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人剛走出冰封谷範圍,衣襟間殘留的刺骨寒意尚未散盡,前路撲面而來的便是滾滾熱浪。前後不過兩里路程,地底氣候從極致嚴寒驟然切換到灼人酷熱,反差劇烈得令人窒息。兩側岩壁再也不見半點霜雪濕潤,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的乾裂紋路,岩縫之中不斷噴吐著白色熱蒸汽,烘得整條通道燥熱難耐。
溫差劇變之下,三人各有感受。許寧佩戴著冰女贈予的冰晶項鍊,絲絲冰涼氣息縈繞周身,尚能從容抵禦熱浪侵襲。石魔依仗強橫的石化肉身硬扛環境劇變,可驟冷驟熱的極致沖刷,還是讓他堅硬如鐵的石質皮膚裂開無數細密紋路,細微灼痛不斷傳來。他素來隱忍強悍,咬牙一聲不吭,只刻意加快腳步,試圖用前行的節奏壓下身體的不適。
「焚天坑就在前方了。」
冰女忽然駐足,抬手指向前方一道泛著暗紅幽光的狹長裂縫。常年居於冰封寒域的她,四十年從未踏出過極寒地界,此刻驟然身處燥熱環境,周身氣息微微發顫,軀體還在艱難適應這截然相反的天地氣息。
三人不再多言,躬身鑽進暗紅裂縫,沿著天然形成的傾斜石階穩步下行。越往深處走,周遭溫度越是恐怖,空氣中瀰漫著濃郁的硫磺與熔岩灼燒的刺鼻氣味,燥熱的氣流扭曲震顫,視野都變得朦朧恍惚。
足足行走半個時辰,前路豁然開朗。石階盡頭,是一座龐大無比的地底火山口,方圓逾百丈,壯闊而兇險。坑底中央,一汪赤紅岩漿湖靜靜翻滾,滾燙的熔岩汩汩涌動,不斷有巨大氣泡從幽深湖底升騰而起,炸裂的瞬間噴薄出數十丈高的火柱,漫天火星四濺,熱浪席捲整座山谷,威勢駭人。
岩漿湖正中央,虛空懸浮著一方黝黑石質高台。石台頂端,一道火紅身影靜靜佇立,一襲赤紅色長袍獵獵鼓動,周身繚繞的烈焰熾熱霸道,即便在漫天岩漿映襯下,依舊醒目刺目。她身後整齊站立著二十餘名黑淵精銳守衛,人人身披特製防火斗篷,掌心緊握火焰符籙,氣息沉穩、戒備森嚴。
看清來人的瞬間,火羅剎狹長的眼眸微微眯起,語氣裹挾著濃濃的譏諷與戲謔:「冰女?我還以為你要一輩子縮在那片冰窟窿里自怨自艾,沒想到居然肯踏出冰封谷。不僅出谷,還帶了兩個陌生男人同行?四十年不見,你的性子和口味,倒是變了不少。」
面對她的刻意嘲諷,冰女神色淡然,未曾有半分波瀾。她側身靠近許寧,壓低聲音快速叮囑,語氣凝重:「石台底下藏有密道,直通祭祀殿後方的符文室,那便是焚天坑陣法的核心根基。只要摧毀陣基,石台的護體大陣便會不攻自破。只是密道入口隱在岩漿湖底,想要悄然潛入,必須有人正面牽制火羅剎和所有守衛的注意力。」
「我來。」
石魔當即上前一步,指節捏得咔咔作響,眼底戰意沸騰。「歸真境初期的火系修士而已,我的石化皮膚勉強能扛住一炷香的猛攻。」他轉頭看向許寧,咧嘴露出一抹粗獷自信的笑意,「一炷香時間,足夠你們成事了吧?」
許寧迅速從背囊中取出數枚瑩白冰晶丹,遞向石魔:「全部含在口中,一旦體感皮膚灼燒發燙,立刻咬碎丹藥。冰女煉製的寒丹藥性醇厚,足以再幫你多撐一炷香的時間。」
石魔二話不說,將所有冰晶丹盡數倒入嘴中,藥力瞬間化開,一縷清涼氣息蔓延周身,壓下體表燥熱。他含糊出聲,語氣篤定:「兩炷香,妥妥夠用。」
話音未落,他身形猛然騰空躍起,如同一尊厚重的灰色炮彈,帶著無匹蠻力直衝岩漿湖中央的黑石高台。半空之中,他全力催動肉身功法,周身石化肌理盡數激發,暗灰色皮膚層層隆起硬化,身軀隱隱膨脹一圈,宛如一尊從古戰場歸來的石質戰神,氣勢磅礴。
火羅剎見狀,唇角勾起一抹冰冷冷笑,抬手一揮,一道粗壯的火焰長鞭瞬間成型,裹挾著熔化鋼鐵的高溫,破空狠狠抽向石魔。
呼轟一聲!
