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不是蘇晨早已洞悉這方世界的底細,單憑他自己摸索,恐怕尋上幾年也未必能找到這座新月城。
剛踏入城門,蘇晨便被眼前的景象震得微微一怔。若說流雲城是凡塵俗世,那新月城便儼然一處洞天福地——霞光流轉,異彩紛呈,往來行人各個氣度不凡,舉手投足間自帶一股凌厲氣勢,令人不敢輕視。
「不愧是連四大宗門都爭相設立分宗的地方,果然名不虛傳。只是這般繁華的背後,不知又靠什麼在支撐著。」蘇晨心中暗自揣度,一個地方越是繁榮,越不可能沒有它特殊的根基。
「罷了,既然來了,先去黑月商會走一遭吧。」
他攔住一位過路的青年,拱手問道:「大哥,請問黑月商會怎麼走?」
「什麼?黑月商會?」青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神色古怪。
「從這裡往前走過兩條街,再往左走三條街,正前方就能看見了。」
「哦,多謝了。」
蘇晨轉身離去,那青年卻像看傻子一樣盯著他的背影,低聲嘟囔:「嘖,一個小屁孩,怎麼會去打聽黑月商會?」
黑月商會可是高級場所,若沒有足夠的財力,或者沒有天材地寶要出手,最好連提都別提起。就連打聽都是一種忌諱,若被有心之人聽去,很可能招來無妄之災。
可蘇晨顧不了這些。這一路走來,他卯足了勁,趕了六百公里路,風餐露宿整整七天七夜,就是為了儘早趕到新月城,買下那件紅熏留仙裙。他生怕走慢了裙子被別人買去,一刻都不敢停歇。
……
「什麼!竟然是十成色的火靈丹!」店員圍著櫃檯上的五顆火靈丹,左瞧瞧,右看看,又是摸,又是聞,口中嘖嘖不停,臉上寫滿了驚訝。
「不錯!不錯!這就是火靈丹沒錯了,竟然還有五顆,五顆啊!」
「小哥……不不,貴客!」店員猛地抬起頭,臉上堆滿了諂媚的笑意,「您……您剛剛說,要賣了這五枚火靈丹?」
店員臉上寫滿了不解。這可是火靈丹啊!若出售給修煉火性玄功的玄者,絕對能賣出天價。此丹能讓人短時間免疫火焰,還能將玄力轉化為火屬性,這等神丹,別說十成色,即便是一成色的廢丹,也是一丹難求。而這種極品火靈丹,即便開出天價,也是有價無市。
「這種好東西,不留著自己用,竟然拿出來賣,真是敗家啊……難道是哪個大家族的少爺缺錢花了,偷自家寶物出來賣?」店員心中暗自吐槽,臉上卻不失諂媚。
「不對呀?」他轉念一想,眼前這少年穿著樸素,長相也普通,新月城從沒見過這麼一號人。何況,能拿出十成色丹藥的人,恐怕連蒲老都接觸不到,怎麼會出現在這小小的新月城?
