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⑧坤·酆都貴客(上)

2026-09-19 07:42:15 作者: 判官離未

  七司眾鬼恭恭敬敬站在兩旁。

  「他真就魂飛魄散了?」正中,一個紫色官袍的鬼面朝他們問。

  「回陸大人,三生石已經感受不到他的存在了。」那帶著獠牙面具的鬼行禮答道。

  「那鬼叫什麼……訃蝶?哪兩個字來著?」

  「就是『訃告』的『訃』,『蝴蝶』的『蝶』。」獠牙鬼答。

  「初代鬼族啊……真讓我失望。玄月,你怎麼看?」

  獠牙鬼輕蔑一笑,行禮道:「上古鬼族多性情偏戾,才智怪譎,難成大事。豈皆漆爻之輩,有驚天動地之能,移風易世之跡?」

  陸判官也笑了:「玄月,你也是初代鬼族,這樣說不好吧。」

  玄月忙雙手抬高了些,低下頭去,仍賠笑道:「下官說的是實話。」

  陸判官換作沉思狀:「但……訃蝶怎麼死的呢?總不能是鬼差們看不慣他那老古董的作風殺的。難道齊物會真對他動手了不成?」

  「我看倒不然。」一個清朗的男音傳來。

  眾鬼轉頭朝門口望去,只見一青年挑簾走出,身著半殷紅半墨色的圓領袍。

  飄逸回卷的殷紅自右下而上,幾分似血濺、幾分似丹染。右側肩頭用金絲繡著辟邪紋,長尾伴以流雲、火紋等盤繞,自身後繞至對側腰際。束袖、腰帶上皆有金紋。

  走路時下擺飄動,極為英武張揚。

  正是鎮魂司總旗長的官服。

  而著官服的青年正是謝必安。

  謝必安面帶禮節性的笑容:「齊物會能走到這一步,其主心骨多為有識之士。如今內外不寧,即便那秦淵為一己私念敢害陸判官親自調來的鬼差,其餘諸位又豈會陪她胡鬧?那鬼在陽司當差也有些時日了,如今突然死去,怕是有生新的變數。」

  陸判官笑道:「謝代總旗倒是好鎮定啊,竟還有這閒心雅致來衙州。莫非飛花之事已快了結了?」

  謝必安平靜回應:「飛花案進展如何,大人身為二殿官員無權過問。謝某倒是可向他們詢問今日之事,按慣例,還請大人迴避。」

  「你……」

  旁邊的司丞剛要喝止,陸判官卻伸手示意,打斷了他的話:「案情為重。我也沒別的事了。你們如實回答鎮魂司的問話,不必送我。」說罷,轉身走下石階去了。

  陸判官走遠後,司丞一揚眉,沖謝必安道:「謝代總旗,不是我為難你。就這破事,我和你現在知道得一樣多。死了一個,撿回來一個。不對,那個還是你們鎮魂司撿回來的。」說著,他向謝必安湊近了些,陰笑著,「撿回來那個至今還昏迷不醒,傷的可是命魂。估計等不及代總旗審他,便也要散了。」

  謝必安掏出攝魂令,神色淡然:「既如此,也不麻煩大人,謝某自去帶那小鬼回酆都問詢。」

  說罷,謝必安又看了司丞一眼,司丞勉強堆上些笑意:「鎮魂司辦事,某不敢阻攔,您請便。」

  見謝必安轉身出去,望著他的背影,司丞又高聲補上一句:「慢走不送!」

  「做個代理的總旗長也這麼囂張。」司丞搖頭,「他還真以為自己能官復原職?只怕這才剛到地獄的門口嘞。」

  謝必安走進了范無救等住的房間,徑直走向了范無救的鋪位。此時鬼差都在渡魂,屋子裡是空的。范無救的鋪位上除了統一的被褥,只有一套他來時穿的黑衣。

  桌上還放置著兩本《羅酆異事錄》。

  

  ——《羅酆異事錄》?那不是傳說中漆爻時代的古籍嗎?早就失傳了啊。百年前還有鬼還去案牘庫找過,連那都沒有。

  ——想必是民間拿來當賣書噱頭的,無救被忽悠了吧。

  他想著,拿起那黑衣就要離開。突然剎住腳步。

  ——百年前?

