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尚未等他開口,整片天地突然一暗。
漫天風雲倒卷,蒼穹被一片無邊黑影遮蔽,一隻通體覆滿青黑翎羽、翼展數百丈的巨鳥橫空壓落,遮天蔽日,威壓天地!
巨鳥雙翅猛然一扇!
呲!呲!呲!
無盡青色風刃密密麻麻傾瀉而下,鋪天蓋地,凌厲如絕世劍罡,鎖定谷清蟬全身所有退路,方才襲向陳知行那道風刃,僅僅只是餘波之一。
陳知行目瞪口呆,頭皮一陣發麻。
谷清蟬卻是反應不慢,玉手緊握劍柄,秋驪神劍橫貫長空,威力十分驚人,清脆劍鳴響徹天地,她身法翩若驚鴻,遊走在漫天風刃之間,玉真劍術靈動飄逸,抵擋避之不及的風刃。
劍光璀璨,縱橫交錯,將無數道凌厲風刃一一斬碎。
可陳知行一眼便看出,二者修為相差懸殊,谷清蟬早已是強弩之末。
她面色泛白,氣息虛浮,每一劍都在透支殘存真元,只怕抵擋不了多久。
巨鳥居高臨下,凶戾啼鳴響徹雲霄,它雙翼猛地扇動!
一道遠超先前所有攻勢的巨型風刃凝聚成型,青黑色罡風碾壓虛空,帶著滅絕一切的恐怖威勢,轟然斬落!
與此同時,一道恐怖的氣機將她死死鎖定,極致的威壓重重壓下,谷清蟬悶哼一聲,面露痛苦之色,一絲鮮血順著嘴角滑落。
她全身劇痛,仿若山嶽壓頂,難以動彈。
這一擊之下,避無可避,退無可退,絕無生還可能!
她悽然一笑,帶著幾分苦澀,眼底生出一抹絕望。
生死一瞬,她沒有看那奪命風刃,而是輕輕回眸,遙遙望向遠方的陳知行。
這一刻,風雷呼嘯、殺伐轟鳴,仿佛盡數消弭。
相隔遙遠長空,陳知行卻清晰看見她那雙秋水般澄澈的眼眸。
往日靈動狡黠、充滿生機的眼神,此刻卻盛滿無盡傷感,帶著一絲絕望、一絲不甘,還有一分莫名的、淡淡的歡喜。
那一刻,時間仿佛定格。
眼見紅衣女子即將隕落風刃之下,陳知行腦中來不及思考,身軀已然本能爆發!
轟!
體內冰火雙本源同時沸騰炸裂!
十二道赤紅本源火龍、五道寒氣凜冽的寒冰巨龍,自虛空咆哮騰躍而出!
十七道巨龍長天長嘯,龍吟之聲震天動地,帶著他全部修為與憤怒,前仆後繼,決然撞向那道滅世風刃!
嘭!嘭!嘭!嘭!嘭!
十七道巨龍接連崩潰炸裂!
漫天火雨冰晶紛飛墜落,席捲山野!
恐怖的能量擴散開來,巨響震徹百里,那道不可一世的的巨型風刃,竟被硬生生擋下,於谷清蟬頭頂虛空中散去!
陳知行沒有半分停頓,全力催動手中仙劍,一身修為盡數灌注其中!
劍格正中源炁靈晶驟然爆發出刺眼白芒,一股充沛浩瀚之力傳出!
人劍合一!
白光破空,暴射而出!
可他劍鋒所向,並非天上巨鳥,而是險死還生、怔立原地的谷清蟬!
白光掠過她身側的剎那,陳知行長臂舒展,一把攬住她纖細柔韌的腰肢,將她緊緊擁入懷中,借著破空之勢,瞬息遠遁!
谷清蟬全然未反應過來,下意識雙臂緊緊環住他的身軀,指尖攥住他的衣袍。
鼻尖傳來少年清冽的氣息,那張堅毅沉穩的側臉映入眼帘,谷清蟬一時間竟是呆住了。
高空之上,巨鳥明顯也愣了一下,巨大的禽眸微微轉動。
似乎從未想到,有人能從它必殺一擊之下脫身!
短暫錯愕過後,極致的暴怒瞬間激發凶性!
「唳——!!!」
震耳欲聾的禽鳴撕裂雲層!
巨鳥雙翅一閃,近乎空間挪移般,瞬息追至二人身後上空!
巨大漆黑利爪裹挾罡風煞氣,帶著洞穿山河之力,狠狠抓落,欲將二人洞穿!
勁風壓迫脊背,死亡危機之感襲來!
