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陳塘關，萬人泣血】
陳塘關在東海邊，出了東天門，駕雲半日便到。
還沒落地，哪吒的心裡就「咯噔「了一下。
他是陳塘關總兵李靖的三兒子，自小在這裡長大——關里有多少條街、多少口井、誰家的饅頭蒸得最白、誰家的酒最香，他閉著眼都能數出來。
可如今……
城門口，那面「陳塘關「的大旗，早已破得不成樣子，旗杆上掛著半截黑布條，在風裡獵獵作響。
城門大開。
關里死一般寂靜。
六個人落地，踩著積滿灰塵的石板路，一步步走進關里。
大街兩旁，家家戶戶的門都開著。桌上還擺著沒吃完的飯菜，灶上的鍋里還留著半鍋粥，院中的晾衣繩上還掛著孩子的小衣裳——一切都像是主家臨時出去一趟，馬上就會回來。
但人，全都不見了。
悟空用金箍棒挑開一戶人家的門帘，屋裡整整齊齊，飯桌上擺著三副碗筷，碗裡的飯還冒著「熱氣「——那不是熱氣，是黑氣。
「三個月了。「鍾馗蹲下身，手指碰了碰桌角的灰塵，灰塵厚得能寫字，「陳塘關出事，至少三個月了。「
哪吒攥緊了火尖槍，指節發白。
他一言不發，大踏步走向城中央。
城中央有一口古井，是陳塘關的鎮關之井，打從商朝建關時就有了——他小時候還在井邊抓過蛤蟆。
此刻，井裡正咕嘟咕嘟冒著黑泡。
一股濃郁到令人作嘔的黑氣，從井口源源不斷地冒出來，籠罩了半邊天。
湊近了，能聽到井底傳來的聲音——不是水聲，是哭聲。
男人的哭、女人的哭、老人的哭、孩子的哭……無數人的哭聲混在一起，從井底幽幽地飄上來，聽得人頭皮發麻。
「十萬百姓……「鍾馗閉上眼，軒轅劍微微震動，「他們的魂魄，全都被壓在這口井底下。「
「哦？又來客人了？「
一個慢悠悠的聲音，從井底飄了上來。
一道黑煙從古井裡升起，落在井沿上——一個身穿黑色官袍的「人「，臉是青的，眼是紅的，嘴角掛著一抹詭異到極點的笑，手裡把玩著一把黑色的摺扇。
六靈將之一——行什，主掌瘟疫、死亡。
「喲，伏魔大神、鬥戰勝佛、二郎真君、三壇海會大神、托塔李天王，還有個瘋和尚——「行什摺扇一合，笑得更開心了，「這陣容，夠看得起我的。「
哪吒咬牙：「你把陳塘關的人怎麼樣了？「
「殺了。「行什答得輕描淡寫，「十萬條性命，魂魄都在這井底下養著呢。再養上七日，就能煉成黑蓮瘟丹——一顆丹下去，一座城的人就得死，比打仗省事多了。「
「你找死！「
哪吒怒吼一聲，腳踩風火輪，火尖槍化作一道火龍，直刺行什咽喉。
行什摺扇輕輕一擺，一道黑氣擋在身前——「當「的一聲，火尖槍刺在黑氣上，竟然像刺在了鐵板上，沒能刺進去半寸。
「別急嘛。「行什笑得詭異，「來了這麼多老朋友，不陪我玩玩怎麼行？「
他摺扇一展，無數指甲蓋大小的黑色蟲子，從他袖子裡飛了出來——蟲子翅膀振動，發出「嗡嗡「的響聲，像一片黑雲，鋪天蓋地地朝六人撲過來。
「瘟疫蟲！「鍾馗臉色一變，「別讓蟲子碰到！沾身即腐！「
軒轅劍一揮，萬道金光射出，前排的蟲子被金光一照，滋滋冒煙，掉在地上化成一灘黑水。
悟空金箍棒橫掃，棍風掃倒一片蟲子，但蟲子太多了，殺了一批又來一批，仿佛無窮無盡。
楊戩三尖兩刃刀劈出一道月牙形刀氣，劈開一條路，但蟲子立刻又把空隙填上了。
