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
這是意識恢復後的第一個知覺。不是那種溫暖的、被什麼東西包裹著的黑,而是一種純粹的、沒有任何參照物的黑——沒有天花板,沒有牆壁,沒有邊界,甚至沒有「上方「和「下方「的區別。
然後它感覺到了冷。
不是那種「哦好冷我要加件衣服「的冷,而是一種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讓整個身體都在微微發顫的冷,冷到連「冷「這個概念本身都變得模糊了,只剩下一種原始的、不需要語言就能理解的信號:不對。現在這個狀態不對。
它想翻身。
身體沒有響應。
不是「不想動「的那種不響應,而是「不知道該怎麼動「——就好像大腦發出了指令,但指令在傳遞的途中丟失了,像一封信被寄往了一個不存在的地址。它甚至不確定自己有沒有「大腦「。它不確定自己有沒有「身體「。它唯一確定的是:有什麼東西在往臉上落。
涼的。細小的。密集的。
一片接一片地砸在皮膚上,碎裂,然後順著某種它還沒有意識到的弧度往下淌。
雨。
這個字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的,像一顆種子被風吹進了荒蕪的田地,落在那裡,沒有發芽,只是安靜地躺著。但它記住了。雨。從天上掉下來的水。
它花了很長時間才理解「從天上掉下來「這個概念。因為它此刻根本不知道「天「是什麼,也不知道「上面「在哪裡。它只是仰面躺著,感覺那些冰涼的水珠從某個它看不見的方向落下來,砸在它的眼皮上、鼻尖上、嘴唇上。它試著用舌頭去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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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的。
不對。不是甜的。什麼味道都沒有。但它覺得應該是甜的——就像某種本能在告訴它,從天上掉下來的東西,應該是甜的。
又花了很久,它才意識到那不是本能,是記憶。是某個被埋在很深很深的地方的記憶碎片,碎片上沾著奶油和麵粉烘烤後的焦香,還有一絲——不太對的苦味。
它不記得那是什麼了。但它記得那個味道。
身體裡有什麼東西在疼。不是某一個具體的部位在疼,而是「疼「本身像一層薄薄的膜,覆蓋在全身的每一個角落,隨著每一次呼吸輕輕地收縮、舒張,收縮、舒張。它不知道這種疼叫「中毒「,不知道自己的內臟正在被某種人類精心調配的東西緩慢地灼燒。它只知道:不對。現在這個狀態不對。
它想翻身。
這一次,身體有了微弱的響應。不是翻身——它連「翻身「這個動作的概念都還沒有——只是某一塊肌肉抽搐了一下,像一條被扔在岸上的魚,尾巴無意識地拍了一下地面。
痛。
抽搐帶來的痛讓它整個身體都僵住了。但痛也帶來了另一個東西:邊界。它開始感覺到自己身體的邊緣在哪裡了——這裡有東西(是地面?硬的、涼的、凹凸不平的),那裡也有東西(是空氣?軟的、濕的、流動著的),而在這兩者之間,有一團模糊的、溫熱的、正在微微發顫的東西。
那是它自己。
它花了很久才接受這個事實:它是一團東西。它有邊界。它和周圍的世界不是一體的。那些從天上掉下來的水砸在它身上的時候,它能感覺到「被砸「和「砸「的區別——它不是雨,雨也不是它。它是它,雨是雨。
這個認知讓它感到了一種巨大的、無法言說的孤獨。
它是一團東西。它躺在另一團東西上面。天上在掉東西。僅此而已。
