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清蟬循著地脈,一路遁回二人預先約定好的地下匯合之處。
幽深的地脈裂縫之中,四下寂靜,只有岩壁縫隙滲出的涓涓水聲,迴蕩在幽暗空間。
放眼望去,洞穴空空蕩蕩,不見半道熟悉身影。
陳知行,還沒有回來。
一絲淡淡的擔憂,不受控制地自心底悄然滋生,慢慢纏繞上心頭。
她旋即暗罵自己太過多心。
當初危險重重,他尚且能夠護著自己安然脫身,如今孤身一人沒了拖累,進退之間,理應更加遊刃有餘才是。
她一遍遍這般寬慰自己,可心底那股惴惴不安,卻揮之不去。
她盤膝坐下,想要打坐調息平復心緒,可神思紛亂,雜念翻湧,幾番嘗試,始終無法入定。
越是靜坐等待,腦海之中越是不受控制地浮現出種種兇險畫面,幻想他遭凶獸重創,深陷險境。
谷清蟬抬起手,輕輕拍了拍自己的臉頰,低聲喃喃自語,帶著幾分嗔怪:「谷清蟬啊谷清蟬,你這是怎麼了!」
她死死按捺住想要動身出去尋找的衝動。
若是自己貿然離開,陳知行歸來見不到人影,二人就此錯開,反倒徒增變數。
可她又不敢施展傳訊術法給他傳音,迦樓羅凶威滔天,不可一世,一旦傳音驚擾,令他臨戰分神,那才是將他推入險境。
進退兩難,患得患失。
就這樣在煎熬之中,苦苦等候半日時光。
心中那份牽掛終究壓制不住,萬般擔憂壓倒了理智,谷清蟬咬了咬唇,再也不願等待,決定出去尋他。
周身靈光一動,衝破土層,凌空而起。
身形剛剛立於半空,遠方天際,一道白色仙光正往此地疾馳而來。
隔得尚遠,可那道身影的輪廓,她一眼便認出。
正是她心心念念,時時擔憂的男子。
他衣衫有些破損,身上尚殘留大戰過後的塵土與淡淡的血痕,身體四肢完好,氣息圓滿,卻是實實在在地活著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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懸在嗓子眼的一顆心驟然落地,巨大的後怕翻湧上來,鼻尖猛地一酸,眼眶瞬間微微泛紅。
谷清蟬再不克制,腳下遁光猛然爆發,化作一道紅影,徑直撲入陳知行的懷中。
陳知行猝不及防,身軀猛地一僵,整個人愣在原地,手足都微微懸起,一時之間竟不知該作何反應。
半晌,他才緩緩回過神來。
懷中少女肩頭微微顫抖,嗚咽聲悶悶傳來:「我還以為你出事了,回不來了……嚇死我了,嗚嗚……」
溫熱的淚水浸透他胸口的衣料,滿是劫後餘生的後怕。
一股難以言喻的滋味,自陳知行心底緩緩升起,酸澀又柔軟。
方才的僵硬漸漸褪去,他緩緩落下手臂,手掌輕輕拍著谷清蟬的後背,聲音放得很輕,帶著安撫:
「沒事了,我這不是回來了麼。」
懷抱溫熱,嬌軀柔弱,就在這一刻,陳知行的腦海之中,不受控制地閃過一個念頭。
當年爹娘,大抵也是這般相處的吧。
原來兩人相互牽掛的滋味,便是如此。
想到此處,他心頭忽的一跳,心跳儘是加快了幾分。
過了許久,谷清蟬肩頭的顫抖慢慢平息,嗚咽之聲漸漸斂去。
她稍稍退開半步,臉色微紅,抬眼望向陳知行,目光掃過他衣襟上斑駁的血跡,心頭又是一緊,急忙開口詢問:「你受傷了?」
陳知行淡淡一笑,看著她眼中不由閃過一絲溫柔:「不過些許輕傷,無關緊要。」
實則之前他先與迦樓羅硬拼一招,已然身負重創,後又在混世魔猿王座之下承受萬古意志碾壓,元神幾番瀕臨崩碎。
只是他如今神魂底蘊已是煉神巔峰,根基渾厚無比,又及時吞服鎮元丹穩住傷勢,再加上先前體內留存的玄牝丹殘餘藥力緩緩流轉滋養。
雙重修復之下,身上重傷早已盡數癒合,外表殘留的血痕,只是著急趕回來,忘了更換衣物。
谷清蟬哪裡能夠完全安心,眉宇間依舊縈繞著憂色。二人就近尋覓了一處天然山洞,地處山坳,洞口被亂石藤蔓遮掩,頗為隱秘。
山洞之內,靈氣清幽。谷清蟬抬手,浩蕩溫潤的木行生機源源不斷渡入陳知行體內,絲絲縷縷生機遊走他四肢百骸、經脈丹田。
一番下來,見他確實經脈完好,肉身無恙,神魂也安穩充盈,沒有潛藏暗傷,谷清蟬懸著的心才算徹底落地,長長呼出一口氣。
接下來,二人便在洞中,各自將此番遭遇一一道來。
陳知行講起他禍水東引,引發二魔獸大戰,混世魔猿大殿、石片幻象,還有那一場絕境之中元神蛻變,神魂直抵煉神巔峰的奇遇。
聽完一番陳知行的兇險際遇,谷清蟬替他開心之餘,卻又忍不住擔心,索性一切都過去了,二人都安然無恙。
隨後她也把浮屠山的秘辛,與齊霄一眾同門相遇,摘取風凌草的經過緩緩道出。
