雜役峰，趙虎院子。
吳老六靠在窗邊，聽著一個身體瘦弱，個子矮小的雜役，低聲回話。
「六哥，我剛剛繞去後山藥圃邊緣，遠遠看了一眼，那木屋裡邊黑燈瞎火的，一點動靜都沒有。」
「屋外呢？」吳老六沉聲道。
「有，外圍樹林裡，好像有很大的打鬥聲，狼嚎響了快一個時辰，我也不太敢靠近，看不清林越是死是活。」
二狗子眼前一亮，聲音激動道：
「多半是餵狼了！那麼多狼一起上，還中了迷瘴散，他一個人又怎麼可能扛得住狼群？」
「別高興的太早，還沒見到屍體，就不能斷定死了，萬一他又活下來了呢？」
趙虎不斷敲著桌面，臉上卻沒有完全放鬆。
吳老六眼底幽光一閃，慢慢笑了起來。
「活沒活其實不重要。」他拿著酒杯轉過身來。
隨即，壓低聲音對著眾人說道：
「從現在開始，咱們放一點話出去，就說…有人傍晚看見林越獨自走進密林深處，到現在都沒回來。後山狼嘯震天，怕是已經遭遇不測，屍骨無存了。」
二狗子一愣：「可是…萬一他過兩天完好無損回來，那謠言不就不攻自破了？」
吳老六冷哼一聲。
「破不了才有意思。」他緩緩說道。
「咱們留言放出去，管事心裡就會先留下一個印象『林越，在後山私自深入險地，不守值守規矩，膽大妄為！』」
「如果他回來，我們就去告發他擅離職守，私自闖入妖獸林。違反雜役峰規矩，輕則杖責，重則廢除雜役身份，逐出青雲宗。」
「如果他回不來……那留言就變成事實！到時候我們就能……嘿嘿。」
後半段話說完，只見吳老六嘴角一歪，嘴裡不自覺發出桀桀桀的怪笑。
坐在主位上的趙虎猛的抬頭，眼中滿是欣賞，連說兩聲「好」字。
「好，好計策！進網是死，出網也是死！」
「我這就找人去傳。」二狗子興沖沖的就要往外走。
「二狗，慢著！」吳老六叫住他。
隨即，語重心長的叮囑道：
「傳話的時候不要提到我們半字，就當是雜役之間的閒聊，在大夥中不知不覺傳開。到時候誰都看不出源頭在我們身上。」
「明白！」二狗子鄭重點了點頭，隨後快步消失在夜色里。
於是，短短一個多時辰。
一條消息中長了翅膀，悄無聲息的在雜役峰各個屋舍之間流轉。
「唉！你聽說了嗎？去後山藥圃值守林越，夜裡竟然獨自進妖獸林了！」
「真的假的？！」
「那還有能有假？有人都聽見後山好大一陣狼叫！黑壓壓的一片……」
「我的天！那怕是凶多吉少嘍。」
「真是可憐，才從青紋蛇口裡撿回一條命，這一回怕是再也回不來嘍。」
沒有人拿出證據，也不需要證據。
嘆息，猜測，小聲的議論，一點點編織成一張無形的網籠罩著渾然不知的林越。
等三日值守結束，無論林越是活著回來，還是永遠埋骨深山，這張網都已經在等著他。
林越知道趙虎一伙人會動手，卻沒料到對方的算計，早已不在山林之中的妖獸。
明槍在林，暗箭已經鋪滿整座雜役峰。
……
「啊，好舒服啊，到現在以來從沒有睡過如此安穩的好覺。」林越伸了伸懶腰，滿臉愜意道。
「今天幹什麼呢……」他緩緩睜睡意惺忪的雙眼，坐在床上思考道。
昨夜酣戰狼群，吞噬十三頭黑背狼，肉身又完成一次脫胎換骨般的蛻變。
如今氣血跟靈氣，這兩股力量同時在一具軀體之中互不相容。
只要強行運轉宗門那套基礎吐納法門，經脈各處便會傳來刺痛。
「普通吐納功法，已經不適合現在的我了。」林越緩緩抬手，輕輕按壓自己小臂經脈，眉頭皺起。
