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福根有一條小木船,刷著藍漆,船舷上掛著幾個蝦籠,木頭被水泡得發黑。
「這船老了點,但穩當。」他把船推到水裡,「我送你們過去。」
「不用,」陳默說,「您告訴我們位置就行,我們自己劃。」
周福根看了他一眼,沒多問,指了指湖中央偏西的位置。
「就那兒,我當年下籠子的地方。水面上看不出來,底下有個暗灘,水深也就三米多。旁邊水深,有五六米,你們別往那邊去。」
陳默和江曉月上了船。
江曉月划槳,動作挺熟練,木槳入水出水很穩,船走得筆直。
「你還會划船?」陳默問。
「以前訓練過,什麼都得會一點。」
「你們訓練還教划船?」
「我們訓練教的東西多了,」江曉月說,「跳傘、潛水、攀岩、急救,你要是感興趣我給你列個單子。」
陳默想了想江曉月不到九十斤的身板,決定不接這個話。
湖面很平,偶爾有魚跳起來,啪的一聲又落回去。
遠處的周灣村飄著炊煙,有人在湖邊洗衣服,捶打聲隔著水面傳過來,一下一下的。
船劃到湖中央,陳默讓她停下。
湖面很開闊,往四周看全是水,周灣村變成了岸邊一排小房子。
太陽照在水面上,晃得人眼睛發花。
他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集中精神去感受。
什麼都沒有。沒有「膜」,沒有涼絲絲的感覺,沒有排斥。
只有湖水拍打著船底的聲音,和遠處白鷺的叫聲。
「沒有?」江曉月問。
「等等。」
陳默又感受了一會兒,還是沒有。
他趴在船邊,把手伸進水裡。
湖水被太陽曬得溫溫的,水流從指縫間過。
就在手沒入水中的一瞬間,他感覺到了。
很淡。
比鷓鴣山弱了不止一個量級,像隔著一堵牆聽隔壁的電視聲,幾乎捕捉不到。
但確實存在——一絲若有若無的涼意,從水下深處傳上來,順著指尖往上爬。
「有了,」他說,「在水底下,很弱。」
他按了一下手環的通訊鍵。「周工,能聽到嗎?」
周明遠的聲音立刻傳來,帶著電流雜音:「聽到了,數據在傳。手環剛捕捉到一個微弱的場波動,強度只有鷓鴣山的百分之三左右。信號源在你下方。能看到什麼嗎?」
陳默低頭看了看水面。
水很清,但三米多深看下去只能看到一片墨綠,陽光在水面上折射出晃動的光斑。
「看不到底。」
「需要靠近觀察,但不要勉強,安全第一。」
陳默看著水面想了想。
三米多深,他可以瞬移下去看一眼,再立刻瞬移回船上。
水下他待不了多久,但一眼就夠了。
「船別動,」他站起來,深吸一口氣,「我下去看一眼。」
「下去?你怎麼——」
話沒說完,陳默已經消失了。
「噗」的一聲輕響,船邊濺起一點水花。
下一秒,他出現在船板上,渾身濕透,大口喘氣。
湖水從他的衣服和頭髮上往下淌,在船板上積了一小攤。
「怎麼樣?」江曉月遞過毛巾。
陳默擦了把臉,喘了兩口氣。
水下的視線比他想像中好,陽光能透下來,但一切都模模糊糊的,像隔著一層毛玻璃。
他看到了暗灘,白色的沙底在墨綠色的湖底很顯眼,中間那道裂縫橫在沙子上,像一條傷疤。
「底下有暗灘,沙子是白的,和周圍不一樣,」他比了個半米的手勢,「中間有一道裂縫,大概這麼長,橫著的。裂縫周圍的水草都是倒的,往兩邊趴,像被什麼吹開過。離近了那種『膜』的感覺明顯多了,耳朵有點發脹。」
他頓了頓。
「裂縫裡面有光。」
江曉月的手停住了。
「什麼光?」
「藍色的,很淡,不仔細看看不到,」陳默說,「像一條發光的線嵌在石頭裡。鷓鴣山那次像一根柱子,這個就像一根頭髮絲。」
通訊器里周明遠的聲音明顯在壓抑興奮:「休眠狀態。這個薄弱點處於休眠狀態,能量泄漏非常微弱。鷓鴣山那個是被人為激活後才變強的。」
「所以全國可能有很多個這樣的東西?」江曉月問。
「對,大部分處於休眠狀態,普通人根本發現不了。只有在特定條件下——極端天氣、地質活動、或者人為激活——才會短暫活躍。」
「周福根三年前遇到的濃霧,就是它短暫活躍造成的?」陳默問。
「很有可能。活躍時釋放的能量影響了周圍空間,導致他在霧中無意識穿越了薄弱點,被傳送到湖對岸。和劉偉的情況一樣,只是規模小得多。」
通訊器里安靜了一會兒。
「先標記位置,不要做多餘的事,」周明遠說,「這個薄弱點需要長期監控,但不是現在。回來再制定方案。」
「明白。」
江曉月劃著名船往回走。陳默坐在船頭上,渾身濕透,陽光曬在身上倒也不冷。
「你剛才瞬移下去,不怕卡在石頭裡?」江曉月忽然問。
「水深三米多,底下是沙地,我在船上能看到水面位置,正下方偏差不會太大,」陳默說,「而且我只待了不到一秒。」
「你就作吧。」江曉月說,但語氣里沒什麼責備的意思,反而帶著一點她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放心。
船靠了岸,周福根在樹蔭下等著,看到陳默渾身濕透愣了一下。
「掉水裡了?」
「嗯,水有點深。」
周福根將信將疑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乾乾爽爽的江曉月和船板上連個水花都沒有的小船,嘴角動了動,最終什麼都沒問。
回省城的路上,周明遠發來消息:第二批疑似事件的資料到了,一共十二起,比第一批還多。
陳默看著手機屏幕上那一串地名,從南到北,遍布半個華國。
「怎麼了?」江曉月問。
「沒什麼,」他把手機揣回口袋,「就是覺得這活兒可能得干一陣子了。」
江曉月沒說話,從包里摸出一瓶水遞給他,又順手遞了包壓縮餅乾。
車窗外的龍湖越來越遠,消失在白牆黑瓦的村莊後面。
陳默低頭看了一眼手環,綠燈一閃一閃,數據正在同步回濱城。
他想起了水下那道藍色的細線。
在漆黑的湖底,它安靜地亮著,像一隻半睜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