時間過去了很久。也可能沒有很久。在沒有參照物的黑暗裡,「很久「和「一會兒「是同一個意思。
然後它聞到了一種味道。
不是雨的味道,不是泥土的味道,不是那些散落在他身體周圍的、它還不知道叫什麼的柔軟東西的味道——是一種更深層的、更古老的、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味道。是血的味道。它自己的血。從嘴角、從鼻腔、從指甲縫裡慢慢滲出來的血,和那些從天上掉下來的水混在一起,在身下那層凹凸不平的表面上緩緩擴散。
然後,第二個記憶碎片浮上來了。
爪子。
它有一雙爪子。白色的,沾著泥,指甲縫裡卡著灰。它低頭——不對,它沒有「低頭「,它只是把意識往身體的某個方向移動了一點——它看到了。在黑暗中,在雨幕中,它看到了自己的前爪。白的。瘦的。指甲劈了兩根,血從裂縫裡滲出來,被雨水沖淡,在爪背上畫出淺粉色的紋路。
貓。
這個字從記憶的深淵裡浮上來,像一具沉在湖底的屍體,在某個特定的水溫下終於開始腐敗、膨脹、上浮,最終破出水面。
它是貓。一隻貓。白貓。
這個認知沒有帶來安心,反而讓那種孤獨感變得更加具體了——它是貓。貓是什麼?貓是一種活著的、會呼吸的、有邊界的、和雨不一樣的東西。貓會死。
它不知道「死「是什麼意思。但它的身體知道。身體裡那層覆蓋著每一個角落的疼正在一點一點地變濃,像有人在一杯清水裡慢慢滴入墨水,水還沒有變黑,但已經不再透明了。
它想翻身。
這一次,它翻過去了。
不是「翻身「——是「蠕動「。整個身體像一條被踩扁的軟管,在地面上緩慢地、無方向地扭動了一下。肩膀蹭過身下那些柔軟的、散發著奇怪氣味的東西,側臉貼上了一塊冰涼的、硬邦邦的、形狀不規則的物體。它不知道那是一塊吃剩的西瓜皮。它只知道:硬的。涼的。和自己的身體不一樣。
它停下來。喘了一口氣。
雨還在下。
它又開始蠕動。沒有方向,沒有目的,只是「動「本身——像一顆剛剛學會分裂的細胞,不知道自己要分裂成什麼,只知道分裂是活著的證明。它蠕過那些柔軟的、散發著奇怪氣味的東西,蠕過那些硬的、涼的、形狀不規則的東西,蠕過一灘不知道是什麼液體留下的水漬。它的身體在這些東西之間穿行,像一條在珊瑚礁里摸索前進的、瞎了眼的鰻魚。
不知道過了多久。
它學會了爬行。
不是突然學會的,是在某一次蠕動的時候,前爪偶然撐住了地面,然後後爪也偶然蹬了一下,整個身體就往前移動了一大截——比蠕動的效率高出了不知道多少倍。它重複了這個動作。一次。兩次。三次。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流暢,更像是一個「動作「而不是一個「意外「。
它開始有了方向。
不是「我要去某個地方「的方向,而是「我要離開這裡「的方向。身下那些柔軟的、散發著奇怪氣味的東西讓它不舒服。它不知道為什麼不舒服,但身體在告訴它:不對。這些東西不對。你不應該躺在這裡。你應該去一個——
它不知道應該去哪裡。但「去「這個概念本身已經像第二顆種子一樣,落進了那片荒蕪的田地。
它爬。
爪子在那些奇怪的東西之間穿行,有時候碰到軟的,有時候碰到硬的,有時候碰到濕的,有時候碰到黏的。它不知道這些東西叫果皮、廢紙、塑膠袋、剩飯、碎玻璃。它只知道:有些東西會讓爪子疼,要繞開;有些東西踩上去會滑,要小心;有些東西聞起來——
聞起來像食物。
它的胃抽搐了一下。不是餓——是比餓更原始的東西。是「活著就需要攝入「這個底層邏輯在驅動它的身體做出反應。它低頭,湊近一團散發著奇怪氣味的東西,用鼻子嗅了嗅。
不對。
它把鼻子移開,繼續爬。
