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范無救反應過來時,他身上已經纏了數圈鐵索似的東西,鐵索的那頭握在那個滿臉歉意笑容的鬼手中。
他依稀地記得,方才這鬼的勾魂索居然強行收攬住那一劍削出的魂力,反盤旋攀附上來把他給捆了。
「哦你是不是叫范無……救來著。」訃蝶撓著頭,「哎呀呀我就是記錯了個名字嘛,怎麼比剛才火氣都大。讓我差點就交代在這了。」
第二層的屋舍鄰著一道細流,二鬼站在細流邊,陽司的白色衣袍倒映在水面上。
——枉死城中輕車熟路的狀態、傳說中鬼王的令牌、壓制我全力一劍的勾魂索,這真的是一個在陽司當差的落魄初代鬼族嗎?
棕黑的岩石牆壁上時時刻刻有液體波折著滲下,將遠處的水面盪開了,模糊了倒影的面容。
——如果那個鬼能奪走、扭曲我的記憶,那當時沒有記憶缺失的我……是不是也打不過他?
「這也不能怪我啊。」訃蝶見他神色幾番變換,綻開誇張的無辜笑容,「小范兄弟,你可並沒把我當前輩尊重。這短短一炷香時間不到吧,你沖我出了幾回劍了。這可是枉死城,一鬼倒下,萬鬼分食啊!等你真動了手,我還有機會自救嘛我。」
「那我不動手了,你給我解開。」范無救語氣緩和下來,嘗試地說。
訃蝶狠命地搖頭:「枉死城越往下越危險,可容不得你再想胡來。不過你放心,要害你我剛才就動手了,怎麼能留你個人形還聽你講話嘛。再多嘴把你變成青鈴,想說話都沒法說。」
——看來目前只能是「陽司任務」要緊了啊。
范無救強迫自己鎮定下來。
——但願你說的是實話吧。
訃蝶卻似乎毫未察覺范無救的異常。他掏出搜魂司南,那朱紅的小球在水平位置緩緩盤繞許久,停在一個方向微微晃動。
「嘶,跑過了,得往回折了。」訃蝶說著,朝朱球指向的方位走去。
面前是比第一層狹窄得多的小巷,兩旁是歪歪扭扭、緊緊擠在一起的木質或磚石樓閣,多有朽敗的痕跡、煙燻的污漬甚至青黑的霉斑。
各家店鋪門口懸掛著燈籠,燈罩卻是較尋常的質地更加細軟,透出的光暈帶著一絲血肉的質感,下端的穗子像是毛或鬍鬚。
腳下是不太平整的石板路,許多石板鬆動,踩上去會發出空洞的迴響。
急匆匆在小巷間穿行之時,范無救時不時瞥向兩旁的店鋪。
「陰骨舍」,招牌是「諦聽後裔的耳骨」,深處整理貨架的店員耳朵卻似沒有支撐似的耷拉下來;
「金甲坊」,張貼著「衣物可刀槍不入」的宣傳語,盡頭卻隱隱傳來痛苦的夢囈……
——看來第二層的貨並不是什麼好東西啊。
范無救忽然非常想把額心的「隱魂鈿」扣了,可惜他現在連手都抬不起來。
店鋪漸漸稀少,小巷也變得極為狹窄。若堆了些許雜物,便只能側身通過。
一扇扇緊閉的木門後隱約傳來打磨的沙沙聲、低沉的咒語吟誦,或是某種液體滴落的聲響。偶爾有匠人打扮的鬼出來倒某種液體,又匆匆回屋,掩上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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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處名喚匠人里,是上三層貨物鑽研製作者居住之處。他們大多生前就是工匠,在陽世手藝失傳、失望透頂,才沉溺此間。穿過這裡就是買賣情報、雇購鬼靈的陰雀街了。」訃蝶邊走邊看著紅珠,「生魂想必不會與枉死城的匠人有什麼聯繫,只怕是往陰雀街去了。看來,我們這位目標並非誤入啊。」
正說到此,眼前豁然開朗。
兩列高挺的建築向兩側如大鵬展翅般延伸開去,掛著幽綠的燈籠與各色招牌。
正中矗立著一座巨大的石像,頭似虎卻生獨角,身形類犬卻有編尾戰馬般的細尾。
其後有數百丈高的建築,卻被切分成不計其數的細小方格,仔細一看,是可以鎖門的小房間,門上刻著一串天干地支數字組合而成的編號。
「這雕像……」
「諦聽,傳說是地藏王的坐騎,可以辨真假、聽人心。自從有天竺那落迦的僧侶出現後,這種說法就在枉死城傳開了。沒想到現在竟到了用它來震懾想要作假情報之魂的地步。」訃蝶抬頭看了一眼雕像,漫不經心地解釋道,「甚至有傳言說枉死城之主是那地藏王,與六殿卞城王無關。還有說卞城王就是地藏王,只為度盡城中冤魂而留局此地,在地府聽調不聽宣。看來,比起地府『無能』的王,他們更喜歡傳說中的慈悲苦行僧啊。」
