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澈張了張嘴,喉嚨里像堵了一團浸透的棉絮,字句卡在齒間怎麼也吐不出來。
她方才那些話,一字一句都淬了針尖似的,扎進他胸口最軟的地方。那種鈍痛,是他活了兩輩子都從未嘗過的滋味。
「也對,我們兩個是姑侄至親,確實不能再像從前那般沒分寸了。「蕭澈輕嘆一聲,話剛出口就覺不妥,可覆水已難收。
「你說你將來也會嫁人……「
「嫁給誰?蘇晨?「他意識到這話的分量時,已經遲了。
這兩個字落地,屋裡的空氣像被抽空了似的。兩人都僵在原地,誰也沒再出聲。
蕭泠汐坐在床邊,整個人像被施了定身術,連絞著衣擺的手指都停下了動作。她垂著頭,沉默了很久,久到蕭澈以為她不會回應,才聽見她開口,聲音輕得幾乎飄散在風裡:「我不知道。「
她終於抬起臉,眼眶泛著紅,卻倔強地沒掉一滴淚。她望著他,眼神柔軟又固執,像月光下最薄的那層霜,稍稍一碰就要碎裂:「我只是想再等一等。等他回來,或者……等我自己死心。「
「小澈在我心裡,永遠都是那個跟在我身後喊我小姑媽的孩子。「她輕聲說著,嗓音裡帶著細細的顫意,「所以小澈,別用那種眼神看我。你是我在這世上最親的人,我寧可你恨我,也不願你變成讓我害怕的模樣。「
「我不會再那樣了。「他說,「今日是我不對。小姑媽,明日我便動身遠行,往後……你好好顧著自己,也多照看爺爺。「
此後姑侄二人再沒多言。約莫過了一刻鐘,房門吱呀一聲打開,蕭泠汐有些失魂地走了出來,頭也不回地消失在夜色里。蕭澈怔怔立在原地,目光追著她的背影,胸膛劇烈起伏著,像有千言萬語堵在喉間,終究一個字也沒喊出口。
翌日,晨曦初透。
蕭澈獨自背起行囊,悄無聲息地出了蕭府。沒有人送別,沒有人叮嚀,整座宅邸沉在黎明前的寂靜里。
與此同時,千里之外的赤龍山脈邊緣。
暮色漸沉,殘陽最後一抹餘暉隱入群山之後,山野重歸幽暗。蘇晨盤腿坐在篝火旁,火舌舔舐著架上的玄獸肉,油脂滴落進焰心,噼啪爆開細碎的火星。他盯著火光出神,沒有急著動口。
「眼下的確是個死局。初玄境八級的修為,對上王玄境的炎龍無異於以卵擊石。唯一的玄技星神碎影頂多在同階之間周旋一二;最大的底牌是茉莉,可不到萬不得已絕不能動用;鴻蒙生死印和天毒珠雖在手,卻件件都是燙手山芋,一旦暴露,輕則引來各方勢力圍剿,重則被開膛破肚,連命都保不住。「
匹夫無罪,懷璧其罪的道理,他比誰都清楚。
「喂,蘇晨,你打算一直這麼幹耗下去?「茉莉的聲音從鴻蒙生死印中傳出,帶著明顯的不耐,「都半個月了,你到底怎麼想的?「
「從踏進這片地方你就天天在等,不主動出擊,難不成還盼著那條龍自己搬家?「
「不錯。「
「我就是等它走——不過,不是現在。「話音剛落,東方的天際線上,五個模糊的黑點逐漸放大,細看之下正是五道御空而來的人影。
「來了。「
蘇晨的嘴角微微勾起。以他初玄八級的微末修為,正面硬撼王玄境炎龍無異於飛蛾撲火,任何算計偷襲都是送死。唯一的破局之法,便是借刀殺人,坐收漁利。這便是他蟄伏半月、隱忍不發的真正原因。
東方飛來的五人,正是蘇晨等候多時的目標——焚天門五位天玄境長老。他們興師動眾來此,目的便是獵殺那頭炎龍,取其玄丹為少主衝擊更高境界。
「等的就是他們五個。接下來我要做的只有一件事——等他們激怒炎龍,將那畜生引出洞窟。到時候我就摸進去,你不必親自動手,只需幫我掩護一下就行。「
「來了,五個人,四個天玄境,一個半步王玄。「茉莉的聲音在識海中響起。
焚莫離五人行事向來謹慎。在不摸清炎龍洞窟底細之前,他們絕不會貿然闖入,而是會先攻擊洞口外圍製造騷亂,將炎龍誘出。同樣,炎龍為護巢穴不受波及,也必然會將戰場朝遠離洞窟的方向牽引——這就為蘇晨製造了可乘之機。
「茉莉,準備好了嗎?「
「早好了。「茉莉的聲音里透著興奮,卻也帶著警告,「蘇晨,有件事你得記清楚——那五個老傢伙都是火屬性玄功修煉者,一旦全力出手,方圓數里都得化作火海。你進去之後必須儘快找到火種子脫身,絕不能久留。一旦五人和炎龍打到紅眼,他們釋放出的火焰攻擊足以讓周遭百里淪為熔爐,到時候你想跑都來不及。」
「明白。「蘇晨眉頭微擰,目光死死鎖住東方那五個越來越近的身影。同時玄力傳音茉莉道:
「茉莉,等下我行動的時候,你分出一些力量幫我遮掩氣息,然後我憑藉星神碎影,加上你的力量遮掩,進入洞窟,完全不會被發現!」
「對了,只是分出一點力量幫我掩蓋氣息,這點總該可以吧?」蘇晨近乎哀求的道。
「無礙,一絲力量足矣掩蓋你的氣息。」茉莉不假思索的說道。
他知道,茉莉不出手並不是真的無情,而是因為她一直在忌憚,一旦她的力量外泄,將會引來更加可怕的敵人。
而同一時間的另一個方向,焚莫離五人在空中毫不停頓,徑直朝炎龍洞窟掠去。距洞口尚有百丈之時,五人驟然散開,呈扇形將洞口半圍。為首的紅袍老者抬手凝出一團赤金色火焰,掌印一推,那團焰光便如隕星般砸向洞窟入口。
轟——!