濟公酒葫蘆一倒，烈酒噴出，遇火即燃，燒出一片火海——蟲子怕火，被燒死了一大片，但更多的蟲子從地下鑽出來，繞開火海，繼續撲。
李靖玲瓏寶塔高高舉起，塔口發出吸力，吸進去幾萬隻蟲子——但塔內很快就傳出「滋滋「的腐蝕聲，寶塔的金光開始黯淡，「哎呀，這蟲子把我的寶塔都快咬穿了！「
哪吒風火輪噴出火焰，火尖槍連刺，刺死了無數蟲子——但他太急了，沖得太靠前，一隻漏網的蟲子「嗖「地一下，叮在了他的左臂上。
「呃——「哪吒悶哼一聲。
左臂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發黑，黑氣順著血管，像蛇一樣往上爬。
「吒兒！「李靖大驚，寶塔一收就衝過來。
「別碰我！「哪吒一把推開他，咬著牙用火尖槍在胳膊上一划——一塊肉帶著蟲子被削了下來，黑氣這才止住。
但他的臉色，已經白得像紙。
「哈哈哈哈——「行什站在井沿上大笑，「瘟疫蟲入體，半個時辰便會全身腐爛而死！你們一個都跑不了！「
鍾馗看了一眼哪吒的傷口，當機立斷：「先撤！找地方休整！「
六人邊打邊退，退進了城西北角一座還算完整的廟宇——
廟門上方，掛著一塊斑駁的牌匾，上面寫著三個字：
哪吒廟。
【中·哪吒廟，父子釋前嫌】
廟裡積滿了灰，正中的神台上，立著一尊哪吒三太子的神像——金身上的漆掉了大半，火尖槍也斷了半截，但那雙眼睛，依舊英氣逼人。
神像前的供桌上，還擺著幾個早已干硬的饅頭，看樣子是三個月前百姓最後一次供奉時留下的。
濟公「吱呀「一聲關上廟門，又從破蒲扇上扯下幾根蒲草，編成一個簡單的陣法，暫時擋住了門外的蟲子。
「撐不了太久。「濟公拍了拍手上的灰，「最多兩個時辰，蟲子就能破陣。「
哪吒靠在神像腳下，閉著眼，額頭上全是冷汗。他左臂的傷口雖然削去了腐肉，但殘餘的黑氣還在體內亂竄，整條胳膊都腫了。
李靖站在他面前，張了好幾次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他伸出手，想替哪吒把把脈——
「別碰我。「哪吒眼睛沒睜，聲音冷得像冰。
李靖的手僵在半空。
殿裡的氣氛，一下子尷尬起來。
悟空撓了撓頭，想打個圓場，被楊戩用眼神制止了。濟公啃著不知道從哪兒摸出來的半個干饅頭，沖鍾馗使了個眼色——那意思是：人家父子的事，咱們別管。
鍾馗嘆了口氣，走到李靖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李天王，外面來，我有話問你。「
兩人走到廟門口，望著被黑雲籠罩的陳塘關。
風很大，吹得李靖花白的鬍鬚亂飄。
「幾千年了。「李靖望著滿城的廢墟，聲音很低，「他還是不肯叫我一聲爹。「
鍾馗沉默了片刻：「當年削骨還父、削肉還母的事……換了誰，也很難放下。「
「我知道。「李靖點了點頭，眼眶有些紅，「我都知道。「
「當年龍王三太子死在他手裡，東海龍王發了怒，要水淹陳塘關。我是陳塘關總兵，我手裡握著十萬百姓的命——我要是護著他，十萬百姓就得死。「
「我……我沒辦法啊。「
老人的聲音，在風裡微微發顫：「他剔骨還我、割肉還母的時候，我就在旁邊看著……我想攔，我真的想攔……可是我不能。「