眼看店員已經開始懷疑自己的身份,蘇晨連忙乾咳兩聲,不緊不慢地道:「嗯——我說你們到底收不收?要是不收的話,我可是要去別家問問了。」
「啊!什麼!買……當然要買!」店員猛地回過神來,「貴客先等一下,這五枚火靈丹已經不是一個小數目了,小的手上沒那麼多錢,這就去庫房取錢幣。」
言罷,店員快步走進一道帘布門內。過了半刻鐘,兩道腳步聲一前一後地傳了出來。
「哼!這個沒見過世面的,不就是五顆火靈丹嗎,瞧給你嚇得。」來人是一個雍容華貴的中年男子,體態臃腫,半臉鬍渣,嘴角叼著一根筆,疑似記帳用的。
「幾顆火靈丹就把你嚇成這樣,今後我還怎麼放心把店……」中年男子話還未說完,啪嗒一聲,嘴巴大張,筆已不知何時掉落在地。
「火靈丹!真是火靈丹,還是十成色的!」
「整整五枚!」
中年男子一步跨到櫃檯前,臃腫的身軀竟顯出幾分與體型不符的敏捷。他一把推開還在發愣的店員,俯身湊近那五枚火靈丹,眼珠子幾乎要貼上去。
「這色澤……這紋路……丹紋如絲,火氣內斂,觸手溫潤卻不灼人。」他伸出兩根粗短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拈起一枚,翻來覆去地看了又看,臉上的鬍渣都跟著激動得微微發顫,「極品!絕對是極品!老夫做了二十年商會管事,十成色的火靈丹,還是頭一回見著實物!」
他猛地抬頭,目光灼灼地盯著蘇晨:「小兄弟,這丹……你確定要賣?」
蘇晨被他那眼神看得一陣不自在,下意識退了半步,面上卻不動聲色:「怎麼,你們黑月商會收不起?」
「收得起!當然收得起!」中年男子一拍櫃檯,震得那五枚火靈丹輕輕一跳,慌得他連忙用手去護,嘴裡卻不肯落了氣勢,「我蒲河既然敢坐這黑月商會管事的位置,就沒見過收不起的東西!只是……」
他話鋒一轉,眯起那雙被肥肉擠得只剩一條縫的眼睛,語氣里多了幾分審慎:「小兄弟面生得很,不知是哪家府上的公子?這火靈丹的來路,可否方便透露一二?」
蘇晨早料到會有這一問,面上波瀾不驚,淡淡道:「怎麼?你們黑月商會做生意的,什麼時候還打聽起客人的來路了?」
蒲河嘿嘿一笑,臉上的肥肉跟著抖了抖:「貴客莫怪,老夫也只是一時激動,說錯了話,莫怪莫怪。」他搓了搓手,又湊近了些,壓低聲音,「那老夫斗膽問一句——這丹,還有多少?若還有,黑月商會全要了,價格好商量。」
蘇晨心中微微一動。他手裡的火靈丹自然不止這五枚,但此行目的是紅熏留仙裙,犯不著節外生枝。於是他搖了搖頭:「就這五枚,換了錢我還有急用。」
蒲河臉上閃過一絲失望,但很快又堆起笑容:「也罷也罷,五枚就五枚。小兄弟稍坐,我這就讓人去取紫晶幣。」
「話說,這一枚火靈丹,你們能開多少價?」蘇晨不緊不慢地說道。
「呵呵,火靈丹本身就不是什麼普通貨色,十成色的火靈丹更是極品。按如今的市場價,我黑月商會開價八十枚紫晶幣一顆,貴客你看如何?」蒲河把話說完後,一副生怕蘇晨不同意的樣子看著他。
「哼,真是奸商,比預想的還少了二十枚。」蘇晨暗罵了一聲,卻不做聲色地道:「我有心與你黑月商會做生意,既然蒲老當我是小孩子就糊弄我,那這筆生意還是不要做了。」
說罷,蘇晨作勢就準備離開。蒲河見此一幕,心都快嚇破了,急忙走來拉住蘇晨的衣服,小心的道:「別……別,小兄弟,有話好說,有話好說嘛!」
他一邊拉著蘇晨,一邊用袖子擦了擦額頭上冒出的細汗。十成色的火靈丹,莫說在新月城,就是放到四大宗門的總宗去,那也是能引起一番哄搶的稀罕物。眼前這少年看著年紀不大,可拿出的東西卻一件比一件駭人,萬一真把人放走了,他這管事的位置怕是也坐到頭了。
「小兄弟,方才是老夫糊塗,你莫往心裡去。」蒲河賠著笑臉,咬了咬牙,「這樣,一百枚紫晶幣一顆,五顆一共五百枚,這已是老夫能開的最高價了。再多,就得往總商會報備,那手續繁雜,少說也得等上十天半月,小兄弟既然有急用,想必也等不起。」
蘇晨腳步一頓,側頭看了他一眼。一百枚紫晶幣一顆,確實比市價高了些,這蒲河雖然油滑,倒也算識相。