烈焰長鞭結結實實砸在石魔胸膛,狂暴的火系巨力直接將他半空抽飛,重重撞在堅硬的火山岩壁之上,轟然砸出一個深陷的碎石深坑。
漫天碎石簌簌滾落,石魔抬手拍落滿身石屑,從深坑中穩步起身。滾燙的岩漿順著他堅硬的石膚紋路緩緩流淌,終究沒能灼傷他分毫,連一道淺淺的痕跡都未曾留下。
「就這點力道?」石魔瓮聲開口,語氣帶著幾分不屑,「我當年在黑石崖扛的千斤石錘,都比你這火焰鞭子硬朗得多。」
他腳下猛地發力,身形再度爆沖而出,直奔石台衝殺而去。這一次,他穩穩紮根石台之上,任憑火羅剎的火焰長鞭連綿不斷、如雨落下,每一擊都帶著恐怖高溫,灼燒得空氣噼啪作響,卻始終沒能逼退他半步。
死死守住正面陣線的同時,石台之上的黑淵精銳守衛紛紛縱身躍下,手持火焰符籙結成合圍陣型,將石魔層層困住,無數火焰術法輪番轟擊。全場注意力,盡數被這尊悍不畏死的體修壯漢牢牢吸引。
趁著全場火力被徹底牽制的絕佳契機,冰女驟然動身。她身形輕盈一躍,徑直朝著翻滾洶湧的岩漿湖縱身掠去。極致寒力瞬間從周身爆發,接觸滾燙岩漿的剎那,翻湧的熔岩被急速凍結,在湖面凝成一條狹長脆弱的冰道。
冰火極致相撞,冰道轉瞬消融,又被她源源不斷的寒氣強行凍結,反覆更迭之下,僅能維持數秒完整。這短暫的空隙,恰好足夠一人全速穿行。
許寧緊隨冰女身後,二人踏冰而行,轉瞬潛至黑石高台底部。冰女指尖凝出縷縷寒力,在石台底部細密摸索,很快觸到隱秘機關,輕輕一按,厚重的暗門無聲滑開,露出一方僅容一人通行的漆黑洞口。
「密道盡頭左轉便是符文室,陣法核心就在裡面。我只能送你到這裡。」冰女迅速轉身,背對洞口全力催動寒力,將後方追涌而來的岩漿火浪盡數凍成堅硬玄武岩,語氣急促,「快走,石魔撐不了太久。」
許寧沒有半分遲疑,躬身鑽進密道。密道狹長狹窄,兩側岩壁密密麻麻刻滿赤紅火焰符文,整條通道燥熱難耐,空氣被高溫炙烤得扭曲浮動,每一寸空間都充斥著狂暴的火系煞氣。他收斂心神,全速疾馳,一路避開層層火焰禁制,最終穩穩停在一間寬闊石室之前。
石室中央,一枚拳頭大小的赤紅陣眼石懸空懸浮,通體烈焰流轉。四周岩壁整齊鑲嵌著三百六十枚高階火焰符籙,持續不斷向陣眼石輸送精純火元能量,維繫著整套焚天陣法的運轉。
許寧雙掌快速結印,掌心鎮山母印金光驟然爆發,澄澈厚重的金色光柱轟然砸在陣眼石之上。
轟隆——!