「這幾千年，我天天都在做噩夢。夢到他拿劍指著我，問我——爹，為什麼你不救我？「
「我答不上來。「
廟內，哪吒靠在神像腳下，閉著眼，看似睡著了——但他的手指，微微顫動了一下。
他都聽到了。
就在這時——
「轟——！「
廟門被一股巨力撞得粉碎。
行什帶著黑壓壓的瘟疫蟲群，站在廟門口，笑得陰森：「躲夠了嗎？躲夠了，就出來受死吧！「
他一抬手，一顆磨盤大小的黑色瘟疫毒球，在掌心凝聚——
「這顆球送你們，讓你們嘗嘗全身腐爛的滋味！「
毒球帶著腥臭的風聲，直朝殿內砸來！
殿裡，哪吒傷口未愈，悟空楊戩被蟲群擋住，濟公在補陣——
誰也沒料到行什會直接動手！
就在毒球即將砸入殿中的剎那——
一道身影，毫不猶豫地擋在了殿門口。
白色的官袍，花白的鬍鬚，手中玲瓏寶塔舉到一半又放下了——因為他知道，寶塔擋不住這顆毒球。
他用自己的後背，硬生生接住了這一擊。
「噗——！「
黑球炸開，黑氣瞬間將李靖包裹。
「爹——！「
哪吒猛地睜開眼，撕心裂肺地喊了一聲。
他從未喊得這麼大聲，這麼悽厲。
幾千年了，他沒叫過一聲「爹「。
這一聲，把幾千年的隔閡、怨恨、彆扭，全喊破了。
李靖倒飛出去，撞在神台的柱子上，滑落在地。他後背的官袍已經爛透了，黑血流了一地，黑氣正順著他的經脈往五臟六腑鑽。
「吒兒……「他抬起頭，看著撲過來的哪吒，臉上居然笑了，「爹……對不住你……「
「當年……是爹沒本事……護不住你……「
「現在……爹能護你一次……值了……「
他的手抬起來，想摸一摸哪吒的臉——抬到一半，手垂了下去。
「爹！你別死！我不准你死！「哪吒抱住他，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往下掉，「我不怪你了！我真的不怪你了！你醒醒！你醒醒啊！「
就在這時——
他身後的哪吒神像，忽然亮了。
金光從神像胸口處透出來，越來越盛，越來越亮——
一顆鴿蛋大小的金色舍利子，緩緩從神像中升起，懸在半空中。
它散發著柔和而悲憫的光芒——那光不灼熱、不刺眼，卻溫暖得像母親的手，像父親的懷抱。
悲舍利。
它被哪吒的哭聲喚醒了——被這份藏了幾千年、直到生死關頭才迸發出來的父子真情，喚醒了。
金光如潮水般漫開——
瘟疫蟲子沾到光，滋滋冒煙，化成飛灰；
李靖身上的黑氣，在金光中一點點褪去，傷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
哪吒左臂的腫脹，也消了下去；
甚至連古井方向傳來的百姓哭聲，都在金光中漸漸平息下來——那不是被壓下去了，是被安撫了。
悲，不是悲傷。
是慈悲。
是世間最柔軟、也最有力量的東西。
【下·悲舍利·化眾生苦】
「不可能——！「行什看著半空中的悲舍利，臉上第一次露出了驚恐的表情，「悲舍利怎麼會自己覺醒？！這不可能！「
「沒什麼不可能的。「
哪吒輕輕把李靖靠在柱子上，站起身。
他的眼睛是紅的，臉上還掛著淚，但火尖槍握在手裡，穩得像一座山。
悲舍利的金光，纏繞在他身上，火尖槍的槍尖，燃起了金色的火焰。
「你殺我十萬鄉親，害我父親——「
「今天，我要你血債血償。「
話音未落，哪吒已經化作一道金色火龍，沖了出去！
