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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是要順從還是同意呢?

2026-09-19 02:02:05 作者: 白晝閒人

  鄭秀妍從門後探出半個身子。

  水汽大概還沒散透,平時在鏡頭前勾得極細、微微挑起的那截黑色眼線被洗得乾乾淨淨。沒了深色眼影和睫毛膏的壓制,她那雙眼睛其實不怎麼顯凶,眼型甚至比平時偏圓了些,眼尾略微垂著,睫毛濕漉漉地分成細細的幾簇。

  被熱水蒸過後的皮膚沒有了粉底的冷白,兩頰泛著薄薄的淡粉,嘴唇褪了舞台上扎眼的紅調,露出原本淺淡的唇色,甚至稍微有點發乾。整張巴掌大的小臉沒了修容的稜角,線條軟下來,反倒透出一點沒完全褪乾淨的幼態。

  顧恆手還搭在後頸上,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停。

  鄭秀妍大概也是第一次這麼毫無防備地素著一張臉站在他面前,見顧恆盯著自己看,睫毛輕顫了一下,眼神有些不自然地閃向一旁,抬手用寬大的T恤袖口蹭了蹭鼻尖,下巴卻依舊習慣性地往上揚了半寸:

  「……空調遙控器在哪?屋裡有點冷。」

  顧恆看著她那副明明冷得縮著脖子、嘴上卻還要端著的架勢,有些無奈地嘆了口氣。

  「抽屜里。」他放下搭在後頸上的手,踢開腳邊的拖鞋站起身,「你進屋就不知道低頭看一眼?」

  臥室里沒有開大燈,只有窗外透進來的昏暗街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淡。

  新換的床墊很大,四周還散落著幾個沒來得及拆的薄膜袋。顧恆徑直走到床頭櫃旁,彎腰拉開最上面的抽屜,在一堆發票和說明書里摸索了兩秒,翻出一個白色的遙控器。

  鄭秀妍就站在臥室門邊,雙手揪著寬大的袖口,視線落在他的背影上。

  顧恆穿了件普通的深灰色舊T恤,肩背的線條繃得硬朗。他雖然個子高,但站在那張空曠的大床邊上,側臉在暗光下透著疲態。

  她忽然想起剛才在客廳看到的那個窄小的沙發。

  

  那張雙人沙發進深連一米都不到,顧恆一米八幾的個頭躺上去,兩條腿連伸直的餘地都沒有。更何況他從下午收拾屋子一直折騰到現在。

  今天原本是她的爛攤子,最後被折騰得團團轉的卻是他。

  顧恆把遙控器隨手扔在床頭柜上,轉過身來,剛要開口叫她早點睡,就看見鄭秀妍還僵在門邊。

  她的下唇被牙齒咬得泛了白,手指死死絞著T恤下擺,素淨的臉上神情緊繃,眼睫亂顫著,像是憋著極重的一句話,正在跟自己死要面子的自尊心較勁。

  顧恆腳步頓了頓:「怎麼了?還有哪不對?」

  鄭秀妍深吸了一口氣,鬆開咬著的下唇,像是終於下定了某種決心,猛地抬起頭盯住他。

  「顧恆。」

  「嗯?」

  她下巴微不可察地揚了揚,聲音壓得很平,但語速比平時快了半拍:

  「那破沙發那麼硬,你腳都伸不直,而且客廳還沒暖氣,睡一晚你明天肯定得生病,到時候偶媽知道了還要罵我。」

  顧恆愣了一下,沒太明白她想說什麼。

  鄭秀妍偏開視線,目光生硬地落在兩人之間那張兩米寬的大床上,咬了咬牙,硬邦邦地吐了出來:

  「……床挺大的。你進來睡吧。」

  語氣聽起來隨意得像在討論明天要吃什麼一樣:「小時候又不是沒一起睡過。」

  臥室里安靜了兩秒。

  連窗外遠處偶爾划過的車聲都顯得分外清晰。

  顧恆整個人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眼神有些發直地盯著她,喉結極慢地上下滾了一下。

  話一出口,鄭秀妍自己先察覺到了空氣里驟然緊繃的溫度。她耳根微微一熱,但那股驕傲的性子壓著她絕不往後縮,反倒立刻補了一記眼刀:

  「看什麼?我說的是七歲那年冬天暖氣壞了,你半夜嫌冷跑我房間搶被子。你想哪兒去了?」

  顧恆看了她一眼。

  「鄭秀妍。」

  「幹嘛?」

  「這可是你自己說的。」

  鄭秀妍怔了一下,梗著脖子:「少廢話,趕緊把被子拿進來睡覺。」

  「行。」

  顧恆到客廳把被子抱了進來,看到鄭秀妍正背對著他,在床中間低頭折騰著什麼。湊近一看,這女人跟小時候一樣,在正中間拿枕頭嚴嚴實實碼出了一條界線。


  「幹嘛呢?」顧恆冷不丁在床尾出聲。

  正跪在床上捋床單的鄭秀妍整個人猛地一抖,手裡的枕頭差點直接飛出去。

  她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倏地轉過頭,一手按著胸口,惱羞成怒地瞪過來:「呀!顧恆!你走路沒聲音的嗎?!想嚇死誰啊!」

  顧恆低頭看著正中央被她碼得整整齊齊的長枕頭,連床單的褶子都被她抹出了一條涇渭分明的直線,嘴角忍不住扯動了一下:「誰大半夜在自己床上搞防禦工事?做賊心虛成這樣。」

  鄭秀妍順了口氣,把散到臉頰邊的髮絲胡亂往耳後一別,手掌在那排枕頭上重重拍了兩下,下巴微揚,語氣兇巴巴地警告:

