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時分。
夕陽斜下,路燈未明。
「個斑馬的,一個個趕著去投胎還是家裡死人了,敢別老子的車?!!」
昏睡了不知多久的周天徹,終是在司機的標準漢罵以及歇斯底里的喇叭聲中醒來。
或許是因為睡得太死,他已經有些記不清,自己為什麼會在這樣一輛網約車上。
摸了摸頭髮,仍是大學時期的利索短碎,但心裡卻總有點不太習慣的異樣感。
之後,又是一腳急剎,周天徹下意識地撐起左臂,適才讓自己沒有撞在副駕座位的靠背上。
「到鳥到鳥到鳥,快下車啊——!」
在司機的催促下,周天徹迷迷糊糊地拉開車門,來到網約車的落客月台上,頓時便有股摻雜著汽油味道的熱浪,直竄入他的鼻腔:「咳...咳....」
抬頭向前方看去,一座十分熟悉的七層商業綜合體橫亘在眼前。
時代夢廣場。
愣了幾秒之後,周天徹漸漸想起一些事情。
今天,是他大學畢業的日子。
出生於外地小縣城來的他即將畢業,順利通過院校聯考獲得分配資格,讓他成功在城市裡站穩了第一步。
但一想到人生最美好的四年青春即將逝去,
次日就要趕赴單位集訓報到的他,心裡忽然萌發了一種近乎朝聖的渴望。
他想要去城市各處重新走一走。
仿佛只要能置身於各種回憶場所當中,自己的青春歲月就能慢些溜走。
「大學...結束了!」
看著帶有商場標誌的感應大門,周天徹略帶不舍地掏出手機拍了張留念照,而後跳下月台向著商場入口處走去。
為了在稍早前的畢業典禮上撐一撐場面,周天徹難得穿上了自己壓箱底的馬臀皮「霍爾文」。
但他卻忘了,這雙樂福鞋的鞋底早已被磨得很薄近乎可以透氣。
而晚秋的江城,氣溫依舊高得離譜,被太陽暴曬一整天的瀝青路面更是無比駭人,穿著這樣的鞋底走在其上,無異於將腳直接放在鐵板炙烤。
「燙燙燙——!」周天徹一路狂奔,三步並作兩步衝到廣場正門口。
現在,正是城市夜生活最活躍的時間點,立於人潮之中的周天徹,不免感到些許悲愴之情。
回憶自己人生頭二十年的生活,他只感覺自己是一頭被人催趕的牲口。
在學校,老師把考上大學設定為自己的終極目標。
在家裡,父母把考上大學設定為自己的終極目標。
言傳身教下,周天徹自己也把考上一個大學,當做了自己人生的頭號目標。
仿佛只要能夠上完大學,人生中的其他大事都能按部就班得到解決。
可四年下來,他卻又是滿心茫然。
考上大學,該怎麼選院校。
選了院校,又要怎麼就業。
就業之後,又該怎麼生活。
一樁樁一件件過去未曾關注到的事情,都讓他感到束手無策。
久而久之,周天徹心裡不由得思索起來,自己活著究竟是為了什麼。
「唉.....」
沒由來的傷感,引得心裡陣陣不痛快。
不過眼下這大環境確實不咋地,自己能有一份工作屬實已經不易,更何況還是自己從小就嚮往的職業.....
吱呀——
一陣奇怪的聲音從背後響起,好似有一輛輪椅,正推動著鐵鏽輪轂,不斷向自己靠近。
醉心留影的周天徹起初並不在意。
可沒過多久。
又有一種莫名的刺痛感從背後傳來。
仿佛有人正在某處不懷好意地盯著自己一般。
環視一圈,並沒有發現其來源。
反倒是商場招牌,引得周天徹心中倍感困惑。
江城市……不對啊.....斑馬小鎮什麼時候改名字了……?