胸口內層暗袋那枚火紋玉佩，冰涼的氣息在胸口緩緩散開，悄悄撫平昨夜廝殺殘留下的凶戾。
哪怕吞噬的只是妖獸，不會加深那恐怖的血蝕印記。但在腦海中，竟然出現狼群狩獵撕咬幻象。
「看來有空得要去補貨了。」林越伸手摸向懷中，掏出僅剩的幾株清心草。
「昨夜消耗大半，如今也已然所剩無幾。」他望著這為數不多的幾株，心中不經感慨道。
「該出去看看了。」他望著外頭的日子想到。
正準備出門的林越想起，剛來到那天好像沒具體了解過值守規矩，目光望著門欄上寫的值守藥圃規矩。
「雜役值守的本分差事便是加固柵欄，驅趕啃食靈草的蟲獸，登記靈草長勢，防止妖獸闖入，毀壞藥圃。」
隨後才站起身，調整神態，臉上掛著大病初癒的蒼白。拿上放在牆角的舊柴刀與木耙，推開木門，走了出去。
……
白日的後山藥圃，全然沒有昨天晚上那般猙獰恐怖。
一大片靈草順著山腳舒展開來，翠色盎然，淡淡的草木香氣在空氣中緩緩飄蕩。
林越不禁感慨道：「這貌似也是一件不錯的差事。」
他目光隨著日光，落在圍著藥圃的木柵欄上。
「嗯？怎麼回事？！」林越滿臉疑惑，隨後想起昨夜迷瘴散，瞬間想明白了，「定是昨夜的迷瘴散的藥力，吸引了不少妖獸衝撞導致鬆動開裂。」
林越掄起木耙，搬來石塊，一點點把歪斜的木樁捶打加固。
又將被蟲獸啃噬的靈草一一標記。將地上啃食靈草的毒蟲盡數徒手捏死。
他認真完成值守雜役該做的每一件事，在藥圃留下大量勞作痕跡。
……
約莫半個時辰過後，兩道身著外門灰青道袍的身影踏過山路。
是宗門的巡山弟子，按例巡查後山藥圃的安全。
林越見到二人，主動快步上前，躬身行禮，臉上帶著幾分虛弱的倦意。
「雜役弟子林越，在此值守藥圃，見過兩位巡山師兄。」
話音未落，只聽一道聲音響起：
「林越？你小子還活著？！」
「？」林越滿臉疑惑，「我不該活著嗎？」
那名巡山弟子知道自己的話帶著歧義，讓林越誤會了，當即開口解釋道：
「師兄不是針對你什麼的，只有很大的疑惑。」
「還望師兄解惑，讓小子『死』個明白！」林越不解，雙手抱拳請教道。
「雜役峰那邊都已經傳開了，說昨夜後山狼嚎震天，人人都說你不顧規矩，獨自闖入妖獸密林，多半已葬身狼腹。我竟沒想到你還活著。」
「什麼？」林越心中大驚，面上卻不露半分異樣，隨即劇烈咳嗽兩聲。他嘴角溢出一絲淡淡的血沫，苦笑一聲。
「師兄說笑了，弟子身上舊傷尚未復原，哪有膽子貿然踏入妖獸密布的密林。」
「昨夜狼群嚎叫整整一夜，我嚇得整夜不敢眠，死死關緊，就怕妖獸衝破柵欄闖入藥鋪糟蹋靈草。」
「這柵欄多處被妖獸衝撞損毀，弟子大半晚都在提防妖獸襲擾，師兄若不信，可親自查驗這些木樁上妖獸留下的痕跡。」
兩名巡山弟子，順著他的指引掃過柵欄之上，密密麻麻的痕跡，相互對視也，沒有繼續追問。
簡單叮囑幾句，告誡他小心妖獸，便轉身踏著山徑離去。
這一幕迅速落入遠處樹叢之中，一道瘦小身影眼中。
他躲在灌木之後，大氣不敢多出，將方才所見全部記在心裡。
待到巡山弟子走遠，便貓著腰飛速順著山道，奔回雜役峰復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