猛地收緊，皮革包帶被捏得變了形，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理事要是覺得新世界是做慈善的，大可以去查查東大門的代購流水。我穿過的私服，哪一件不是當天斷貨？新世界要的是亞洲客流，他們精明得很，從不做賠本買賣。」
被當面頂了一句，朴理事臉色微沉，聲音冷了下來：「專屬合約上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公司是不限制藝人發展個人副業，但這有個前提——只要你頂著Jessica的名頭在公眾面前露臉，你的行程就必須絕對服從總社的調度。下個月新世界讓你去香港站台剪彩，誰給你批假？是你的小作坊，還是總社？！」
質問聲在空蕩的辦公室里迴蕩，帶著不可逾越的森嚴威壓。
宋敏浩在門邊急得直搓手，拼命朝鄭秀妍使眼色。
鄭秀妍胸口劇烈起伏了一下，那股刻在骨子裡的驕傲和倔勁徹底被激了出來。她猛地站起身，眼神逼視著朴理事，半步不退：
「公開行程我會提前兩周報備經紀部，走總社正規審批，絕不私自行動！但品牌內部的經營，總社別想插手！」
不等朴理事發作，她直接掀開了手裡的底牌：
「下半年東京巨蛋和海外巡演的加場合約，還在我手裡壓著沒簽字。大隊行程優先，我心裡有數，這十四年我從沒拖過大隊的後腿！只要公司不故意卡我報備、在背後使絆子，所有公演合練，我一場都不會落！」
辦公室里瞬間死寂一片。
空氣像是凝固成了水泥，壓得宋敏浩後背冷汗直流。
朴理事死死盯著眼前這個眼神桀驁的女人，眼角抽搐了兩下。在S.M這棟大樓里，敢把解約風險和加場協議當籌碼摔在他臉上的女藝人，鄭秀妍是頭一個。
但巨蛋的票房分帳是下半年財報的命根子，高層捨不得這棵搖錢樹。
僵持了十幾秒，朴理事面無表情地抓起鋼筆，在公函末尾重重圈了一下，簽下名字。
「啪」的一聲，鋼筆被他甩在紅木桌面上。
「巡演日程下周正式進隊。」朴理事拉開抽屜把文件塞進去，看都沒看她，「要是撞了行程，就按你今天撂下的話辦。」
「不用理事操心，我自己有數。」
鄭秀妍抓起手袋，轉身就走，高跟鞋在地毯上踏出微不可察的悶響。實木門被她砰地帶上，震得走廊牆壁都顫了顫。
……
電梯一路下墜。
狹窄的轎廂里，宋敏浩靠在角落直抹冷汗：「我的姑奶奶……你瘋了？你居然拿合約去壓理事？要是真鬧僵了……」
「不然呢？任由他們把手伸進BLANC分錢，還是讓我跪下來求他？」
鄭秀妍靠著冰涼的金屬壁，雙手抱胸，眼眶有些發紅，胸口還在微微起伏。眼底全是委屈和不忿：「他們憑什麼看不起我的設計？憑什麼一張嘴就是『全靠組合的名氣』？我連軸轉跳舞跳到腳抽筋的時候，他們怎麼不說我占了便宜？！」
宋敏浩張了張嘴，看著她那副咬牙切齒、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硬憋著不掉的樣子，到底沒敢再火上澆油。
電梯門在地下二層打開。
混著濃重汗味的熱氣瞬間撲了過來，走廊盡頭的重低音舞曲剛好踩下最後一個重音。
鄭秀妍吸了吸鼻子，飛快地眨掉眼底的濕意，抬手把頭髮重新綁緊，換上一副慣有的冷淡面孔，推開了大練習室的門。
門一響，屋裡癱在地上的人齊齊看了過來。
地上散落著滾得到處都是的水瓶和濕毛巾。秀英累得整個人仰躺在木地板上喘氣，順圭縮在牆角揉腳踝。
允兒最先從把杆邊站直，有些擔憂地迎上來兩步：「歐尼，怎麼去了這麼久？上面……沒難為你吧？」
「能難為什麼，正常報備而已。」
鄭秀妍走到長凳邊，把手袋重重往凳子上一扔，整個人帶著滿身未散的火氣坐下，動作有些粗暴地去扯運動鞋帶。
站在音響旁邊的金泰妍轉過身來。她額前的劉海全被汗水打濕，貼在煞白的額頭上，手裡攥著喝了一半的礦泉水。
泰妍看著鄭秀妍緊繃的側臉，眉頭慢慢擰緊，語氣裡帶著掩飾不住的焦慮與緊繃：「理事真同意了？下半年巡演日程排成什麼樣你又不是不知道，連喘口氣的空檔都沒有，你這個時候分心去跑個人品牌，身體吃得消嗎？兩頭跑真能顧得過來？」