「小伙子你說說,那是誰的眼睛?」
一個大媽突然從旁邊拍了拍周天徹,嚇得他心中一顫。
順著大媽的指向,他看見外牆上懸掛有一張巨型幕布。
幕布底色全白,上面也沒有任何GG標識。
幕布正中間有一雙眼睛。
看不出是男是女、看不出年老年少。
而且也不知是心理作用,還是設計者的故意為之。
無論從哪個角度看上去。
這雙眼睛,好像都在注視著自己。
「......不清楚,估計是哪個商家搞得噱頭活動吧?」
周天徹轉頭回應,卻發現方才的那位大媽早就自顧自地離開了。
他隨即自嘲一曬,順著人流步入廣場之中,繼續祭奠自己的青春。
四年大學生活,自己不知道跟朋友們來過這裡多少次。
甚至就連跟田徑社學姐的曖昧邀約也是在這裡進行的。
檸檬味的汽水、檸檬味的話語、檸檬味的短髮、檸檬味的吻別
起初只道是平常的點滴時光。
如今卻是隨著自己大學畢業,成為過去再也無法追回的青春印記。
「嘶——!」
如芒在背的視線感再度傳來,鐵鏽輪轂轉動的聲音隨之響起。
吱呀——
吱呀——
周天徹再度轉身,略顯疑惑地看著周圍的一切。
霓虹燈交相輝映,將商場內部渲染成光怪陸離難以名狀的夢幻之境。
人群如潮水般涌動,好似詭異的血肉觸手一般肆意扭曲伸展,鞭笞著現實的薄幕。
歡聲笑語交織成獨特的樂章,一如耳邊持續不斷地呢喃,令人沉迷其中卻又過之即忘。
看似一切正常,但在通往地下美食城的扶梯旁邊,新近設置有一塊GG立牌:
那是誰的眼睛?
周天徹仔細端詳一陣後,不禁啞然失笑:
「起個這麼玄虛的名字,不就是個新品奶茶嗎?!!」
想著自己還沒吃飯,他便就勢步入地下一層的美食廣場。
嗡嗡作響的扶梯不斷下降。
形如墜入名為瘋狂的深淵。
又好似跨越了名為現實與虛妄的維度。
也不知過了多久。
可能是幾秒鐘,可能是幾分鐘,可能是幾個小時。
宛如穿越輕薄紗簾的觸感從臉上傳來。
周天徹總算是來到了這地下一層的美食廣場。
廣場的整體造型,形如上世紀六七十年代的灰白街巷。
一家家店鋪如同聯排建築一般,從步行道的兩側無限向後延伸。
漫步其中,便是只覺有無數香氣環伺周身。
香辣的、甜膩的、醇厚的。
滾燙的、酸澀的、血腥的。
騷臭的、粘稠的、呢喃的。
無數味道交織在一起,撩撥著人們的嗅覺。
隨即扭頭前去店鋪對面的雪王奶茶,買了杯四塊錢的檸檬水,坐在店裡稍事歇息。
未過多久,身著清涼制服的女店員,一蹦一跳地將奶茶奉上。
「先生您好,您的奶茶——」
店員將飲品放在桌上,而後用一口夾子音念出了奶茶的名字:
那是誰的眼睛!
吱呀——
吱呀——
鐵鏽輪轂轉動的聲音三度響起,如芒在背的視線感亦是隨之而至。
周天徹甩了甩頭,不禁擔心起了自己的健康狀況。
「我不會二十幾歲就有幻聽了吧。」
對健康的擔憂進一步加重了周天徹內心的焦慮,以至於他好像忘記了什麼事情。
好像是跟奶茶有關.....?
滋啦——!
翻滾的炒粉聲從對面商鋪傳來。
店主賣力的吆喝聲打斷了周天徹的思考,鍋中食材散布出撲鼻的腥臭味道。
可惜面對如此美味,來來往往的人群卻無一人願意駐足。
「……算了,先預約掛個號,明天去醫院檢查下。」
周天徹徹端起奶茶,其中漂浮著無數珍珠,就像是一雙雙眼睛,正在「目不轉睛」地盯著自己。
「喝起來不錯,粘稠度很合適,吃起來也挺有嚼勁......」
品飲之餘,周天徹準備在醫院的小程序上給自己掛個號。
可當手機掏出來後,才發現自己手裡拿著的,並不是他暑假打工攢錢買下的ROG旗艦款。
而是一個不過手掌大小的奇怪玉牌。
玉牌中央,雕刻有五個類似繁體中文的奇怪字符。
說來也奇怪,
周天徹並不認識這些文字,但他卻認得其所代表的「概念」——
大虞鎮仙司
「奇怪?有誰跟我拿錯了手.......」
等到周天徹抬起頭,卻是愕然發現。原本人潮湧動的地下美食廣場,如今只剩他一個人!