「成交。」蘇晨淡淡吐出兩個字。
蒲河如釋重負,連忙吩咐夥計去取紫晶幣,又親自將蘇晨引到貴賓席上落座,端茶倒水,殷勤得像是換了個人。
不多時,夥計端來一隻錦盒,打開一看,裡面整整齊齊碼著五百枚紫晶幣,每一枚都泛著幽幽紫光,靈氣氤氳。蘇晨掃了一眼,確認數目無誤,便收入囊中。
「蒲老,錢貨兩清,那我就先告辭了。」蘇晨起身便要往外走。
「哎,小兄弟留步!」蒲河連忙跟上,臉上堆著笑,「方才小兄弟說換了錢有急用,可是要在黑月商會買東西?」
蘇晨也不隱瞞:「不錯,我想買一件裙子,不知貴商會可有我看得上的。」
蒲河聞言,臉上的表情忽然變得古怪起來。他張了張嘴,又合上,反覆幾次,最後才憋出一句:「裙子……小兄弟,你……」
蒲河想說「你一個男子買裙子來幹嘛」,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眼前這少年行事詭譎,出手闊綽,萬一是什麼隱世高人的弟子,自己可開罪不起。旋即他似乎想通了什麼,陪笑著道:「難道小兄弟已是有家室的人了?若是買給尊夫人的,本店確實有一件裙子很適合尊夫人。」
蘇晨也不解釋,只微微頷首:「勞煩蒲老帶路。」
蒲河見他默認,心中暗暗鬆了口氣,連忙在前引路,將蘇晨帶到了商會後院一處專門轉賣服飾的樓閣。推開雕花木門,一股淡淡的檀香撲面而來,映入眼帘的是滿目琳琅——綾羅綢緞,霞衣雲裳,件件流光溢彩,懸掛在紫檀木架上,被頭頂的夜明珠照得熠熠生輝。
蘇晨目光掃過一圈,心中卻微微一沉。這些裙裝固然華美,卻沒有一件能與他記憶中的紅熏留仙裙相比。
蒲河在一旁察言觀色,見蘇晨神色淡淡,心下便有了數,試探著問:「小兄弟可是在找什麼特別的款式?」
蘇晨沉吟片刻,索性直說:「紅熏留仙裙,貴商會可有?」
蒲河腳下一個趔趄,差點沒站穩。他猛地轉頭看向蘇晨,臉上的肥肉抖了兩抖,眼中閃過一絲震驚,旋即又變成瞭然。
「紅熏留仙裙……難怪,難怪小兄弟出手如此闊綽。」蒲河喃喃道,臉上的表情變得複雜起來。
蘇晨心頭一緊:「怎麼,有難處?」
蒲河搓了搓手,臉上的表情頗為微妙。他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小兄弟,實不相瞞,紅熏留仙裙……我黑月商會確實有一件。」
蘇晨眼睛一亮,懸了一路的心總算落下一半,原著裡面雲澈花五百枚紫晶幣就買下來了,看來是穩了。
「但是——」蒲河話鋒一轉,伸出八根粗短的手指,比劃了一下,「這件裙子,掛牌價八百枚紫晶幣。」
蘇晨臉上的喜色微微一滯,嘴角一抽,差點沒破口大罵對方奸商。合著這老傢伙就是故意的,無論他賣了多少火靈丹,這老狐狸都會從他身上多掏一些回扣,一分便宜都不讓他占。
蘇晨心中暗罵:好你個蒲河,方才還口口聲聲說交個朋友,轉眼就宰我一刀,當真是無商不奸。
蒲河是何等人物,一雙眯縫眼早把蘇晨臉上的每一絲變化都收入眼底。他見狀,連忙賠笑著解釋:「小兄弟莫急,且聽老夫說完。這件紅熏留仙裙,可不是尋常衣物。它是由最上好的天蠶絲雪紡繡成,質地輕柔如雲,穿在身上幾若無物。裙上吊墜著整整八十一顆赤血晶流蘇,顆顆都是萬里挑一的赤血晶打磨而成,不但光彩驚艷,走動時叮咚作響如泉鳴,而且護體辟邪,溫潤肌膚,對修煉水系玄功的女子更是有莫大裨益。」
他頓了頓,又湊近一步,壓低聲音:「新月城這麼多成衣鋪子,老夫敢拍著胸脯說,只此一件。小兄弟走遍全城,再找不出第二件來。」
蘇晨面上不動聲色,心裡卻飛速盤算。原著里雲澈買下這件裙子時確實只花了五百枚紫晶幣,可那是因為雲澈易了容,扮作一副高人模樣,舉手投足間自有一股令人不敢造次的氣勢。蒲河那老狐狸摸不清他的底細,自然不敢往高了喊價。如今他蘇晨一副少年模樣,身邊又沒有長輩跟著,擺明了是只肥羊,人家不坑他坑誰?八百枚,倒也不算太離譜。
只是他手裡只有五百枚,這缺口該怎麼補?