陳知行神色凜冽,輕喝一聲道:
「抱緊了!」
話音落下,他鬆開腰間手臂,手中飛速捏動法訣,施展遁術躲避。
谷清蟬聞言猛然回神,臉頰泛起一片緋紅,她沒有說話,只是依言雙臂抱得更緊幾分,將整個人牢牢貼在他懷中。
巨鳥速度奇快無比,更勝當日追殺他的混世魔猿,甚至一身恐怖實力也不在其之下。
只是它身軀太過龐巨,直線飛行速度舉世無雙,小範圍間輾轉騰挪反倒靈活不足,一時之間竟對二人無可奈何。
風聲呼嘯耳畔,亡命飛遁之間,雖然狼狽不堪,陳知行還是忍不住問道:
「你是如何惹到這頭怪鳥的?」
谷清蟬臉頰發燙,語氣訕訕道:
「此鳥名為迦樓羅,是上古羽族王者,天生親和風之一道,擁有世間極速。它所在區域有一株風凌草,是輔助修行的頂級天材地寶,若能奪得,我的木遁之術便有機會大成。此物千載難逢,我一時貪心冒險一試,不料被它當場察覺,一路追殺至此。」
陳知行略一思索,便知她所言之物,心中瞭然。
五行遁術大成極難,除卻地底炎脈這般得天獨厚之地,便唯有風凌草這類奇珍可助突破,此物難求,屬木系之下風之一道的寶物,谷清蟬鋌而走險,確實也在情理之中。
可此刻不是惋惜機緣之時。
迦樓羅還在窮追不捨,瘋狂追殺二人,漫天風刃不斷撕裂長空。
陳知行目光鎖定前方連綿山脈,當機立斷,俯衝而入!
土遁!
土黃色靈光瞬間裹住兩人身軀,雙雙沉入厚重山體之內,深入地脈。
迦樓羅沒有混世魔猿那般看穿地脈屏障的先天靈瞳,一旦入地,無盡渾厚地氣相隔,它便徹底失去二人氣息蹤跡。
高空之上,巨鳥盤旋嘶吼,無盡風罡瘋狂轟擊群山,峰巒崩塌、岩壁碎裂,卻終究無可奈何,只能在空域瘋狂泄憤。
地底之中,陳知行謹慎至極,唯恐迦樓羅如混世魔猿一般轟擊大地、震裂地脈,帶著谷清蟬一路再度下潛數百丈,徹底抵達深層地脈,方才停住。
一路生死狂奔,谷清蟬始終靜靜相隨,任由陳知行帶著她前往各處,全然不見往日嬌蠻跳脫。
幽暗靜謐的地底岩層,隔絕一切殺伐,安穩寂靜。
許久,她才輕輕從陳知行懷中退開,臉頰微紅,沉默不語。
陳知行亦是表情微僵,略顯尷尬。
自上次贈劍一事之後,二人許久未見,方才生死關頭無暇他顧,此刻脫離兇險,一時竟不知該如何開口。
沉默良久,陳知行終究率先溫聲說道:
「你沒事吧?」
谷清蟬輕輕搖頭,並未言語。
陳知行見她與平日大不相同,也不曾多想,只當她驚魂未定,輕聲寬慰道:
「無事了,我們身在數百丈地脈之下,迦樓羅不擅土行神通,想來是破不開此地的。」
谷清蟬輕輕「嗯」了一聲,目光緩緩落向他手中那柄流轉瑩白靈光的仙劍上。
陳知行隨著她的視線望去,愈發尷尬,訥訥開口:
「此劍……」
谷清蟬忽然抬眸,接過話語,輕聲說道:
「我回去之後,已將當日之事如實告知師父,他老人家對你極為讚賞,並欲親自將此劍贈你,只是恰逢宗門要務纏身,才托葉師叔轉交於你。」
陳知行微微一怔,這是重逢以來,她說得最長、最認真的一段話。
「谷……」
他心中微動,下意識欲稱「谷清蟬」,話到嘴邊,卻突然想起谷清蟬似乎對師姐這個稱呼非常在意。
頓了頓,他誠懇說道:
「師姐,當日是我心性執拗,辜負了你一番美意,但贈劍的這份情誼,我一直銘記在心。」
谷清蟬靜靜地望著他,眼底褪去所有疏離,聲音輕軟而認真:
「往後……你不必叫我師姐。」
「叫我清蟬便可……」
陳知行當場愣住,滿眼錯愕:「啊?」
見他呆愣模樣,谷清蟬耳根發紅,又羞又惱,美眸微微一瞪,佯裝慍怒:
「怎麼?你莫非不願?」
幽暗地脈微光之下,少女眉眼嬌柔明媚,帶著幾分傲嬌、幾分期待。
陳知行心跳微亂,看著她眼底的期許,喉結微動,輕聲吐出兩字:
「清……清蟬。」
話音落下。
谷清蟬眉眼瞬間舒展,嘴角微微揚起一抹淺淺的笑意,眼神中帶著幾分溫柔之意,心間所有隔閡、疏離、酸澀盡數煙消雲散。
