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聖水洞。
攝影棚里上一組還沒結束。幾盞大燈從中午一直亮到現在，空調溫度雖然開得低，人一多還是有些悶。
顧恆坐在監視器旁邊，膝蓋上攤著雜誌編輯剛送過來的新版樣張，手裡的鉛筆在第四頁圈了兩處。
旁邊的編輯俯下身，順著他圈出的位置看了看：「這裡還要改嗎？」
「副標題往上提一點就行，字號別動了。」顧恆把樣張往她那邊推了推，「再縮下去，印出來跟正文擠在一起反而不好看。」
編輯在自己的本子上記下來，指了指後面：「那第五頁呢？」
「第五頁不用動，我剛才看過了。」
背景紙那邊的快門聲剛好停下來。李明勛把相機從眼前放下，盯著監視器看了幾秒，招手叫了聲造型師：「恩靜啊，你過來看一下，脖子這邊是不是堆得有點滿？」
模特身上原本就是一件黑色高領，脖子上疊了雙層金屬鏈，耳邊還掛著一對尺寸不小的耳飾。
顧恆抬頭掃了一眼：「長的那條拿掉吧，留一條就夠了。」
「我也是這麼想的。」李明勛沖造型師點點頭，「先把長鏈撤掉，耳飾別動，我們再補幾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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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幾天李明勛在電話里拉他過來。雜誌要做兩組配飾專題，服裝和版式一直沒完全定下來，正好顧恆這陣子時間多，便過來幫著看兩天。有疑問編輯就叫他一聲；沒事的時候，他就坐在一邊改自己的東西。
最後一輪快門聲收尾，李明勛總算直起腰，把相機順手掛在胸前，抓起礦泉水灌了幾大口：「幾點了？」
「四點二十。」顧恆掃了眼電腦右下角，「剛才聽你助理說車已經到樓下了。」
李明勛拿起後半場的拍攝單翻了兩頁，忽然看了顧恆一眼：「Irene她們今天排最後，早上看見了吧？」
「看見了。」
「行，那我就不多嘴了。」李明勛把拍攝單扔回桌上，「上次我還想著讓你早點走，後來也照樣拍完了。今天我就不管你們兩個了，你們自己看著辦。」
顧恆抬眼看他：「本來就沒你什麼事，你今天怎麼突然這麼自覺？」
「你最好一直這麼有底氣。」李明勛嗤笑一聲，轉身去催燈光師換背景紙。
沒過幾分鐘，走廊外便響起一陣腳步聲。
防火門被人從外面推開，經紀人先帶著兩個拎服裝袋的助理進來，後面跟著姜澀琪。她大概剛跑完電視台的行程，身上還是深灰連帽衛衣和牛仔褲，黑色針織帽壓得很低，眼尾的妝都沒卸乾淨。
「阿尼哈塞喲——」
進門後她先規規矩矩跟棚里的工作人員鞠了一圈躬，等走到監視器這塊，原本輕快的腳步明顯慢了下來。
顧恆正好抬頭，跟她對上視線。
姜澀琪下意識瞄了一眼，張口時卻頓了頓：「顧恆……xi？」
「嗯，」顧恆晃了晃手裡的打樣，「過來幹活。」
「哦……」姜澀琪張了張嘴，似乎有些意外，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顧恆看著她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樣：「你今天又準備給我擺臉色？」
「我哪有！」姜澀琪聲音猛地高了一截。察覺到旁邊有工作人員看過來，她耳朵一紅，趕緊壓低聲音，「阿尼……我就是隨口問問。」
「問完就去準備吧。」
姜澀琪憋了半天，小聲嘀咕了一句：「真的一點都沒變。」
「這句話你上次就說過了。」
「有嗎？」她皺起眉，還真認真想了想。
裡頭的經紀人已經在催：「澀琪啊，先進待機室把私服換了。」
