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仲國七百三十三年,禧禎二年,夏。
煌煌宮宇連綿萬重,暖陽自天扇窗扉傾瀉而入,遍灑金輝,映得整座聖德殿流光湛然。
早朝肅穆極了。
文武百官分立東西兩班,皆著玄色交領朝袍,內襯雪白紗質中衣,廣袖垂落,儒雅端嚴。足下歧頭履規整劃一,頭頂曲瞻弁冠形制殊雅,類於古之進賢冠,前額挺立一道「獬豸角」,凜然生肅正之氣。
黑壓壓滿朝臣工屏息垂首,無人敢稍作動靜。殿間靜到極致,唯余滿堂淺淺呼吸,隱約可聞人心震顫的微響。
更顯詭異的是,朝中四位德高望重的元老重臣,今日齊齊託疾不至。
萬眾屏息之上,御座高居。
其上端坐的,是夏仲國當今夏後,劉桓。
他年方二十有餘,年少君臨,眉目自帶九重帝王威儀,沉靜淵深,不怒自威。頭戴曲展筒通天冠,金銀紋彩流轉冠體,熠熠含光;身著玄色十二章紋袞服,下束纁色裳,章紋繁複規整,莊嚴肅穆。腰間緋色蔽膝垂垂及地,足踏大朱雲頭履,穩落玉階鳳儀寶座。
御案之上,奏章堆積如山,錯落疊放,數卷散亂墜於階前,無聲昭示近日國事繁亂、邊情告急。
此刻劉桓垂眸,正凝神細閱南方鄭國來的國書。
「啟夏後,急遞呈奏。」
小太監清細的嗓音輕落大殿,卻如裂風穿空,驟然撕破滿殿死寂。
劉桓指尖一合,將國書攏起,遞與身側近侍高福庸。
劉桓展開那紙急遞,目光掃過數列,瞬息眸色驟厲,雙目圓睜,額角青筋隱現。腮線緊抿繃起,隱忍怒意於眉宇間轟然迸發。
須臾。
「廢物!」
一紙急報被他狠狠甩擲而出,紙張破空作響。
「一群廢物!」
一聲怒斥如驚雷炸落殿中,震碎滿堂寂靜。
滿殿文武瞬間躬身俯首,身子壓至極低,人人屏氣絕聲,不敢有半分異動。
次陛之上,蔣泰黎已然一目覽盡南鄭國書。聞得君上盛怒,當即起身,垂袖躬身,從容出列。
「夏後且息雷霆之怒。軍情萬變,勝負浮沉本無定數。今滿朝文武在列,諸公與臣同心輔政,必可力挽頹勢,穩住北疆大局。」國師深揖一禮,語氣溫和,卻字字沉穩定心。
夏仲國師蔣泰黎,籍屬煥鯨州滄月郡。出身寒素,年少心源頓悟,悟性卓絕,二十歲登臨御星界,修為冠絕同輩。其父早逝,為立身濟世,他棄修入仕,投身科舉。
昔年先夏後劉棣慧眼識才,三十一歲拜其為國師,委以輔政重任。至今十年,伴兩代君王,矢志扶夏仲走向盛世。奈何王朝積弊百年,沉疴深重,非君臣寥寥數人朝夕可挽回。
殿中沉寂片刻,壓抑如風雨欲來。
劉桓緩緩自寶座起身,立在御案之前,眸光沉冷掃過滿堂臣工。
「短短半載,青虜連破我翟州、萊州、棠翯三州,塞外疆土盡數失守。」
他話音漸沉,怒意翻湧。
「再若遷延放任,不消時日,寡人六十州疆土,盡數要落入青匪之手!」
言罷,掌力盡落,重重拍擊御案!
書山轟然傾塌,奏章散落一地,震響迴蕩大殿,遠遠傳徹宮外。
滿朝文武齊齊深躬:「伏望夏後息怒。」
盛怒難平,劉桓身軀微顫,頭頂通天冠簌簌晃動,帝王壓抑的焦躁與痛心再也藏不住。
他冷眸掃下眾臣:「平日朝堂議事,諸卿個個雄辯滔滔,今日國事危殆,何以盡成緘口寒蟬?」
百官俯首無言,心中皆暗自權衡:平日瑣碎朝事尚可敷衍搪塞,今日北疆崩敗、兩國將戰,乃是潑天大禍,誰敢輕易出言擔責?