谷清蟬眼底滿是替他欣喜之色,由衷感慨道:「想不到你竟得這般天大機緣,也算不枉你冒此兇險一番拼搏。」
陳知行嘴角揚起一抹笑意,半開玩笑道:「照這般進度,我的修為可是快要追上你了。」
谷清蟬聞言嘻嘻一笑,眉眼靈動,故意揚起下巴,裝出幾分囂張的模樣:「那可未必,我木遁之術大成之際心有所悟,如今已然蓄勢圓滿,馬上就要突破凡俗第八層大乘境。」
「什麼?!」
陳知行頓時愕然,面露幾分驚訝。
他神魂雖抵達煉神巔峰,可肉身修為依舊卡在凝魂境巔峰,距離大乘尚有不少的距離,沒料到谷清蟬竟已經走到這一步。
短暫說笑過後,二人商議已定,便在此處閉關,待修為突破之後,再繼續神魔戰場的試煉。
谷清蟬取出傳訊玉符,催動轉音之法,將這邊的情況告知齊霄。
千里之外,浮屠山外圍的一處山坳之中。
齊霄緩緩放下手中玉符,輕輕搖頭,唇邊漾開一抹淺淡的笑意,低聲自語:「這丫頭,一點心思全都明明白白寫在臉上了。」
說罷,她垂眸看向掌心靜靜躺著的風凌草。
草葉之上,繚繞絲絲縷縷飄逸的風道真意。
經過一番參悟,草中所承載的大道韻味,已經盡數被她汲取消化,自身風道本源已然到了即將凝聚的關頭。
她神色雲淡風輕,對著靈草輕聲道:「我已盡數參悟其中風道真意,凝聚本源在即。此番多謝你助我補全最後一絲感悟,你且去吧。」
話音落下,齊霄玉手輕輕一揚。
翠綠的風凌草化作一道柔和流光,破空而起,跨越遙遠距離,徑直飛回浮屠山那處崖邊,重新落回原地,隨風輕輕搖曳。
沉睡在浮屠山之巔的迦樓羅,巨大的眸子微微睜開一線,淡淡瞥了一眼歸位的風凌草,旋即,又緩緩闔上巨目,重歸沉寂長眠。
幽暗隱蔽的山洞之內,靈氣緩緩流轉。
陳知行盤膝端坐,心神沉入丹田,轟然運轉全身修為。
體內真元奔騰翻湧,如同奔涌不息的大江長河,順著周身經脈急速流轉,一圈又一圈,穩穩運轉一百零八周天。
丹海之中的道台之上,璀璨仙光驟然大放,層層光暈節節向上升騰。後背龍脊骨節一節接一節,次第亮起,微光順著脊椎一路上行,直抵識海靈台,被那早已錘鍊至巔峰的元神緩緩吸納。
陳知行一身太極真元愈發充盈渾厚,條條經脈盡數貫通無礙,氣息圓潤無暇。
凡俗第六步,煉神境,突破!
他的元神本就在混世魔猿王座的絕境威壓之下,硬生生打磨到煉神境巔峰,神魂根基早已圓滿,如今肉身修為順勢破境,不過是水到渠成,沒有半分阻滯。
突破的震盪漸漸平息,陳知行緩緩睜開雙目,眸光清亮深邃。
「你醒了!」谷清蟬在一側打坐調息,見陳知行突破醒來,滿臉笑意的說道。「不錯嘛,比我預想的還快了半日!」
陳知行站起身來,舒展全身筋骨,露出一絲笑意,道:「多謝你為我護法,現在輪到你了。」
在陳知行突破的這數日之間,谷清蟬一直守在身旁為他護法,也將自身狀態調整至最巔峰。
「是時候突破了!」谷清蟬俏臉之上浮現一抹鄭重,緩緩閉上雙目,心神全部沉入體內。
陳知行靜靜的看著她,女子肌膚雪白晶瑩,帶著溫潤的光澤,眉目如畫,美艷不可方物,此刻認真修煉,竟帶著幾分聖潔之意,如同仙子臨凡,纖塵不染。
時間靜靜流逝,五日一晃而過。
就在這時,陳知行突然感應到身側傳來一陣氣機涌動,一股強橫磅礴的氣息正在悄然孕育,節節攀升,是谷清蟬也要突破了。
他抬頭望去。
少女靜靜盤坐,雙目緊緊閉合,絕美的面容之上褪去往日靈動嬉笑,只剩一片肅穆認真。
縷縷瑩潤的仙光環繞周身,凝聚成一層薄薄的靈光護罩,隔絕外界侵擾。長發與衣衫無風自動,微微飄拂。
她體內五道截然不同卻又相輔相成的氣息緩緩盤旋成型,突破已然行至最緊要的關頭。
谷清蟬將全部心神沉浸於修行破境之中,心中全然信任陳知行,知曉他會為自己護法,擋下一切外來兇險。
她已煉化胸中五氣,如今只差把精、氣、神三寶融為一體,便可叩開大乘境的大門。
嗡——
一聲微不可察的道音在洞內迴蕩。
三花聚頂,五氣朝元!
異相紛呈,一圈柔和的光華自她頭頂升騰而起,隨之而來一股奇異的淡淡異香漫溢山洞。
谷清蟬整個人的氣質悄然蛻變,褪去幾分青澀,多了一層大道浸潤過後的從容悠遠。
她根基紮實渾厚,法力積澱充足,一切順理成章,毫無波折。
陳知行眼中掠過一抹欣喜,成了!
三花五氣,這正是凡俗第八重大乘境突破時的異相。那所謂異香並非真實,乃是大道法則向外逸散,作用於神魂,所生出的玄妙錯覺。
許久以後,流光緩緩收斂,異象一點點消散。
谷清蟬長長的眼睫輕輕顫動,緩緩睜開雙眼,眸底靈光流轉,看向身旁的陳知行,唇角揚起淺淺明媚的笑意,聲音帶著一絲突破之後的輕倦與歡喜:
「我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