悟空金箍棒一掄，哈哈大笑：「痛快！這種時候怎麼能少了俺老孫！「
楊戩三尖兩刃刀斜指地面，額上豎眼睜開，一道金光射出：「算我一個。「
鍾馗軒轅劍出鞘，萬道金光凝聚成一柄巨劍：「伏魔。「
濟公把酒葫蘆往腰上一別，破蒲扇「啪「地一合：「阿彌陀佛——貧僧也來湊個熱鬧。「
五個人，從五個方向，同時攻向行什！
悲舍利的金光籠罩全場，行什的瘟疫蟲一隻都飛不起來，他自身的黑氣也在金光中不斷消融——
第一招，楊戩一刀劈斷他的左臂，黑血飛濺；
第二招，悟空一棒砸碎他的胸骨，骨頭碎裂聲清晰可聞；
第三招，哪吒火尖槍帶著金色火焰，一槍刺穿他的心臟；
第四招，鍾馗軒轅劍橫斬，一劍斬下他的頭顱；
第五招，濟公破蒲扇一扇，一陣清風將他的殘魂吹得灰飛煙滅，連投胎的機會都沒留給他。
六靈將之一——行什，魂飛魄散。
古井裡，殘存的黑氣散了。
悲舍利緩緩飄到古井上空，金色的光像雨一樣，一滴一滴落入井中。
井底，百姓的哭聲變成了低低的啜泣，又變成了釋然的嘆息。
一道又一道半透明的魂魄，從井口飄了上來——老人、孩子、男人、女人、抱著嬰兒的婦人、拄著拐杖的老者……整整十萬道魂魄，整整齊齊地飄在陳塘關上空。
他們對著廟門口的六人，齊齊鞠了一躬。
沒有人說話。
然後，他們化作點點金光，向西方飄去——去往地府，投胎轉世。
他們的身體已經死了，再也活不過來。
但他們的魂魄解脫了。
不用再被壓在暗無天日的井底，不用再被煉成殺人的毒藥。
這是悲舍利能做到的——度化亡魂，化解苦難。
它救不了活人的命。
但它能讓死者安息。
「十萬條命……「哪吒望著漫天散去的金光，聲音有些發澀，「還是沒能救回來。「
鍾馗拍了拍他的肩膀：「生死有命。至少，他們不用再受苦了。「
李靖走過來，站在哪吒身邊。他的傷已經好了大半，只是臉色還有些蒼白。
父子倆並肩站著，望著滿城廢墟，誰都沒說話。
過了很久，哪吒輕輕喊了一聲：
「爹。「
李靖身子一震。
他轉過頭，看著身邊這個永遠長不大的少年——他的三兒子。
幾千年了，他等這一聲，等了幾千年。
老人的眼眶一熱，重重地點了點頭：
「哎。「
沒有多餘的話。
該說的，不該說的，在李靖捨身擋那一下的時候，在哪吒撕心裂肺喊那一聲的時候，就都說完了。
悟空在旁邊看得鼻子發酸，扭過頭去，揉了揉眼睛：「哎呀，風真大，迷眼睛了。「
楊戩別過臉去，假裝看雲。
濟公嘿嘿一笑，灌了口酒：「善哉善哉——這才對嘛。父子哪有隔夜仇。「
悲舍利靜靜地落在哪吒掌心，溫潤如玉。
就在這時，地藏王的傳訊符亮了，聲音比上一次更急：
「第五顆悲舍利已歸位。「
「第六顆舍利子——'願'舍利，在東海龍宮。「
「無天的水軍大元帥九頭蟲，已經率十萬水軍包圍了東海！「
「敖聽心撐不了多久了！快去！「
鍾馗猛地握緊軒轅劍，劍鳴錚錚：「走！去東海！「
「駕——！「
六道流光從陳塘關城頭升起，直奔東海方向而去。
身後，哪吒廟的廢墟上，悲舍利的金光久久不散，照得滿城斷壁殘垣，都帶上了一層溫暖的金色。
陳塘關，雖然成了一座空城。
但至少——
這裡的故事，有了一個不算太壞的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