不知道爬了多久。雨停了。天空——它現在知道那叫「天空「了——從純黑變成了深灰,又從深灰變成了淺灰。有光。不是火把那種跳動的光,是一種均勻的、柔和的、從四面八方同時涌過來的光。它不知道那叫「黎明「。它只知道:亮了。
亮了之後,它發現自己在一個它完全不認識的地方。
四周堆滿了它不認識的東西。有些是軟的,有些是硬的,有些是方形的,有些是圓形的,有些散發著甜膩的氣味,有些散發著酸腐的氣味。它不知道自己躺在這些東西中間有多久了。它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到這裡的。它只知道自己不應該在這裡。
它繼續爬。
爪子越來越有力氣了。不是「恢復「——是「生長「。有什麼東西在它身體內部悄悄地改變著,像春天的樹根在凍土下面無聲地延伸。它的骨骼在發出細微的「咔咔「聲,關節在鬆動,肌肉在重組。它不知道這叫什麼。它只知道:它比昨天能爬得更遠了。
它爬過了一座由它不認識的東西堆成的「山「。翻過去的時候,它看到了更遠的地方——灰色的光鋪在一片灰色的地面上,地面上散落著更多它不認識的東西。遠處有一些它不認識的高大的、方形的、一動不動的東西(它不知道那叫建築)。更遠處,天空和地面在一條模糊的線上交匯。
它第一次產生了「遠「這個概念。
然後它站了起來。
不是「站「——是「勉強用四條腿把身體撐離了地面「。前爪撐地,後腿發抖,整個身體像一張被風吹得鼓起來的紙,搖搖晃晃地懸在半空中。它維持了這個姿勢大約三秒鐘,然後前爪一軟,臉朝下栽進了身下那堆柔軟的東西里。
它又試了一次。
這一次維持了五秒。
又試了一次。七秒。
又試了一次。十一秒。
它在練習「站「這件事。像一個人學習一門全新的語言——每一個音節都需要反覆練習,每一個動作都需要消耗巨大的意志力。它的後腿在抖,不是因為疼,而是因為那些肌肉從來就沒有做過「支撐整個身體重量「這件事。它們是爬行的肌肉,是蠕動的肌肉,不是站立的肌肉。
但它們在學。
不知道過了多少個「五秒「和「七秒「和「十一秒「之後,它終於能夠用四條腿站穩了。不是「勉強「——是「穩定「。四隻爪子牢牢地踩在地面上,脊背繃直,頭顱抬起,第一次以「站立「的姿態看到了這個世界。
世界變了。
不是世界變了——是它看世界的方式變了。趴著的時候,它只能看到地面和地面上的東西。現在它站起來了,視線越過了那些堆在它周圍的東西,看到了更遠的地方。它看到了灰色的天空,看到了遠處那些方形的、高大的東西,看到了地面上散落著的、延伸到視線盡頭的各種形狀。
它第一次理解了「視野「這個詞。
然後它又摔倒了。
因為它的後腿終於撐不住了。
它趴在地上,喘了很久。然後它又開始練習。
這一次,它不是在練習「四條腿站立「。它在練習一件更瘋狂的事——
它在嘗試把後腿抬起來。
不是「站起來「——是「只用兩條腿站起來「。
它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麼會有這個衝動。身體裡有什麼東西在告訴它:不對。四條腿不夠。你應該用兩條。你應該——
它不知道「應該「後面是什麼。但那個詞像第三顆種子一樣,落進了田地。
它試了無數次。每一次都是前爪撐地、後腿顫抖著離地、然後整個身體失去平衡、轟然倒下。它的膝蓋磕破了好幾處,前爪的指甲又劈了一根,血和泥混在一起,糊在爪子上。
但它沒有停。
因為身體裡那個聲音越來越大了。它不再是一個模糊的「不對「,它開始有了形狀,有了輪廓,有了——
方向。
它站起來了。
兩條腿。顫顫巍巍的。膝蓋彎著。重心不穩。像一棵剛被種下去的、根還沒有扎牢的樹苗,風一吹就晃。但它站起來了。兩隻前爪——不,現在應該叫「手「了——懸在身體兩側,無意識地張開著,像在抓什麼東西。
它在抓什麼?