蘇晨心中暗嘆一聲。說到底,還是吃了年紀的虧。這副皮囊看著不過十五六歲,任誰見了都當是哪個府上跑出來歷練的小少爺,不宰白不宰。原著里的雲澈就精明多了,進城之前先易容成一個蒙面老者,眉眼間透著幾分滄桑,說話慢條斯理,一句「老夫」便把蒲河鎮住了。那老狐狸拿不準他什麼來路,從頭到尾都客客氣氣,連紅熏留仙裙的價都沒敢往上抬。
可眼下不是後悔的時候。遲則生變,在這地方待久了,難免遭人惦記。蘇晨目光從裙上移開,落在蒲河那張堆滿笑容的圓臉上,沉默了片刻,忽然伸手探入懷中,又摸出三枚火靈丹,輕輕擱在桌上。
「蒲老,這是三枚火靈丹,按你方才的價,三百枚紫晶幣。」蘇晨淡淡道,「加上之前的五百枚,八百枚,一枚不少。」
蒲河的眼睛瞬間瞪得溜圓。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喉嚨卻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似的,半天沒吐出一個字來。三枚十成色火靈丹——這少年手裡竟然還有!方才口口聲聲說「就這五枚」,原來是留了一手。蒲河心裡又驚又悔,驚的是這少年城府之深,悔的是方才不該把話說得太滿,若是早知道還有三枚,他寧可再壓壓價,說不定能把那三枚也一併吃下來。
可蘇晨沒給他反悔的機會。火靈丹一放,他便伸手將裝有紅熏留仙裙的紫檀木匣合上,抱入懷中。
「蒲老,錢貨兩清。」蘇晨看了他一眼,語氣不冷不熱,「告辭。」說罷,他轉身便走,腳步不疾不徐,卻一步比一步快。
蒲河愣在原地,手裡攥著那三枚火靈丹,眼睜睜看著蘇晨的背影消失在樓閣門外,愣是沒來得及再說出一句挽留的話來。直到那少年的身影徹底消失在視線盡頭,蒲河臉上的笑意才慢慢斂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陰沉。他低頭看了看掌心的三枚火靈丹,又抬眼望向蘇晨離去的方向,那雙眯縫眼裡閃過一絲寒光,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終究什麼也沒說,只將火靈丹收入袖中,轉身走回了櫃檯。
走出黑月商會大門的那一刻,蘇晨深吸一口氣。霞光鋪了半邊天,街上的行人依舊來來往往,無人注意到這個抱著木匣的少年。他拐進一條僻靜的小巷,四下無人,意念一動,懷中的紫檀木匣便憑空消失,被收入了天毒珠的空間之中。
拍了拍空蕩蕩的胸口,蘇晨神色微松,旋即收斂,轉身朝城東方向走去,頭也不回。
紅熏留仙裙是對他來說只是一個下插曲,而新月玄府,那裡才是他此行的真正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