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大樓後門的鐵皮消防門在身後彈合，門鎖卡進鎖槽，發出極輕的咔噠一聲。
走廊里的中央空調送風口吐著有些乾燥的冷氣。敏浩在電梯口來回走了幾圈，見鄭秀妍踩著細高跟鞋從台階拐上來，趕忙湊上去，聲音壓在嗓子眼裡：
「社長剛去濟州島開海外投資會，今天四樓就金室長和公關組的組長在。昨晚被拍的那幾張糊圖，公關組剛才已經跟幾家主流門戶打過招呼，口徑統一定為『好友商業聚餐』，沒讓水軍往戀愛方向帶。」
鄭秀妍抬手把墨鏡摘下來塞進手包，眼皮掀開，神色淡淡的：「知道了。」
「不過秀妍啊，」敏浩抹了把鼻尖的薄汗，按亮電梯上行鍵，「金室長那邊的意思是，照片既然出了，大隊下周又要準備行程，這幾天別再跟權寧一在公開場合露面，省得被記者再抓著由頭炒冷飯。」
「我本來也沒打算見他。」
鄭秀妍抬手理了理西裝的平駁領，徑直走進電梯。
會議室里的百葉窗拉開了大半，初秋的陽光在長條會議桌上切出一道白光。
金室長手裡端著一杯剛沖好的熱美式，旁邊公關組長正在筆記本電腦上刪選通稿的詞條。桌子正中間放著列印出來的幾張抓拍截圖，權寧一跟她坐在一起吃飯的角度偏斜，像素髮虛。
「坐吧，秀妍。」金室長吹了吹紙杯上的熱氣，指了指對面的皮椅。
鄭秀妍拉開椅子坐下，雙手搭在西褲膝頭：「室長，昨晚只是跟投資方核對的常規碰頭。後半段我發現有狗仔就直接回去了，沒有私下行程。」
「照片的事好處理，公關部發個簡短通報就能揭過去，媒體翻不起什麼大浪。」
金室長把咖啡杯擱在杯墊上，身子往前傾了傾：
「找你過來，主要是下周的行程大隊就要集中出發。社長的意思很明確，大隊九個人好不容易把海外市場的場子撐起來，這個時候輿論焦點必須全在舞台上。你那套個人品牌的櫃檯要鋪、要宣傳，等這段時間大隊的行程平穩落地，公司不會多干涉你的商務自由。」
金室長拿起筆敲了敲桌面，問得很直接：
「但如果後面的品牌活動，和大隊的集體行程又撞了時間，你打算怎麼辦？」
鄭秀妍抬起眼眸，回答得極快：「不會撞。」
金室長看著她，沒有生氣，只是有些無奈地笑了一下：
「秀妍啊，你以前也是這麼說的。」
她指尖在膝頭微微收緊，嘴唇抿得很緊，沒有像以往那樣梗著脖子反駁，而是沉默了足足兩三秒。
她吸了一口氣，迎上金室長的視線，聲音很低：
「室長，這次不會了。」
金室長盯著她看了兩秒，合上面前的公關預案，點了點頭：
「行。集體排練下周準時進大棚，別遲到。回去休息吧。」
從四樓會議室出來，鄭秀妍順著安全通道旁的走廊拐向了二樓內側的藝人休息區。
大練習室的門開著半扇，裡面沒放音樂，空氣里飄著淡淡的電解質飲料和噴霧香氣。
林允兒盤腿坐在靠門的單人沙發扶手上，手裡抓著大號冰美式，咬著吸管正刷著手機；金泰妍靠在另一側的長凳上，正低頭剝著手裡的橘子，金孝淵和崔秀英則在內側的地墊上拉伸。
聽見門口的高跟鞋聲，幾個人齊齊抬起頭。
允兒咬著吸管的動作頓了頓，視線先是落在鄭秀妍身上那套深色西裝上，隨後舉起手機晃了晃：
「歐尼，照片上那輛車挺眼熟的嘛。」
鄭秀妍腳步在門口停住，眼尾斜過去：「林允兒，你皮癢了？」
「我說車！」允兒從扶手上滑下來，湊近了兩步打量她，嘴角掛著笑，「昨晚飯局被拍的時候，權先生給你拉的是那輛黑色的，今早送你來公司後門那輛深灰色的SUV，我剛才在窗邊可看清楚了。」
鄭秀妍拉緊了西裝下擺，拍開她探過來的腦袋：
「你看錯了，那是工作室租來的臨時車。別天天亂想。」
「哦——」允兒拖長尾音，笑了笑沒再追問，只是順手把一罐沒開封的果汁塞進她手裡。
坐在長凳上的金泰妍把手裡的橘子掰成兩半，遞了一半給旁邊的孝淵，這才抬眼看向鄭秀妍：
「談完了？」
「嗯。」鄭秀妍站在門邊應了一聲。
「記得下周三合練。」泰妍拍了拍指尖的白色橘絡。
「我知道。」鄭秀妍下巴微揚。
泰妍看了她兩秒：「我不是提醒你這個。既然公司那邊結了，你今天要是沒別的事，就趕緊回去補覺，臉白得跟紙一樣，省得下周排舞又喊頭疼。」
鄭秀妍握著手裡的果汁罐，指尖收緊：
「知道了。」
她朝幾人揮了下包帶，轉身穿過走廊。