本來在樓上就被朴理事戳了一刀，此刻聽到這番話，鄭秀妍手上的動作猛地一僵。
她覺得刺耳極了。在這一刻，泰妍的擔憂落進她耳朵里，全變成了公開的質疑與指責。
鄭秀妍猛地抬起頭，目光像刀子一樣迎上金泰妍，音調一下子拔高：
「金泰妍，你什麼意思？你在懷疑我？！」
練習室里的空氣瞬間降到冰點。
允兒嚇了一跳，站在中間手足無措。秀英也撐著地板坐了起來，神色尷尬。
「我沒懷疑你。」金泰妍握著水瓶的指節發白，呼吸有些急促，「我是隊長，下半年是九個人的巨蛋！海外合練哪怕缺一個人走位都得重排，你要是中途請假跑去做你的品牌……」
「我都說了大隊第一！我哪回合練缺過席？！」
鄭秀妍直接打斷了她，眼圈通紅，聲音帶著顫抖的怒氣：「合同是我簽的，出了事我一個人擔著！你用不著當著大家的面擺隊長的架子來敲打我，我心裡有數！」
金泰妍被噎得臉色發白，抿緊了唇瓣。她狠狠將礦泉水瓶砸在音響旁邊的塑料筐里，發出「哐啷」一聲巨響。
「好，你有數，希望你真有數。」
泰妍別過臉去，胸口劇烈起伏，不再看她。
眼看兩人要當場炸開，順圭連忙把手裡的毛巾摔在地上，踩著拖鞋衝過來拉開泰妍，嘴裡大聲打著圓場：「哎呀行了行了！大清早練到現在骨頭都散了，嗓門一個比一個大，演音樂劇呢？能兼顧就是好事，泰妍你也少操點心，少說兩句！」
秀英也跟著在地板上蹬腿嚎叫，拼命分散注意力：「啊啊啊我要瘋了！編舞歐巴，趕緊順完最後一遍好不好，我胃都要抽筋了，我要去吃烤五花肉！」
編舞老師乾咳了一聲，拍了拍掌：「行了行了，都回位置！第二段副歌，順完收工！」
金泰妍深吸了一口氣，壓下眼底的情緒，轉身走回側翼站位。
鄭秀妍死死咬著下唇，指尖掐進掌心，強行咽下喉嚨里的酸澀。她猛地站起身，大步走到鏡子正前方的C位站定。
看著鏡子裡自己那張泛紅且寫滿倔強的臉，她抬手一把抹去額角的虛汗，眼神里重新聚起一股孤注一擲的韌勁。
……
練習室外，宋敏浩剛轉過走廊，兜里的工作手機就嗡嗡劇烈震動起來。
企劃組室長的Kakao直接砸了過來：
【敏浩，整理一份Jessica第四季度所有BLANC相關行程。凡是涉及公開露面、出境宣傳，必須提前兩周報備企劃組與法務部審核。理事剛下的規定，即刻執行。】
宋敏浩靠在冰涼的瓷磚牆上，看著屏幕苦笑了一聲，回了個「收到」。
他快步爬回二樓辦公室，拉開轉椅一屁股坐下，掀開筆記本。
屏幕上少女時代下半年的排期密密麻麻，紅黃藍綠的通告色塊死死擠在一起，連半天的空隙都摳不出來。
滑鼠光標移到表格最底端，他新建了一行，緩緩敲下：
[BLANC /個人行程專項報備]
看著那行突兀橫插在密集團體日程下的空白欄，宋敏浩點了根煙，狠狠揉了揉發脹的額角。
表面上是放行了，可這根套在鄭秀妍脖子上的韁繩，分明勒得比以前更緊了。
……
清潭洞，BLANC新租下的辦公室里，還飄著一股沒散乾淨的新地毯味。
靠窗那邊堆著幾箱剛送來的鏡架樣品，兩個助理正在電腦前核對新世界發來的櫃檯資料。
桌上的電話響了第二遍。
接電話的助理聽了一會兒，拿筆在便簽上記了幾行。
「內，知道了。確定以後我們會提前跟敏浩歐巴那邊確認。」
電話掛斷。
旁邊的人隨口問了一句：「S.M？」
「嗯。」
她把便簽貼到顯示器邊上。
「以後只要秀妍歐尼本人要參加BLANC的公開活動，都得提前把時間報過去。香港那邊也一樣。」
「可是新世界那邊還沒定開櫃時間嗎？」
「所以只是讓我們以後記得先報。」
兩個人都沒太當回事。
畢竟Jessica本來就不是普通品牌主理人。
她下個月哪天空，哪天要飛日本，哪天又突然多出一場團體活動，本來也不是辦公室里幾個人說了算。
助理重新打開新世界發來的表格。
香港免稅店那欄後面還空著一大片。
「先等歐尼回來吧。開櫃活動怎麼安排，還是得她自己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