「內，馬上來！」
姜澀琪嘴上答應著，腳步卻沒立刻動。後面的腳步聲已經到了門口，她側身往旁邊讓了讓。
裴珠泫從她身後走進來。白色棒球帽，寬鬆的黑色工裝夾克，手裡正拿著剛摘下來的口罩。
「今天辛苦了。」她先溫和地跟門邊的工作人員打招呼。
「阿尼耶喲，Irene xi才辛苦，剛結束打歌吧？」
「內，剛趕過來。」
裴珠泫笑了笑，把口罩隨手放進包里。再抬頭時，視線恰好落在了監視器旁的顧恆身上。
顧恆也看著她，語氣自然：「來了？」
裴珠泫腳步微頓，臉上剛才對著工作人員的笑意不著痕跡地淡了下去。她停在兩步外，雙手自然疊在身前，微微躬身：
「內，顧恆xi。」
曾經那位在他面前露出柔軟肚皮的刺蝟小姐，如今又把渾身的刺豎了起來。
顧恆點了點頭：「嗯。」
裴珠泫沒再多停留一秒，順勢轉向旁邊的李明勛：「李室長nim，今天又要麻煩您了。」
「都合作過了，不用這麼客氣。」李明勛把相機拿在手裡晃了晃，「還是二號待機室，珠寶剛送過來，你們先去做妝發。」
「好的。」裴珠泫應下來，看了眼還愣在旁邊的姜澀琪，「澀琪啊，不進去嗎？」
「啊？進、進去。」
姜澀琪趕緊跟在她身後往走廊走。走到轉角處，姜澀琪沒忍住扯了扯她的袖子：「歐尼……」
「怎麼了？」
「……沒什麼。」
裴珠泫側過頭看她：「今天怎麼心不在焉的？走路看前面。」
話音未落，姜澀琪差點一頭撞上門框。裴珠泫眼疾手快拉了她一把，無奈地嘆了口氣：「呀。」
「米亞內……」
裴珠泫鬆開手，推開待機室的門。
……
十幾分鐘後，姜澀琪換好第一套造型出來，剛才那頂針織帽已經摘了，頭髮被重新整理過。李明勛朝她招了下手，讓她先到燈下試位置。
這姑娘雖然面對鏡頭還有些青澀，但悟性很高，李明勛指點過兩次角度，她很快就能抓到感覺。只是連軸轉的行程一長，難免有些緊繃，中間第三次笑場後，李明勛笑著放下了相機。
「澀琪啊，今天心情這麼好嗎？你再這麼笑下去，咱們這組珠寶專題明天就得改成牙膏GG了。」
影棚里響起一片輕笑聲。姜澀琪耳朵紅透了，兩手捂著嘴：「米亞內，我不是故意的……真的有那麼誇張嗎？」
後頭的經紀人跟著補刀：「牙花子都露出來了，你說夸不誇張？」
「歐巴！」
周圍笑得更開。李明勛擺擺手：「行了，別逗她了。放鬆點就行，你越逼著自己嚴肅，等會兒越容易破功。」
中途休息換配飾，姜澀琪披著厚外套蹭到監視器後頭看回放，跟李明勛聊了兩句動作僵硬的問題，眼神卻總往旁邊飄。
猶豫了一會兒，她還是挪到了顧恆的長桌邊上：「顧恆xi。」
顧恆停下筆抬頭：「怎麼？」
「你覺得剛才拍得怎麼樣？」
顧恆掃了眼監視器：「後面幾張挺好的。」
姜澀琪眨眨眼等了半天：「……就這樣？我還以為你會挑出點別的毛病。」
「李明勛都說明白了，我幹嘛再重複一遍。」
姜澀琪語塞，轉了轉手裡的紙杯，正準備走，顧恆冷不丁叫住她：「你今天從進門起就往我這兒看了四五次，到底想說什麼？」
「哪有四五次……」姜澀琪眼神閃爍了一下，朝待機室方向望了望，嘴硬道，「算了，不說了。」
「行，那就不說。」顧恆重新低下頭看圖。
姜澀琪反而被堵得難受，站在原地跺了跺腳：「顧恆xi有時候真的很討厭。」
顧恆好笑地抬起頭：「我又怎麼招惹你了？」
「誰讓你——」姜澀琪脫口而出，說到一半硬生生咽了回去，臉憋得通紅。
恰好造型師在攝影區喊：「澀琪啊，過來試一下耳環！」
「內，馬上來！」姜澀琪像抓到了救命稻草，轉身就跑，臨走前還不忘回頭瞪了他一眼。
姜澀琪最後一組拍完時，造型師剛開始收桌上的耳飾，裴珠泫才從待機室里出來。
品牌方臨時把一條微型碎鑽的細鎖骨鏈調成了主推。她換了件極簡的大圓領黑色針織衫，長發被造型師乾淨利落地挽在腦後。