它不知道。但它的手在動。十根指頭——不對,爪子——爪子——它在看著自己的前爪,第一次注意到了那些指頭的結構。每一根都能彎曲。每一根都能和其他的合攏。它能——
抓。
它彎腰,從地上撿起一塊它不認識的東西。一塊硬邦邦的、方形的、邊緣鋒利的東西(碎玻璃)。它把它攥在手裡。攥緊了。又鬆開。又攥緊。
它能抓東西了。
這個認知帶來的不是喜悅,而是一種它從未體驗過的感覺——
羞恥。
它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有這種感覺。但它低頭看了看自己赤裸的身體——白色的毛被雨水和血和泥糊成一團一團的,身上沾滿了它不認識的東西的殘骸——然後它感覺到了那種感覺。那種「不應該被看到「的感覺。那種「應該遮住什麼「的感覺。
它開始翻找身邊那些散落的東西。它不知道自己在找什麼,直到它的手碰到了一塊柔軟的、方形的、散發著奇怪氣味的東西(一塊舊T恤,不知道被誰扔在了這裡)。它把它拎起來,看了看,然後——
它把它裹在了自己身上。
不是穿。是裹。像原始人第一次把獸皮披在肩上一樣,笨拙的、不熟練的、但帶著某種堅定的儀式感。它把那塊布繞過了自己的脖子,在胸前打了一個歪歪扭扭的結。布料太大了,垂到了膝蓋以下,像一件不合身的袍子。
但它遮住了。
它站在垃圾堆里,穿著一塊破布,手裡攥著一塊碎玻璃,仰頭看著天空。
天空已經從灰色變成了白色。太陽還沒有完全升起來,但光已經鋪開了,把整個世界染成了一種曖昧的、介於明暗之間的色調。它站在這種光里,第一次產生了「我「這個概念。
我。
我是一個站著的、穿著東西的、能抓東西的、和周圍那些散落的東西不一樣的——
什麼?
它不知道。但它開始思考了。
它看著手裡那塊碎玻璃。光從某個角度照過來,玻璃的表面反射出一道細小的、銳利的光斑,打在它面前的地面上。它把玻璃轉了轉。光斑跟著移動了。
光。
它抬頭看天。太陽——它現在知道那叫太陽了——正在從地平線後面慢慢升起來,把天空從白色染成淡金色。光從那個方向涌過來,照在它身上,暖的。
它低頭看地面。自己的影子——短短的、歪歪扭扭的——拖在身後。
為什麼光從上面來?為什麼不是從下面來?為什麼那些從天上掉下來的水往地上落,而不是往天上飄?
它蹲下來,把碎玻璃放在地上,然後鬆手。玻璃掉在地上了。它又拿起來,又鬆手。又掉了。
為什麼?
為什麼東西往下掉?為什麼不是往上飄?有什麼東西在拉著它們?那個東西是什麼?它在哪裡?它為什麼存在?
它不知道「萬有引力「這個詞。但它已經觸碰到那個問題了。它蹲在地上,手裡攥著一塊碎玻璃,反覆地拿起、放下、拿起、放下,像一個剛剛發現了實驗方法的科學家,眼睛裡——如果貓有眉毛的話——閃爍著某種近乎狂熱的光。
然後,更深處的問題浮上來了。
為什麼有「東西「?為什麼不是「什麼都沒有「?
它看著周圍那些散落的、它不認識的東西。看著遠處那些方形的、高大的東西。看著天空。看著地面。看著自己的手。看著那塊碎玻璃。看著自己的影子。
這些東西為什麼存在?它們可以不存在的。在它們存在之前,什麼都沒有。然後它們就——存在了。為什麼?是誰讓它們存在的?還是說,不需要「誰「?「存在「本身就不需要理由?