  ——反正買都買了,多拿上兩本書也不礙事。

  謝必安一邊說服著自己,一邊用沒收禁書般鄙夷的神情拿起《羅酆異事錄》。

  就在此時,他一眼瞥見了訃蝶的鋪位。那裡空空蕩蕩的。訃蝶在鬼界生活了那麼多年,卻不留任何私人雜物,好像隨時都準備著消失。

  ——若是哪派的死士,倒是合格。可若是凡魂,也太慘澹了些。

  謝必安帶著各種東西,將昏迷不醒的范無救扶上了車,輕輕從他白袍領子上取下一個薄片。那物件忽然憑空呈現出范無救先前所見的景象來。


  忽然,謝必安似乎是察覺那裡不對,輕輕剝開范無救的傷口,託過一縷凝結出白色的清霧。又取出一枚巴掌大小的鏡子,將那霧氣收入鏡中。

  車直奔酆都駛去。

  天色杳晦,巨門森然。兩側高挑的飛檐下懸著兩掛披著白綢的燈,恍若巨大的招魂幡。

  垂下的白絛上行行墨跡,仿佛遠古帛書的碎片。

  數丈高的柱上盤著燭龍的浮雕,在幽幽的白色籠罩之下泛著寒光。

  整座建築環繞著一種內斂的威嚴。

  正當中高懸的匾額上刻著典雅莊重的五個大字:酆都案牘庫。

  「謝總旗長,崔判官已等候您多時了。」謝必安孤身來到門口,就聽一個聲音從上方飄來,不知來向。

  接著就是「鏜啷啷」一串聲響,巨門緩緩打開了。

  案牘庫內部籠罩在黯淡的紅色燈光之下,卻極為高闊,正中的案幾後聳立著一扇碩大的屏風,上雕著天庭人間地府的圖景。

  繞過屏風是排排高櫃,高櫃中走出一個文官打扮的男子。他面容清瘦,鬍鬚猶如一掛灰黑色的薄煙。

  「嵐塵,你們來吧。」

  謝必安立刻了跟過去,二鬼走入深處一石門中。

  進入石門之後,謝必安說道:「子玉好眼力。這魂魄,七司那幾個都未發現,你如何一眼便看出了?」

  「不是我眼力好,是它。」崔判官指了指頭頂紅光,「嵐塵許久沒來案牘庫了吧?沒檔案的魂魄進入此地才會有這樣的紅光嘛。」

  「原來如此。」

  「所為何事?」崔判官問。

  「顧瑤的檔案還沒封吧。」謝必安正色道。

  「他魂飛魄散了?」崔判官有些驚異。

  「你也不知?看來枉死城還是有些好貨的。」說著,謝必安掏出一面比手掌還小些的鏡子,鏡中除映出的像外還有一雙空洞無神的、流著血淚的眼睛。

  「封存了一魄,竟連三生石也騙過了?」崔判官並沒有再對這位鎮魂司鬼差的突然死去表示任何驚異,或許他最初驚異的就只是這枉死城貨的成效。

  謝必安又掏出一段細小的鏈子,將它同鏡子一併遞給崔判官。鏈子上血跡斑斑,其中一環還掛著一個指甲蓋大的青鈴。

  「我想讓這孩子頂上他的名號,其中諸項事宜就勞煩子玉了。」

  「如此偷梁換柱之行徑,嵐塵不怕我不但不應,反參你一本?」

  謝必安笑道:「子玉有意等我便是有意相助。這類事崔大人近日橫豎是要做的,也不妨順手送個人情。若事成,不還是大功德一件嘛。」

  「我是料到你要動檔案,只是沒想到是……」崔判官遲疑了一下,「他自己倒是好辦……可他同僚如何看不出相貌言行的變化?」

  「有了這,便和噬魂化形一樣,相貌法力都與被噬者一致。顧瑤也是孩子,我早已和這小鬼說好,他只要有了原先的記憶,言行就能過得去。」說到此處,謝必安遲疑了一下,又補充道,「等這案子結了再想如何收場吧。」

  「嵐塵是想讓這孩子執行任務?」

  謝必安點頭。

  「這第七重直接撈的怨魂也可信?」

  謝必安淡淡答道:「讓怨魂為執念做事比鬼差還可信得多,尤其是孩童所成的怨魂。他又更熟知那邊的情況。再說,不還有魂契嗎?」

  「還有兩件事想請子玉相助。」見崔判官接過鏡子和鎖鏈,謝必安又說道,「第一件,勞煩你確認最近第七重人間北部是否發生過大規模戰爭;第二件,我需要調所有與訃蝶相關的檔案。我懷疑他是被故意滅口的,而且他自己似乎早有所預料了。」

  「這個容易。」

  「只是連鬼差中都可能存在奸細,那些主事、令史未必……」

  崔判官笑答:「這個嵐塵放心。我親自辦。」

  「多謝崔大人。」謝必安恭敬行禮,「那必安告辭了。」

  「我這就去辦,恕不遠送。」崔判官答。

  謝必安穿過排排高櫃,來到正廳,忽聽得櫃林某處一陣異動。

  他餘光猛然瞥過去,只有那些柜子靜立在陰影中。

  他快步走出案牘庫時,某個高櫃旁悄悄收回了一角袍擺。


  ·

  殘陽橙紅的餘暉凝滯在空中。

  危樓林立,高低不一,東倒西歪,血跡斑斑。

  直欄橫檻之上偶爾繫著幾根染血的破布條,帶血的位置不甚尋常,像是暈染開的血書。

  鐵索如節慶彩綢一般橫跨凌亂的街巷,墜下去,凝著欲墜不墜的血塊,粘黏著筆畫凌亂或空白的符紙。

  重樓盡處,是一片一望無際的血色花海。

  花海中站著一個白衣身影,在一片紅中異常顯眼。

  「你果然還活著。隱鑒軒的『瞞天過海』對吧。你躲在枉死城,想做什麼?」

  白衣身影回頭,是一張銀紋白面具:「殿下這一身,好大的陣仗。可是來興師問罪的嗎?」

  向前傾斜的木樓上,頭戴冕旒者居高面下,靜立著,只有寒風吹鼓起玄底紅紋的廣袖。

  白面具下似乎綻放出笑容:「如果天下鬼都知道這枉死城的第十七層里有血色的花,會怎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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