李明勛連拍了十幾張，眉頭漸漸皺了起來。
「先停一下。」
周圍人圍攏過來。照片裡的面容無可挑剔，但問題也正出在這裡——鏡頭稍稍拉遠，細鏈全融在光暈里；推近景特寫，視線又全被那張極具衝擊力的五官收走，根本注意不到珠寶本身。
品牌方和編輯商量著要不要換套衣服或者疊戴配飾，李明勛卻覺得那樣重點更分散。
顧恆在監視器後看了一眼屏幕：「頭髮放下來一些吧。現在脖子這一截全空著，鏈子太細，反差太大。」
李明勛若有所思：「全放？」
「左邊留一點就行，擋半邊肩膀，右邊露出來。」
李明勛點點頭，朝造型師招手：「恩靜，把左邊頭髮拆下來，右邊先別動。」
造型師快步走到鏡子前動手調整，順口問了句：「珠泫啊，這樣夠嗎？」
裴珠泫看著鏡子，平靜地開口：「感覺還可以再放多一點點，不然左邊鎖骨上方還是顯得空。」
顧恆在幾米開外聽得清楚。跟他說的完全是一個意思。
自始至終，裴珠泫的目光都只停留在化妝鏡和取景鏡頭裡，沒有朝他的方向偏過半分。
重新開拍，李明勛調了下機位：「對，身子往右側一點，臉不用轉太大，眼睛看反光板上方……很好，保持住。」
快門聲密集地響了起來。
中間換動作時，品牌編輯上去跟她確認成片，裴珠泫禮貌地微微一笑：「那就好，剛才真有點擔心項鍊拍不出效果，辛苦大家了。」
她接過助理遞來的溫水，側身跟姜澀琪低語了幾句，被逗得拍了幾下姜澀琪的肩膀。
直到準備開拍第二套，李明勛指著監視器自言自語：「剛才那張肩膀右側的留白是不是還差一點意思？」
顧恆走近半步掃了一眼：「右側領口可以稍微往外拉一點，打破對稱。」
造型師正打算上前，高腳凳上的裴珠泫卻先開了口：「恩靜歐尼。」
「嗯？」
「剛才試裝時備選的那對平底小耳釘還在嗎？換成那個吧，右邊的配飾體量小一點，視線會好一點。」
造型師一拍手：「對，那個在首飾盒裡，我去拿。」
李明勛打量了一下監視器，讚許地點了點頭。
顧恆收回視線，沒再插話，轉身坐回自己的位置，低頭繼續圈畫樣張上的字號。
……
八點整，大燈熄滅。
「OK，今天收工！各位辛苦了！」李明勛高聲喊道。
棚里響成一片道謝聲。裴珠泫從高腳凳上下來，挨個給品牌方、攝影組和造型師道了謝，這才和姜澀琪一起回待機室換私服。
顧恆合上筆記本裝進包里，把改好的樣張遞給編輯：「剩下的明天上午發你郵箱。」
「你上次說上午，最後十一點五十才發過來。」編輯笑著打趣。
「十一點五十也是上午。」
李明勛在旁邊搖晃著腦袋：「聽聽，這人是多無恥，能講出這種話。」
顧恆朝他肩膀碰了一拳，挎上包：「走了，明天別忘了把材料傳我。」
他出了攝影區，穿過狹窄的走廊往樓梯口走。
路過二號待機室時，房門正好打開。
裴珠泫從裡面走出來，換回了那件黑色工裝夾克，長發披在肩頭，正低頭往小包里塞手機。
兩人在走廊里碰了個正著。
顧恆停下腳步，目光掃過她微亂的黑髮，下意識開口：「珠泫，你帽子是不是落——」
「顧恆xi。」
裴珠泫停下腳步，抬起頭直視著他。
聲音很輕，乾脆利落地切斷了他沒說完的話。
走廊里有一瞬間的死寂。
裴珠泫雙手自然地收在夾克口袋邊，眼神清澈而坦蕩：「如果是工作上的交接，您直接聯繫經紀人就可以了，還有就是，以後還是叫我Irene吧。」
顧恆看著她，停頓了兩秒。
裴珠泫微微欠身：「要是沒有別的事，我們先走了。今天辛苦您。」
「……嗯。」顧恆應了一聲。
裴珠泫從他身側平穩地走過，甚至沒有多餘的衣料摩擦聲，步速規律地走向樓梯口。
姜澀琪正站在樓梯拐角等她，臉上的表情有些不自在，見她過來，默默往旁邊讓了半步。
兩人剛下到半層，後頭的小助理慌慌張張從待機室追出來，手裡舉著那頂白色棒球帽：「Irene xi！帽子！落在梳妝鏡前面了！」