  「這是三八線。今晚你睡你那邊,我睡我這邊。半夜要是敢越過來半寸,顧恆你就死定了,聽見沒有?!」

  顧恆低頭看了眼那條幼稚得分外眼熟的分界線,抱著毯子有些無語地:「鄭秀妍,你今年二十五還是五歲?」

  「少廢話,聽見沒有?!」

  「聽見了。」顧恆把毯子往自己那側的床沿一扔,脫了拖鞋上床,順手拉過毯子蓋住腿,靠在床頭沒好氣地睨她一眼,「Jessica xi,你放心,就算我夢遊滾下床,也不會碰你這神聖不可侵犯的領地半下。」

  「哼,你最好是。」

  鄭秀妍順手按滅了床頭唯一的檯燈。

  視線陷入漆黑的瞬間,屋裡只剩下彼此交錯的呼吸聲。

  兩人背對著背躺下,中間隔著那排高高隆起的枕頭。鄭秀妍把被子拉到下巴,整個人蜷縮成一團,只露出半張臉在外頭。

  剛才那股氣勢,在床墊因為另一個人的重量微微下沉的剎那,蕩然無存。

  床其實夠大,但黑暗把所有動靜都放得無限大。

  身後隔著不到半米,顧恆翻了個身,床單發出粗糙的摩挲聲,緊接著是他沉緩悠長的吐息。甚至連他身上那股混雜著舊T恤和同款沐浴露的氣息,都在空氣里一絲絲滲過來。

  鄭秀妍把臉往被窩裡死死埋了埋,牙齒把嘴唇咬得發疼。

  ……鄭秀妍,你真是瘋了。

  被窩裡又悶又熱,狹窄的空間裡空氣稀薄得讓人頭皮發麻。

  越是逼著自己合上眼,腦子裡的念頭就越是不受控制地野蠻亂竄。身後隔著兩隻枕頭,顧恆沉緩綿長的呼吸聲每一次起伏,都像羽毛直接刮在她的神經末梢上。

  萬一呢?

  萬一他根本就沒打算老實睡覺?萬一他突然翻身越過那道分界線,或者更過分一點……直接抓住她的手腕,像那些荒唐又俗套的橋段一樣,借著黑燈瞎火把人按在身下,低聲來一句「秀妍,其實我一直……」

  真到了那一刻,自己該怎麼辦?

  是該板著臉立刻一腳把他踹下床,還是……

  那些亂七八糟的推演在漆黑中越滾越大,甚至等她猛地反應過來時,才驚恐地察覺到自己的潛意識在慌亂里打了個死結,腦子裡跳出來的念頭居然在「同意」和「順從」之間荒謬地打轉,連最該有的掙扎都被拋到了九霄雲外。

  轟的一下,耳根燙得像要滴血,熱意順著後頸一路燒到了天靈蓋。

  連被子底下的腳趾都下意識地繃緊了。

  鄭秀妍猛地將薄被一把拉過頭頂,死死咬住發燙的下唇,整個人僵硬地縮成一團,連喘息都徹底屏住,恨不得當場把自己悶死在被窩裡。

  瘋了。今晚絕對是腦子進了水,才會燒成這副荒唐的德行。

  就在她正在瘋狂胡思亂想的時候,身後的床墊只是在片刻後極輕地陷了陷。顧恆翻了個身,抬手將腰間的薄毯往上扯了扯,隨之而來的便是一聲沉沉的吐息。

  然後,呼吸聲便極其平穩、規矩地沉緩了下去,再沒有半點多餘的動靜。

  屋裡徹底安靜了。

  鄭秀妍把被沿從鼻尖往下拽了一截,涼風鑽進來,狂跳的心臟才慢慢落回原處。

  ……就這麼睡了?

  等了兩分鐘,除了身後均勻平穩的呼吸,連布料摩擦的聲響都沒再出現。

  鄭秀妍小心翼翼地撐著床墊,極慢、極輕地轉過身來。

  她越過中間高聳的枕頭,借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光看過去。

  顧恆側臉陷在枕頭裡,眼皮闔著,眉心舒展,已然沉沉地睡了過去。下頷線在暗光里分明,整個人透著耗盡力氣後的鬆弛,睡得像塊木頭。


  鄭秀妍直勾勾地盯著那張安穩的側臉,先前腦子裡那些亂七八糟的緊張、防備和羞惱,一瞬間全卡在了胸口。

  合著自己剛才在被子裡憋得滿臉通紅、差點把自己憋窒息的一通糾結,在某人眼裡,連一秒鐘的雜念都沒算上。

  方才所有的動搖,瞬間被兜頭澆了一盆冷水。

  大明星的自尊心像被針輕扎了一下,泛起一股說不清的鬱悶與羞惱。

  她眼裡的溫度唰地褪了個乾淨,死死咬了咬下唇,隔著昏暗的光線狠狠剜了一眼顧恆熟睡的後腦勺。

  顧恆。

  你就真能睡得這麼心安理得是吧?

  鄭秀妍越看越氣,被子底下的腳隔著那排枕頭,報復性地朝他的床沿方向虛虛踢了一下,隨後一把扯過被子重新翻身背對他,把整張臉狠狠埋進枕頭裡,在黑暗中無聲地磨牙——

  明天早上起來,你死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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