巨響炸裂,碎石四濺,洞口岩壁被燒得通紅,幾縷黑煙扭曲著騰空而起。
洞窟深處,一聲低沉的咆哮應聲傳出,悶雷似的在地底翻滾,震得整座山體微微發顫。
「愚蠢的人類,竟敢侵犯本王的領地,準備迎接本王的怒火吧!嗷吼~」
下一瞬,一股灼熱到令人窒息的氣浪從洞中噴薄而出!一條渾身覆滿暗紅鱗甲的炎龍猛地探出半邊身軀,雙目如熔岩澆築,豎瞳中倒映著焚莫離五人的身影,殺意凜冽如實質。
「撤!引它出來!「焚莫離厲喝一聲,五人同時後掠,手中玄技卻不停歇,數道火焰流光接連轟在洞口外壁,每一擊都精準地落在巢穴邊緣,逼得炎龍不得不分心護住自己的老巢。
炎龍果然被徹底激怒。
它猛然從洞中躥出,龐大的身軀捲起烈風,數十丈長的龍身橫亘半空,鱗甲縫隙間流淌著熾白的岩漿。它沒有立刻追擊五人,而是先用龍尾橫掃,將洞口附近碎石盡數盪開,確認巢穴無恙之後,才扭過頭來,發出一聲震天動地的咆哮,四爪踏空,朝著焚莫離五人追殺而去。
一龍五人,轉眼間便遠去數百丈。
同一時間,一道細微的強勁如絲線的玄光,瞬間編織成了一道絲網,將蘇晨嚴絲合縫的罩在其中,他的氣息竟真的消失了。
沒了後顧之憂,蘇晨不再猶豫
「就是現在!「蘇晨低喝一聲,身形如鬼魅般從藏身的巨岩後掠出,腳尖點地,幾個縱躍便沖至洞口邊緣,洞口被燒得滾燙,空氣扭曲如沸湯,。他咬牙縱身,整個人沒入漆黑的洞窟之中。入洞的瞬間,灼熱氣浪撲面捲來,衣角幾乎焦枯捲曲。他來不及適應,循著茉莉的指引拔足狂奔。
洞窟比他想像中更深邃。
越往裡走,溫度越高,岩壁從暗紅漸成赤金,到後來甚至泛著近乎透明的白光,每一寸石頭都像燒透的鐵塊,散發著駭人的熱意。蘇晨不得不運起玄力護體,即便如此,裸露的皮膚依然被炙烤得生疼。
直到眼前出現一片熟悉的火紅色靈草,蘇晨心中最後一絲疑慮才徹底消散。那正是火靈草——據記載,成熟期的火靈草高約七寸,根莖極淺,通常生有九葉,在黑暗中會自行發出火光,只會生長在火元素精純且活躍之地,因此極為罕見。火靈草生長極其緩慢,往往要十數年才能成熟,這也使其價值水漲船高。它能單獨淬鍊成火靈丹,服用之後可在一定時限內大幅免疫火系傷害,且能將玄脈中的玄力暫時轉化為火屬性,而全無灼傷自身的副作用。對於修煉火系玄功的玄者而言,其作用更是難以估量。
「沒錯,就是這裡了!「蘇晨的聲音里透出壓抑不住的興奮,「前面左轉,穿過那道石縫,火種子就在最深處那塊石頭底下。「他順手摘下一株火靈草,轉瞬之間,天毒珠便將那株靈草煉化成一枚赤紅色的極品火靈丹——無需丹爐、無需丹方,這便是天毒珠逆天之處,一念成丹,遠勝高階丹師畢生造詣。
蘇晨毫不猶豫地將火靈丹送入口中。霎時間,原本縈繞不散的灼熱竟憑空消退,窒息的壓迫感也蕩然無存,連四周岩壁的溫度都仿佛驟降了幾成。
沒了熱浪拖累,他的腳步又快了幾分。不多時,一個巨大的岩石巢穴赫然出現在眼前——從規模和形狀來看,分明就是炎龍平日盤踞棲身之處。
果然如同原著所載,巢穴里空蕩蕩的,除了那些築巢用的滾燙岩石,別無他物。
可玄脈中那股感應卻在此刻變得愈發強烈,連心臟都跟著怦怦直跳。東西,應該就藏在這些石頭底下。
蘇晨俯身翻找,很快便找到了原著中描述過的那塊石頭。石塊翻起的瞬間,一抹熟悉的赤芒映入眼底。
那是一顆極小的圓珠,不過普通玻璃珠大小,通體剔透如紅寶石,卻比紅寶石深邃濃郁得多,流光在其內部緩緩游轉,仿佛活著一般。望著這枚赤紅圓珠,蘇晨心底陡然湧起一股難以遏制的渴望,幾乎要下意識伸手去握。
但他硬生生克制住了。
因為他知道,火種子上殘留著炎龍的精神印記。一旦被炎龍之外的任何人觸碰,那畜生便會瞬間察覺——屆時,此前所有籌謀都將功虧一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