裴珠泫在拐角處停下，語氣溫軟地接過來：「啊……謝謝，我完全給忘了，麻煩你了。」
「阿尼耶喲！」
小助理事畢折返，樓梯下方很快隱約傳來姜澀琪小聲的抱怨：「歐尼，我剛才在裡面明明提醒過你的……」
「你剛才說一半就去找潤唇膏了，還怪我？」
「那也不能全怪我吧……」
腳步聲伴著輕微的打趣，漸漸消融在樓下的夜色里。
顧恆在原地等了片刻，才轉身下樓。
院子裡的夜風微涼，保姆車已經開走了。顧恆拉開車門坐進去，隨手按亮車頂的閱讀燈，把剛才裝進包里的材料抽了出來。
原本打算把最後兩頁掃一眼再走。翻到第四頁，視線落在那幾行字上順著讀到底，腦子裡卻一片空白，半個字都沒過腦。手指捏著筆懸在紙面上，不知不覺在段落旁邊戳下了兩個淺灰色的墨點，把紙頁都按出了凹痕。
手機在扶手箱上沉悶地震了一聲。
編輯發來的消息：「顧恆xi，第四頁那個副標題按你說的往上提了，第五頁還要微調嗎？」
顧恆盯著屏幕看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自己坐在這兒看了半天，根本連第四頁都沒看明白，更別說第五頁了。
他單手回了個「不用」，把手機隨手扔回扶手箱。
車廂里重新安靜下來。顧恆低頭看了眼樣張上被自己無意識戳出來的那道摺痕，沒再勉強自己繼續看，順手合上塞回紙袋，扔向副駕。
按滅頂燈，鑰匙擰動。
車前燈照亮小院，車子倒出車位，很快匯進了聖水洞晚上的車流里。
……
四天後，江南新世界百貨。
BLANC的限時展台上午剛開櫃，下午兩點多顧恆上到二樓時，中庭扶梯口這一帶比平時熱鬧得多。
展台設在靠外側的中島區域，百貨拉了一圈紅色的隔離帶，四個戴著耳麥的保安在維持秩序。櫃檯前雖然沒排成長龍，但外圍始終聚著兩三層看熱鬧的年輕客人，幾個挎著長焦單反的站姐端著相機不停按快門。
鄭秀妍穿了件淺駝色小西裝，內搭純白吊帶，長發鬆松挽在腦後。上午官方宣傳照里戴的那副墨鏡已經被她推到了頭頂當發箍，正低頭替一個女孩在包裝禮盒上簽名。
「你是特意從仁川趕過來的？」
她把簽好的卡片放回禮盒，順便看了看對方選的款式，笑著遞過去：「你下次別一大早趕路了，先照顧好自己。」
聲音不高，溫和得像是在跟相熟的朋友隨口聊天。她遞出紙袋時微微偏了下頭，眼角彎出標誌性的弧度，周圍舉著的手機屏幕瞬間亮成一片白光，好幾個女孩捂著嘴激動得直跺腳。
顧恆端著杯剛買的冰美式，站在人群外圍湊熱鬧，看著那女人在閃光燈下歪著頭配合合影、笑得挑不出一點毛病，顧恆嘴角無聲地撇了下：
「裝得倒是像模像樣，平時也沒見你對我有多溫柔。」
結果前面兩個端著相機的站姐為了搶更好的半身機位，猛地往後退了半步，連帶著後排湧上來看熱鬧的十來個人整體往前擠。
「後面的別推！注意腳下！」保安在前面張開手喊。
人潮猛地一壓，顧恆後背冷不丁被人撞了一下，整個人就這麼被後面涌動的人流硬生生擠開隔離帶立柱，順著缺口直接踉蹌到了最前面的大理石櫃檯前。
旁邊一個安保臉色一變，伸手就要上前攔人：「這位先生，請退回警戒線——」
鄭秀妍剛把手裡的金色簽字筆放下，聽到響動抬起頭，正好跟被擠到跟前的顧恆撞了個對臉。
四目相對。
顧恆手裡還穩穩端著那杯冰美式，神色帶著點被迫推到聚光燈下的無奈。
眼看著周圍好幾個鏡頭唰地一下轉了過來，鄭秀妍眼底閃過一絲極快的詫異，隨即立刻浮起藏不住的促狹。
在鏡頭和幾十號粉絲面前，她沒有露出半點私底下的破綻，甚至連一絲認識的破綻都沒給，只是輕輕抬手示意保安不用緊張。臉上的營業微笑不僅沒收，眼梢反而微微揚了起來，落落大方地撐著大理石台面，上身稍稍前傾：
「哎呀……這位客人擠得這麼賣力，看年紀，是專門來給怒那捧場的？」
這話一落，周圍圍著的女粉堆里瞬間「轟」地炸開了，吸氣聲和壓抑不住的低聲尖叫連成一片。