「前輩對此倒是頗有了解?」
訃蝶似乎沒聽出異常:「平日裡也喜歡聽些民間傳聞。」
「可是……」范無救禮貌地笑著說,「這紅球一直在亂轉,指不出來個方位。是不是跟丟了?」
訃蝶低頭,頓了頓:「我,再也不多話了,正事要緊。——不過,問題不大。」訃蝶說著,又望向諦聽像後的建築,「看來她真的去買消息了。進入這些小房間交談是無法被搜魂司南或其它東西發現魂魄蹤跡的。」
「那我們該怎麼辦?」
「去聽風茶樓。」訃蝶忽然又想到什麼,轉身盯著范無救,「捆著一個過去也太招搖了……我給你解開,正兒八經開始辦事了,別亂來。」
「保證不亂出劍。」范無救撇了撇嘴,應道。
訃蝶手一松,便朝左前走去。那勾魂索便瞬間展開,向他捲去,化作一段細小的鏈子墜在腰間。
范無救右手虛握,做好蓄力的準備,跟了上去。
茶樓待客之處在左側建築群高層的一處,訃蝶帶著范無救徑直穿過排排桌椅,直奔其間一個端著茶具忙碌的鬼而去。
那鬼最終停在了一張窗邊的桌子前,便開始準備沏茶。訃蝶只站在不遠處,任憑范無救怎麼拽怎麼使眼色,也不說話也不前進了。
那桌坐了三位客商模樣的鬼。其中樣貌最為年輕的掏出來幾張小面額冥幣:「再來點新鮮趣聞便好,別像今早紅蓮閣死一大片那麼血腥的。」
「好嘞。」那店員邊沏茶邊說著,「卞城王殿下本尊失蹤了,留在那六殿的竟是一個低階的分魂。」
眾鬼都大吃一驚,他們議論之時,訃蝶卻笑著小聲說道:「那六殿不過循著千百年的舊例、按照陽間人從小聽得耳朵起繭子的道德標準把前六重人間的新鬼審判一二,沒有自主意識的靈體都能完成的活,卞城王不過是坐鎮而已,放個泥塑都能幹。」
店員遞上三杯粗茶:「不過還有個說法,更為誇張……」
衣著最華麗的客商又遞上一張冥幣:「講細點。」
那店員笑呵呵地接過冥幣,立刻換了一套說書的腔調:「一個剛出輪迴的新鬼不服判罰,衝上殿去。眾鬼吏哪想到他敢對冥王動手,一時反應不及。那鬼便如入無鬼之境,上去便是一腳。那座上的也不躲避,穩坐如山,被那鬼正中面門,誰知竟直直向後倒去,磕在牆上。只聽『咚』的一聲,斷成了兩截一塊,外加一地碎屑。」
眾鬼駭然。
另一個像喝酒似的灌了一口茶,問:「怎麼這樣?」
「那座上的是一尊泥塑,殿下的真身竟不知何處去了。」
三位客商都議論起來。范無救看向神色複雜了一陣的訃蝶,訃蝶發覺,笑著攤手,依舊低聲耳語道:「居然猜中結局。」
那店員轉身走了數步才撞見了他們。見那訃蝶不知何時已換作的九幽一帶說書人的打扮,因笑問:「客官要什麼茶?」
「甭來虛的,是我。」訃蝶的臉似乎極快地閃了一下,又恢復正常,遞過去一枚竹簡和一枚銅幣似的東西,「我要你找到魂魄特徵和這個符合的鬼,她剛剛進入秘音閣。」
「啊。還有兩份錢呢?」
「怎麼還有兩份?我們就兩個鬼啊。那一枚頂多少冥幣了。」
「剛才枉死城的事聽到沒有?」店員問。
范無救一時沒想明白其中關聯,張口答道:「聽見了,有什麼……」
訃蝶去捂他嘴時已經來不及了。
那店員勾了勾手:「對啊,那份情報不要錢啊?拿來拿來拿來。」
訃蝶無奈地給了錢,跟著店員來到另一扇窗下。從窗子向外看去恰能繞過諦聽像,把那些小房間的情況盡收眼底。
店員將竹簡投入窗下的一個小筒,窗戶上幾道紅光瞬間掃過那些小房間,只有其中一個柜子留下了紅框。
「方才這鬼應就是進入此間議事。癸亥一百零四號,看起來不是什麼要緊事。」店員說完,剛回頭,二鬼便已不見了。
他們躍至那編號對應的門口,等了片刻,便有兩個鬼開門走出。訃蝶甩出勾魂索捆住一個,范無救也右手化出劍來攔住另一個的去路。
那對上范無救的鬼掉頭就跑,誰知正好撞上了他左手早已暗暗放出的黑霧,瞬間被綁了起來。
訃蝶丟下那一個,走向這邊:「那個就是個賣消息的,這個……」,他忽然盯著范無救綁住的鬼,愣在了原地,「你不是那個生魂。你是誰?為什麼身上有她的魂魄?」
「最後一句應該我問您吧。」原先小女孩的形態化開,中間顯露出一個十五六歲模樣的少年,「冒充鬼差可是有違鬼律的。但……我該怎麼稱呼您呢?訃蝶的扮演者?還是……卞城王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