死寂之間,蔣泰黎輕搖凰錦羽扇,從容啟奏。
「啟夏後,青人往日雖屢犯邊庭,皆為劫掠滋擾、淺嘗輒止。然此番大舉興兵,連破三州,蓄勢良久,野心昭然。其意在先取塞外重鎮,以為跳板,繼而叩我北疆萬里長城,窺我關內中原腹地。」
他扇勢微頓,語氣平和,卻道破最兇險的時局:「彼志不在劫掠,意在吞我夏仲疆土。」
劉桓神色凝重,緩步重回寶座,眉宇覆滿憂色。
「國師所言極是。」
他沉吟片刻,當即下詔:「即刻傳旨,塞北諸軍加固北線長城防禦,命冬官署晝夜督造軍械城防器物,盡數輸往前線。」
話音剛落,階下一人跨步出列。
乃是夏官署大司馬呂椋。
「夏後,來不及了。新造軍械工期綿長,難救燃眉之急。可即刻調撥都城武備庫存量,由機樞府押運北上,馳援北疆。」
「卿言甚善。」劉桓當即定斷,「呂椋,寡人命你全權總領北疆軍政後勤諸事。機樞府岑溪即刻取寡人兵符,協同郝昭武領兵運械,火速北援。」
蔣泰黎略一思忖,再度進言:「夏後,此番北疆之事,戰為底、和為表。臣願親赴北境,主持和談周旋。」
他話鋒一轉,目光篤定:「只是臣懇請夏後,命掌軍衛府公輸宙、公輸空兄弟,分鎮長城東西兩翼,為北疆屏障。」
公輸氏兄弟,乃是夏仲朝堂數一數二的頂尖武道強者,鎮守京畿、戰力無雙。蔣泰黎舉薦二人,便是要以最強戰力保底,保北境無傾覆之危。
劉桓聞言,郁色稍散,眸中微露亮色。
「准。」
「命公輸宙為東線大元帥,公輸空為西線副元帥。」
他目光落於武將隊列:「你二人整軍待命,隨國師一同北上護邊。」
兄弟二人齊齊出列,聲震殿中:「諾!」
一場倉促卻周密的朝堂調度,就此落定。
朝罷,君臣二人移駕棲鳳宮,屏退左右,獨對議政。
殿內靜謐無嘩,褪去朝堂肅殺,只剩君臣相知的沉鬱與悵然。
劉桓望著身側相伴兩朝的國師,語聲低緩,帶著難得的喟然:「國師隨寡人兄長多年,當知兄長一生,皆為夏仲國運耗盡心血。」
少年君王端坐殿中,眉宇染霜,隱有悲色。
蔣泰黎眼神一顫,猶豫片刻,輕聲回道:「先夏後修為高深,本可獨善其身。奈何國運傾頹,社稷飄搖,他以身補天,強行逆改氣運,終遭天道反噬,英年仙逝。」
他語氣微黯,帶著幾分惋惜:「彼時若換臣以身補運,此刻早已心源枯竭、修為盡廢。是先夏後舍一己性命,為夏仲續得數年喘息之機。」
劉桓掌心攥緊,語聲發沉:「若寡人亦棄身殉運,可能挽回夏仲頹勢?」
蔣泰黎抬眸,直視年輕帝王,字字懇切,毫不避諱:「夏後不可。我朝積弊百年,官蠹橫行、士族盤踞、民生疲敝。除卻都城一隅,天下民心早已離散。國運之衰,在制度、在人心、在積弊,非君王一己之命可補。」
咚的一聲。
帝王握拳重重落於案幾,憤懣、無力、痛心盡數凝於一瞬。
良久,劉桓緩緩搖頭,滿目蒼涼。
蔣泰黎斂了羽扇,起身行端莊叉手禮,目光堅定:「夏後只需守此關、渡此危。待北疆戰事平定,臣與夏後君臣同心,繼先夏後之遺志,整肅吏治、革除積弊、安撫民生、重整朝綱。夏仲未必無中興之機。」
劉桓抬眸,望著身前唯一可託付社稷的臣子,心緒稍平,伸手輕拉住蔣泰黎左腕,少年帝王滿腔壯志與不甘,盡數凝於目光之中。
片刻平復,重回正事。
「鄭國國書已至,卿如何看待南方局勢?」
蔣泰黎重執羽扇,輕緩扇動,條理清晰:「鄭與我朝尚有姻親,元妃乃鄭公嫡女。鄭國此番遞書守禮,足見其無意背盟。然青國既遣使通聯南北,楚、滕二國必然已得消息,心懷觀望,暗藏異心。」
他稍作推演,定計而言:「我朝如今北境承壓,最怕南北受敵。可即刻修國書遣使入鄭,再請元妃夫人親筆附家書一封,托鄭公居中牽制南疆二國。待戰事平定,朝廷再以厚利酬謝鄭國,可保南方無亂。」
劉桓頷首輕笑,郁色漸消:「國師之謀,萬全至極。」
君臣二人徹夜推演,敲定未來半年軍政、外交、守備、調度一應細則。
諸事既定,君臣互別。
所有政令由蔣泰黎帶回國師府,細化規整之後,頒傳六署,逐級執行。
旬日之後,北境援軍整裝開拔。
夏仲、青國兩大王朝的北疆決戰,山雨欲來,只待一朝引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