乘直梯下到負二層地庫，敏浩已經把保姆車的側滑門拉開。
鄭秀妍坐進後排，靠在椅背上舒了一口氣。
「歐尼，回清潭洞？」助理回過頭問。
鄭秀妍原本已經閉上了雙眼，過了兩三秒，她重新睜開眼，看向窗外：
「……去新沙洞吧。」
助理有些意外：「工作室那邊不是也有媒體可能跟過去？」
「不是我那邊。去顧恆的工作室。」
「哦。」助理踩下油門。
鄭秀妍眉心微蹙：「哦什麼哦，趕緊開車。」
半小時後，車在新沙洞林蔭路北側的巷口停穩。鄭秀妍踩著細高跟上了三樓。
推開虛掩的門，大平層里落著大片日光。寬案台橫在窗前，顧恆身上套著寬鬆的深灰純棉長T恤，袖口挽到手肘，正拿長尺在打版紙上劃線。
鄭秀妍把腳上的細高跟鞋甩在門邊，赤腳踩著地板走過去，拉開對面的椅子趴下，下巴擱在手臂上。
「被公關部拉去審訊了？」顧恆放下尺子，靠著椅背看她。
「審什麼審，進去簽了個情況說明就出來了。」
鄭秀妍順手把顧恆手邊那瓶沒開封的氣泡水勾過來，擰了兩下沒擰動，索性把瓶子往他面前一推：「幫我擰開。」
顧恆伸手拿過瓶子順手一擰，金屬蓋咔噠彈開。他把水推回去：「這麼大個人，連瓶蓋都擰不動。」
「你少管。」鄭秀妍仰頭喝了兩口，「公關部壓根沒當回事，發個好友聚餐通報就完了。全怪敏浩歐巴大清早一通電話咋咋呼呼的，害我白跑一趟。」
顧恆把面前一份溫食沙拉推到她手邊，掰開一次性筷子遞過去：「誰讓你昨晚吃個飯還被人拍到。」
鄭秀妍接過筷子，挑出兩片洋蔥扔在盒蓋上。
吃了兩口，她抬起眼，目光在案台上轉了轉，最後落回顧恆臉上。
「論峴洞那套公寓……」她頓了頓，聲音慢吞吞的。
顧恆咬著叉子看屏幕：「怎麼？」
「清潭洞那邊樓下天天有狗仔在，我回去嫌麻煩。」她清了清嗓子，眼神往案台上飄，「你到底什麼時候把那套空房收拾好？」
顧恆咽下嘴裡的沙拉，抽了張紙巾擦擦嘴角，掀起眼皮看她：「所以呢？」
「所以……」鄭秀妍被他盯著，咬了咬下唇，聲音低了下去，「你次臥不是還空著嗎？什麼時候去買張床放進去？」
顧恆手裡的動作停了下來。他把叉子往盒邊隨手一扔，整個人往後靠進椅背，兩手抱在胸前，下巴微揚，視線直勾勾落在她臉上。
「次臥買床？」他挑起一邊眉毛，裝作疑惑，「我一個人住，買兩張床放著幹嘛？」
「你——」鄭秀妍被他堵得一滯，索性別開臉看向窗外金黃的銀杏樹梢，後槽牙咬緊，「不然呢？！冰箱裡空得連瓶水都沒有，床也只有一張……而且、而且次臥要是沒床，我以後要是過去躲記者，難道每次……每次都得跟你擠一張床睡嗎？！」
說到最後幾個字，熱意順著她的後頸一路燒到了耳垂。
顧恆靠在轉椅里沒動，嘴角掛著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慢悠悠地吐出一句：
「昨晚把枕頭踢開、自己翻過來抱住我不放的人，好像不是我吧？」
「顧恆！！」
鄭秀妍耳根騰地紅透，抓起桌上的餐巾紙團直接朝他扔過去。
顧恆抬手，一把在半空把紙團抄進掌心，順勢扔進腳邊的廢紙簍。
「次臥買不買床看我心情。不過你要是真怕自己晚上睡不老實，下次去，我可以發善心把大床讓給你。」
「誰稀罕你讓！睡你的破沙發去吧！」
鄭秀妍惱羞成怒，光著的腳在案台底下毫不客氣地朝他的小腿踹過去。
顧恆雙腿極快地往裡一併，膝蓋順勢一夾，穩穩噹噹卡住了她伸過來的腳踝。
他兩隻手還搭在桌沿上，身體半點沒亂，只是低頭掃了眼桌底，挑起眉梢看她：
「從小到大，說不過我就只會用這招，二十好幾的人了，就不能換個新鮮的？」
鄭秀妍腳腕被他製得死死的，抽了兩下紋絲不動，耳根一路紅到了脖頸。
「放開！」她用腳背踢了踢他的小腿內側。
看著對面耳根通紅的女人，顧恆夾著沒松，慢悠悠瞥了她一眼：「剛才開個瓶蓋還要人幫忙，這會兒腳上力氣倒挺大。」
說完他才鬆開腿，順手從她餐盒裡夾走最大的一塊雞肉塞進嘴裡，頭都沒抬：「行了，老實吃飯，也不嫌累。」
鄭秀妍瞪了他一眼，趁著收腿的工夫迅速往前補了一腳，正中他的小腿骨，接著抓起筷子埋頭吃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