地脈深處幽暗靜謐,經過一日休整調息,谷清蟬體內枯竭真元盡數復原,身上傷勢基本痊癒,氣息重回鼎盛圓滿。
少女一身紅衣,鮮艷如火,神采再度明媚靈動。
兩人相處交談,陳知行也對事情的來龍去脈徹底了解清楚。
「我五行遁術盡數修煉,卻唯獨水、木兩道遁法踏入小成之境,餘下金、火、土三道皆停留在入門層次。」
谷清蟬有些苦惱的說道。
也正因木遁已是小成,並且遙遙領先於其他遁法,眼看有突破大成的機緣,她才甘願冒著風險,闖入迦樓羅領地,搶奪風凌草。
陳知行默然,心中十分了解,在進入神魔戰場試煉之前,他的五行遁術也不過只修成了火、土、水、木四道。其中火、水兩道因體內本源之力,最先入門並修至小成,土遁之術則是苦修時日最多,進入試煉之前堪堪達到小成之境,至於木遁,也僅僅入門罷了。
此術門檻不高,只要用心參悟,入門不難,耗費時間打磨,終能小成,但想要修煉大成,若非機緣,終生難成。
所以對於谷清蟬的做法,他十分理解,即便換成他,只怕也會如此。
谷清蟬心態倒是平和,心中一絲遺憾很快便散去了,談及五行遁術,她眸光微微一轉,心頭驀然想起初見之時。
彼時在玉真觀道心湖畔,她正潛心修煉水遁之術,卻不料撞見陳知行,鬧出一場天大的尷尬糗事。
舊事翻湧心頭,她臉頰悄然浮上淡淡紅暈,眸光狡黠流轉,揶揄望向身側少年,眼底藏著幾分促狹笑意。
陳知行見狀心頭一跳,幾乎瞬間便知她心中所想,憶起當初道心湖畔的尷尬一幕,當下老臉微熱,心頭尷尬叢生,連忙錯開目光,不與她對視,匆匆開口轉移話題:
「風凌草對你木遁之術大成至關重要,機緣難得,不該就此錯失,我可助你奪得此草。」
谷清蟬聞言收斂笑意,輕輕搖頭,語氣認真懇切:「太過兇險,迦樓羅戰力滔天,極速冠絕天下,稍有不慎便是身死道消。神魔戰場機緣遍地,何必執著一草,我徐徐圖之,日後總有機會突破,不必你為我涉險。」
她打心底不願陳知行再為自己拼命冒險,方才絕境相救已是莫大兇險,既已僥倖逃脫,怎可再讓他以身犯險。
可陳知行心中已然打定主意,他非常清楚,風凌草是最為難得的絕世輔料,錯過此次,往後或許千年難遇,豈不見玉真觀諸多長老,修為絕頂,天賦出眾,未能將五行遁法修煉至大成者比比皆是。
他神色沉著冷靜,緩聲說道:「迦樓羅雖凶威蓋世、速度無雙,卻也有其短處,它身軀太過龐巨,輾轉靈活嚴重不足。此前你我並肩逃遁,它便始終難以近身絕殺。我獨自一人速度更快,躲開它並非難事。」
「我們分頭行事,我出面引開迦樓羅,你趁機潛入領地摘取風凌草,事成之後立刻退回此處地脈匯合,穩妥至極。」
谷清蟬依舊堅決搖頭,寸步不讓:「不要!我寧可終生木遁停滯不前,也不要你獨自面對如此凶禽。」
陳知行望著她執拗的模樣,眼底掠過暖意,隨即神色鄭重說道:「試煉弟子皆有生死令護身,縱然身陷危局,也無真正隕落之危。神魔戰場本就是逆天奪道、搏求機緣之地,若是些許風險便畏縮退讓、不敢一搏,日後真踏上仙途,斬妖除魔,歷經萬千殺伐浩劫,又如何能站穩腳跟,安然渡過?」
谷清蟬芳心紛亂,眸中滿是猶豫,不知該如何抉擇。
她本也是果決之人,從獨自一人闖迦樓羅領域便能看出,但此刻拉著陳知行一起冒險,她心中十分不願。
陳知行見狀,突然笑了笑,他抬手輕輕在谷清蟬的肩上拍了拍,說道:「清蟬,放心吧,我如今火、土兩道遁法皆已大成,來去自如絕非逞強。」
谷清蟬聞言,頓時瞪大了眼睛,驚呼道:「什麼!」
陳知行不再給她遲疑思忖的時間,心念一動,土黃色靈光悄然覆裹二人身形,笑著說道:「事不宜遲,動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