它不知道。但它開始問了。
這個問題比「為什麼東西往下掉「更大,更深,更沒有答案。它蹲在那裡,蹲了很久。久到太陽從淡金色變成了金色,久到它身上的那塊破布被晨風吹乾了一些,久到它手裡的碎玻璃被掌心的溫度焐熱了。
然後它站起來了。
不是「勉強站「——是「站「。兩條腿,穩穩的,重心不再搖晃。它站直了,把那件破布在肩上扯了扯,讓它看起來更像一件——它不知道那叫什麼——衣服?對。衣服。它穿著一件衣服。它站著。它能抓東西。它能思考「為什麼「。
它是——
它不知道自己是什麼。但它知道它要去哪裡。
那個記憶碎片又浮上來了。奶油的味道。麵粉烘烤後的焦香。一絲不太對的苦味。還有一雙手——白白的、軟軟嫩嫩的——蹲下來的時候身上有很好聞的清香的味道。
「給你吃。「
那個聲音。那個把它從虛無中拽出來的聲音。那個在它最冷、最疼、最不知道「自己是什麼「的時候,給了它一塊甜的、甜到發苦的東西的聲音。
她。
那個給了它食物的——女神。
這個詞從記憶的深處浮上來,帶著一種它無法理解的熱度。它不知道「女神「是什麼意思。它只知道:有一個存在,在它不知道的時候,給了它一塊糕點,改變了它的一切。那塊糕點讓它疼,讓它瀕死,讓它在垃圾堆里醒來,不知道自己是誰。但也是那塊糕點——它模糊地感覺到——讓它在垃圾堆里醒來之後,開始思考「我是誰「。
如果沒有那塊糕點,它現在還是一隻貓。趴在某個牆角,舔自己的爪子,不知道天叫什麼,不知道光從哪來,不知道「為什麼「三個字怎麼寫——雖然現在也不知道——但是它在思考了
是那塊糕點讓它變成了——現在這個。站著的。穿著東西的。能思考的。
她救贖了它。
它要去找她。
它邁出了第一步。
它走了很久。
不是因為路遠——雖然確實遠。是因為它還在適應「走路「這件事。兩條腿交替向前,重心在左右之間來回切換,每一步都是一個小型的、即將摔倒又及時挽救的平衡遊戲。它走得歪歪扭扭的,像一個喝醉了的——它不知道那叫醉漢——像一個剛學會走路的孩子。
但它在走。
手裡那根棍子是半路上撿的。
一根木棍,不知道從那塊建築材料上斷下來的,被雨水泡得發白,一端還帶著幾根生鏽的釘子。
它握著那根棍子,不是當拐杖——它的腿已經不太需要拐杖了——而是握著。像握著某種——它不知道那叫什麼——武器?工具?它只是覺得手裡應該有什麼東西。空著手讓它不舒服。
它穿著一件從垃圾堆里撿來的、沾滿了不明污漬的舊T恤,下身圍了一塊不知道是桌布還是窗簾的布料,用一根繩子——它不知道那叫繩子——系在腰上。腳上沒有鞋。白色的爪子踩在冰冷的柏油路面上,每走一步都留下一個淺淺的、濕漉漉的印子。
它的頭髮——白色的、沾著泥和碎屑的——散在肩上,被晨風吹得亂七八糟。它的臉上還有乾涸的血痕,從嘴角一直延伸到下巴,像一道暗紅色的紋身。它的眼睛——如果有人在這個時候看到它的眼睛——會發現那雙眼睛和普通的貓不一樣。不是顏色不一樣,是裡面裝著的東西不一樣。普通的貓的眼睛裡裝著本能、警覺和對食物的渴望。它的眼睛裡裝著——
困惑。巨大的、深不見底的、像宇宙一樣空曠的困惑。以及困惑底下的、比困惑更深的、像岩漿一樣灼熱的——
追尋。
它不知道自己在追尋什麼。但它知道方向。
身體知道。
清晨。
李問心站在校門口,手裡拎著一袋包子,嘴裡叼著半根油條,校服拉鏈拉到一半,頭髮翹著好幾根呆毛——一個典型的,早上遲到者的模樣,睡眼還是朦朧,腦袋還是迷惑的
昨天晚上的鬧劇也是夠恐怖的啊……雖然虎牙兒是自己把自己關在了屋裡哭,沒有影響到別人……
但是!