「大發……歐尼！」「天哪快看他的表情哈哈哈哈！」「歐尼在逗男飯！」
原本還在對準展台陳列的七八個長焦鏡頭唰地齊刷刷調轉方向，直接懟到了顧恆臉上，快門連拍的動靜密得跟下雨一樣。前排幾個抱著應援物的小姑娘興奮得直跺腳，拼命捂著嘴笑。
顧恆低頭看了眼近在咫尺的大理石台面，耳邊全是閃光燈充電的嗡鳴和起鬨聲，腦仁都被吵得疼。他迎上鄭秀妍眼底明晃晃的看戲神情，面無表情地把手裡的咖啡換到左手：
「路過，被擠過來的。」
「哎一古，都好不容易排到第一排了，空著手回去多可惜啊。」
鄭秀妍眼角彎得更厲害，完全不給他脫身的機會。她順手從絲絨托盤裡挑出一副黑板材墨鏡，當著滿場閃光燈，落落大方地往前一遞：
「主理人親自給你挑的，線條這麼幹淨，很適合你的臉型。今天開業第一天，怒那給你打個特別折扣，不支持一下嗎？」
一句「怒那」直接把現場氣氛推到了頂峰。
「啊啊啊啊怒那！！」「快買啊親故！歐尼親自推薦的！」「快接啊換我當場買十副！」
後排幾個女孩笑得直不起腰，幾個站姐一邊狂按快門一邊興奮地跟身邊的同伴打眼色。
顧恆看著遞到鼻尖底下的墨鏡，又看了看面前那個笑得像只偷了腥的小狐狸一樣的女人，在四面八方幾十台相機的包圍下，深深吸了口氣，默默掏出錢包：
「……刷卡。」
「哈哈哈哈哈！」人群里徹底爆出一陣鬨笑，連旁邊拉著警戒線的保安小哥都忍不住咧了咧嘴。
鄭秀妍眼底的笑意瞬間漾開，順手把墨鏡和卡遞給旁邊的店員去開單。趁著遞紙袋的空檔，她身子微微往前探了探，借著長發的遮擋，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極低氣音飛快吐出一句：
「去側面休息室等我。」
說完，她若無其事地直起身，順手把墨鏡包裝袋遞給顧恆，轉向下一位客人時，語氣在一秒鐘之內切回了那個明艷親切的頂級愛豆：
「內，您好，想要試戴哪一款呢？」
顧恆拎著剛買的紙袋，從側面的VIP通道繞進了展台後方的內部休息室。
……
門一關，外面的喧鬧聲頓時被隔絕得七七八八。
顧恆把紙袋放在茶几上，剛坐下喝了口咖啡，房門就咔噠一聲被推開了。
鄭秀妍閃身進來，反手將門反鎖。整個人虛脫似地陷進單人沙發里，揉著腳後跟長舒了一口氣。
「顧大設計師，在外頭看戲看得挺投入啊？怎麼還被幾個小姑娘一路推到我面前來了？」
顧恆雙手一攤：「沒辦法，Jessica的粉絲都太熱情了。」
「少來。」鄭秀妍白了他一眼，」
秀妍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麼事，從手包里抽出一份折好的列印件扔給顧恆，「昨晚剛收到的第二版投資框架。」
顧恆翻了翻合同：「Tyler終於坐不住了？」
「可不是麼。」鄭秀妍揉著發酸的腳踝，冷笑了一聲，「他說首爾的數據既然爆了，就該趁熱打鐵把海外渠道全包給他的資方，好順理成章批第二期供應鏈墊款。」
「你怎麼說的？」
「我說免談。」
顧恆抬眼打量了她兩秒，有些意外。
鄭秀妍被他看得不自在，眉毛一挑：「幹嘛這麼看我？」
「沒什麼，」顧恆收回視線，笑了笑，「就是難得見鄭社長這麼清醒。」
「我又不是傻，他這麼著急地要我簽訂合同，肯定是內心有鬼。」
顧恆把文件合上遞還給她：「還挺聰明的，沒被幾張預售單沖昏頭。」
「那是。」鄭秀妍下巴微揚，冷哼了一聲，「真以為我是愛豆就不懂這些？」
門外恰在這時傳來了助理有節奏的敲門聲：「Jessica xi，市場部的宣傳組到了，準備去展台拍官方通稿。」
「內，馬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