一份詭異的恐懼感慢慢纏住了周天徹。
「我.......我.....我到底來這裡幹嘛?」
周天徹茫然地看著四周,卻怎麼也想不起來自己來到這裡的理由。
吱呀——
生鏽輪轂旋轉的聲音四度傳來。
迎著視線感循聲望去,只見一個坐著輪椅的枯瘦少女,猶如未亡人一般身穿素裙並面覆黑紗,孤零零地出現在廣場正中間。
「你...是....」
是時,
女人把頭抬起。
恰好一陣微風拂過,輕輕吹起其人的面紗,露出一副空洞、深邃、宛若深淵一般的無眼空眶,直直地「盯」著周天徹,看得他心裡一陣發毛。
乾癟的嘴唇一張一合,無比違和地傳出一陣好似嬰兒啼哭的嗚咽:
「那是....誰的...眼睛!」
嗡的一聲,周天徹的腦袋像是要炸開一樣,傳來陣陣劇痛。
心臟在狂跳,胸口在刺痛,身體在止不住地冷顫。
吱呀——
吱呀——
鐵鏽輪轂的轉動聲響起,乾枯的手掌緩緩推動輪椅,向著周天徹不斷靠近。
沒由來的恐懼徹底吞噬了周天徹的理智。
我是誰?
我來這幹嘛?
我為什麼會來這裡?
看著不斷靠近的女人,一股從未有過危機感襲來。
直覺告訴他。
再待在這裡。
會死!
周天徹扭過頭四處逃竄,慌不擇路地躲進一間廁所。
坐在馬桶隔間,心裡為這沒由來的恐懼感到莫名其妙。
為什麼我會害怕成這樣?
就在他疑惑的瞬間,腦袋裡又一次傳來細針扎刺的痛感。
頭痛加劇,連帶著胸口正中心傳來一陣極強的撕裂感。
好像有什麼東西,將要從自己的胸腔之中誕生。
旁邊的隔間裡傳來液體滴答的響聲。
滴答——
滴答——
滴答——
聽上去十分粘稠,不像是水。
更像是.....血液。
嘩啦啦——!
沖水聲響起。
腥臭粘稠的液體從隔間的馬桶之中溢出。
將周天徹的雙腳淹沒在血液之中。
近乎可以透氣的鞋底下傳來一份溫熱的觸感。
吱呀——
鐵鏽輪轂的轉動聲從頂上傳來,身上的劇痛愈發強烈。
頭顱將要爆裂。
胸口將被洞穿。
身體失去控制。
雙眼無法閉上。
縱然周天徹牟足力氣繃緊身子,卻也無法阻止自己的腦袋「自行」抬起。
頭上的吊燈變為地面,躲藏的隔間逆轉為穹頂,天地瞬間倒轉,周天徹被倒吊於空中。
視線向「地面」看去,
卻見一個枯瘦的女子癱坐在輪椅上,
慘白且毫無血色的臉龐緩緩抬起,
空洞深邃的雙眼,死死的「盯」著倒懸的自己。
乾癟的嘴唇一張一合,嗚咽著發出奇怪的聲響:
「那是....誰的....眼睛!」
.........................
傍晚時分。
夕陽斜下,路燈未明。
「個斑馬的,一個個趕著去投胎還是家裡死人了,敢別老子的車?!!」
昏睡了不知多久的周天徹,又一次在司機的標準漢罵以及歇斯底里的喇叭聲中醒來。
他無比困惑地看著眼前的一切。
忽然,左手掌心傳來一陣刺痛。
低頭看去,
卻是發現一個不過手掌大小的奇怪玉牌,憑空出現在自己的掌中。
玉牌的邊角莫名碎裂,並將自己的左掌劃傷,些許血水從掌心之中不斷滲出,緩緩滴落至網約車的后座地毯上。
啪嗒——
啪嗒——
啪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