他們居然把衛學翰安排到和自己一個房間了!自己失去了單間就算了!還是和這個二貨搭檔做了室友!
而且!這傢伙抱著自己哭到了凌晨!
然後就下樓了,應該是道歉去了
……
簡直了……他媽的
昨天到底是哪門子的操蛋劇情啊
腦子裡現在一片漿糊,迷茫的走著,
完全就不打算看路
然後他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
他回顧四周左右,發現都沒有人
思索了一下他選擇了低頭
他看到了一張臉
一張熟悉的臉
那一張臉,準確來說是一隻白色的醜陋的貓的臉——
它——他?——直挺挺地站著。兩條腿。不是四條。是兩條。
一雙白色的、沾著泥的、沒有穿鞋的貓腳,從一塊髒兮兮的布料下面露出來,站立在校門口的台階上。順著那雙腳往上看,是一件更大的、沾滿了不明污漬的舊T恤,T恤上面裹著一塊不知道是桌布還是窗簾的布料,布料上面——則是各種污漬和磨損——似乎是在表明了它曾遭受了怎樣的磨難
白色但是髒兮兮到極點的毛。
乾涸的血痕。
歪歪扭扭的衣服。手裡攥著一根木棍?
這踏馬的……還是貓嘛?
李問心嘴裡的油條掉了。
時間在這一刻凝固了。
晨風穿過校門口的梧桐樹,把幾片葉子吹到了半空中。遠處傳來早自習預備鈴的聲音,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層水。陽光從教學樓的屋頂上方斜斜地照下來,打在校門口這片不大的空地上,把一人一貓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疊在一起,像某種古老的、尚未被破譯的符文。
他們對視著。
在那一瞬間——如果很多年以後有人問起這個瞬間——李問心會覺得那大概是他這輩子經歷過的最漫長的零點五秒。那雙眼睛裡裝著的東西太多了。困惑、追尋、疲憊、執著,以及某種他無法用語言描述的、像宇宙大爆炸之前的奇點一樣緻密而熾熱的——什麼?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雙眼睛在看著他,而他也在看著那雙眼睛,他們之間的空氣在那零點五秒里變得粘稠了,像琥珀,像樹脂,像某種正在凝固的時間。
宿命的輪迴。無與倫比的哲學。流星划過天際。
然後——
記憶來了。
那些被封存在內心深處的,那些因為人脆弱保護機制而封存的記憶,那些痛苦的……那些對他造成了心理陰影的記憶……如衝破閘口的洪水一樣一發不可收拾,就像牛無意間吃下了該死的檸檬被酸到了,然後它反芻的時候……那塊該死的檸檬又出現了……
他想起來了,就如牛的反芻,把肚子裡的檸檬再度咀嚼了一遍
回憶!痛苦的回憶!!
這隻貓。
這只在牆上用血寫了整整一面「三花!交配!!!「的貓。
這隻被保安大爺扔進垃圾桶的貓。
這隻他踹了一腳垃圾桶的貓,這隻貓!這隻離譜的東西!居然他媽的沒死
而且!這隻——丑貓,居然穿著破爛的站在了自己面前!這麼他媽的是進化了啊!!
他的表情從震驚變成了困惑,從困惑變成了某種複雜的、難以名狀的、介於「我在做夢「和「這個世界已經瘋了「之間的東西。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喉嚨里只擠出了一個含混的、像被掐住了脖子似的音節:
「……你——「
貓也認出了他。
那雙裝著宇宙般困惑的眼睛裡,困惑忽然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具體的、更銳利的、像被磨了很久的刀終於出鞘時閃過的那道寒光——
是憤怒,是真實。
純粹的、不摻雜任何哲學思考的、動物性的憤怒。
它認出了這個人。這個在它的「遺書「旁邊踹垃圾桶的人。這個在它的死亡現場製造噪音的人。這個——它模糊地感覺到——自己應該做些什麼事情
它舉起了棍子,或者是說本能讓它做出了反應
動作很快。比李問心預想的快得多。一根白色的手臂從破布下面伸出來,攥著那根被雨水泡得發白的木棍,以一種完全不像是「一隻跟乞丐似站立的貓「該有的的速度和力度……雖然一隻跟乞丐似的站立的貓,到底該有多大的速度和力度,沒有人知道
反正!朝著李問心的小腿——全力一擊就對了
「啪!!!「
「嗷——!!!「
李問心單腳跳了起來,手裡的包子終於飛出去了,在空中劃出一道優美的拋物線,砸在校門口的花壇邊上,炸開了一小片白色的麵皮和肉餡……
他抱著被棍子抽中的小腿,臉上的表情在疼痛和荒謬之間劇烈地搖擺,最後定格在了——他也陷入了思考和研究之中……許多的問題的答案或許只有從宇宙大爆炸中得來
貓,沒有猶豫,轉身就開始飛奔,雙腿交替的狂踩宛如風火輪一般,兩臂的擺動是有規律的是沉穩的,速度飛快,風從耳邊經過,是自由的氣息……
「你他媽——!!!「
李問心腳下忍著疼痛猛的發力!如一根離弦之箭一般的沖向了那隻貓,力道之大就連腳下地板磚都被震得脫落
「受死吧!臭貓!!!」
雙腿飛速的交替出殘影!風從耳邊經過!是帶著憤怒的狂嘯
清晨的校園走道,那可是充滿著曖昧的神奇聖地啊!
晨光微微灑過林間,也是情侶之間最好的光影
胡雅雅和衛學翰,此刻正是在這樣的一個美妙環境,
後者一直苦笑著,拿著奶茶,肉包子,在一邊宛如蒼蠅一般的騷擾「我錯了,我錯了……你就原諒我吧,我不是故意的,你要相信我啊……」
前者表情還是宛如一臉生氣的模樣,氣嘟嘟的似乎是不想搭理他,也不想交流,
但是撇過頭的時候臉是微紅著害羞的,背過身子,小手還是忍不住輕輕的去夠衛學翰的手,哼,是夠包子的,只不過指尖的方向去好像是衛學翰的手
她表面還是假裝生氣的,但是止不住的呼嚕呼嚕聲完完全全的出賣了她
她心裡想著
(哼!o(´^`)o!臭雄性!昨天這麼粗暴的拒絕我!讓我哭了那麼久!今天居然還……算……算……還是原諒他吧……他可能也不是故意的……對……就接受他吧……我可不是隨隨便便的虎……我可是……可是看在……對……看在包子的面子上……)
「刷」的一聲,什麼東西跑回去了
什麼鬼?一隻很離譜的貓跑了過去?很詭異的模樣啊!貓是站著跑步的嗎?為什麼姿勢還這麼標準!衛學翰愣住了傻眼了!
虎雅雅疑惑他為什麼還沒有動靜,在想(難不成,是因為我原諒了他……他高興了嗎?)一想到著,臉更紅了,頭也低下去了
緊接著,又是一頓!地動山搖,一個冒著怒氣的類人生物飛奔而來
等等!這是什麼啊
「你不要過來啊啊啊啊!!!」
然後就是
衛學翰直接被撞到了旋轉了一圈,然後直接一屁股重重的坐在了堅硬的水泥地
「大早上的,抽風啊!二缺」他朝著已經飛奔過去了的李問心罵道,可是風太大,他太快……聲音已經追不上他了
衛學翰單手撐著地面,準備起身的時候,猛的發現手裡的包子和杯里的奶茶……都沒有了
不……不好了!
歇菜了
石化了的他,卡卡的扭頭朝一邊看去
胡雅雅的笑容已經凝固了,紅著的臉變成了黑色
頭髮,臉上,還有身子上,已經到處是黃褐色的液體……
橘黃相間的頭髮上,頭頂上多了個白色的帶著肉汁的美味包子,肉汁……黃褐色的肉汁滴落在了她的秀髮上——是那麼的突兀
「你……你聽我解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