整間石室劇烈震顫,岩壁上的火焰符籙接連炸裂,清脆的破碎聲此起彼伏。陣眼石發出刺耳尖銳的呼嘯,表面迅速蔓延開密密麻麻的裂痕,赤紅光芒急速黯淡,最終在一聲巨響中徹底崩碎成漫天碎屑。
陣基被毀,石台防護大陣瞬間失效,漫天烈焰屏障轟然潰散。
石台之上苦戰的石魔敏銳捕捉到契機,積攢已久的全力一拳轟然砸出。厚重的肉身巨力裹挾地脈之勢,精準撞在火羅剎身前。火羅剎倉促之間難以抵禦,整個人被一拳砸飛,在滾燙的岩漿湖面滑出數十丈遠,堪堪穩住身形。一身華貴紅袍撕裂多處,底下遮掩的肌膚布滿深淺交錯的燒傷疤痕,猙獰刺眼。
許寧順勢從密道疾沖而出,鎮山母印全力催動,一掌穩穩拍在深埋湖底的噬龍釘之上。精純的淨化之力傾瀉而下,死死包裹住漆黑釘身,盤踞其上數十年的濃郁煞氣寸寸消解。
伴隨著一聲低沉震顫,噬龍釘緩緩脫離岩漿湖底的束縛,被許寧穩穩拔出。
枷鎖破除,整條焚天坑龍脈支流重歸自由。原本狂暴翻湧的岩漿湖瞬間平息,赤紅熔岩緩緩降溫凝固,肆虐數十年的灼熱地脈戾氣盡數消散,天地靈氣重新歸於平和。
火羅剎捂著震盪劇痛的胸口緩緩起身,赤紅眼眸死死盯著許寧,眼底翻湧著不甘與憤怒。許寧本以為她會拼死反撲,可預想中的攻擊並未到來。
下一瞬,她忽然仰天大笑。笑聲悽厲癲狂,沒有半分勝者的囂張,只剩浸透骨髓的悲涼與絕望。
「你以為你們贏了?」火羅剎眸光猩紅,聲音嘶啞刺骨,「你以為拔掉幾枚噬龍釘、破掉幾處陣法,就能撼動黑淵的根基?你們太天真了!黑淵真正的主人,早已在祖脈最深處蟄伏多年!他等的從來不是毀陣之人,而是能集齊所有古錢幣、打開青銅巨門的人!」
「你們不是來阻止獻祭的,你們是千里迢迢,來替他送開門鑰匙的!」
這番話如驚雷炸響在許寧心頭,讓他瞳孔驟然緊縮。他瞬間想起玄真子當初的叮囑,古錢幣既是重啟封印的關鍵,亦是破開桎梏的鑰匙。可他從未想過,從始至終,他們的前行、破陣、集幣,全都在對方的算計之中。
「他為何自己不能集齊古幣?」許寧踏前一步,沉聲追問。
火羅剎的狂笑聲驟然戛然而止。
她的神情瞬間僵固,雙眼猛地圓睜,嘴唇不受控制地翕動,喉嚨里只能擠出沙啞微弱的氣音。密密麻麻的黑色咒文瞬間爬滿她的全身,肌膚、經脈、神魂盡數被詭異黑咒纏繞侵蝕。
是黑淵本命血誓。觸及幕後存在的禁忌,即刻引動反噬,無解無救。
許寧心頭一緊,快步上前按住她的身軀,將鎮山母印最純粹的淨化之力源源不斷灌入其體內,試圖壓制血誓反噬。可這等根植命魂的血咒早已深入神魂本源,淨化之力只能暫緩痛楚,卻無法逆轉結局。
生命最後的剎那,火羅剎拼盡神魂最後一絲餘力,嘴唇無聲翕動三下。
沒有聲音,卻字字清晰。
許寧死死盯著她的口型,瞬間辨認出那個從未聽聞的名字。
與此同時,火羅剎身軀徹底石化,寸寸崩解,化作漫天飛灰,消散在溫熱的岩漿氣流之中。
許寧單膝跪地,緩緩收回掌心殘存的金光,心底寒意層層蔓延。他從滿地灰燼中拾起那枚嶄新的古錢幣,小心翼翼放入木匣之中。火羅剎最後的眼神交織著極致的恐懼與冰冷的嘲弄,讓他無比清楚,那個隱匿在祖脈最深處的神秘存在,終將是他前路之上最恐怖的終極對手。
一旁的石魔渾身灼傷嚴重,大片石化皮膚被高溫焚毀,露出底下通紅嬌嫩的新肉。可他依舊咧嘴大笑,語氣帶著幾分憨直驕傲:「兩炷香,我沒拖後腿吧?說好的,穩穩頂住了。」
許寧默默遞過傷藥,轉頭看向身側的冰女,語氣沉穩而堅定:「前路還有四座地脈節點未曾破除。父親當年也是走的這條路,他沒能抵達祖脈盡頭,卻為後人留下了無數線索與希望。他沒能走完的路,我們一步步走,他沒能點亮的燈,我們一盞盞點亮。」
冰女收回凝望岩漿湖的目光,輕輕嘆氣,語氣帶著一絲劫後餘生的疲憊:「四十年不出冰封谷,一出世就險些被烈火焚身。下次要挑戰歸真境強敵,記得提前知會一聲。」
許寧未曾回頭,腳步沉穩向前。
灼熱的焚天坑被緩緩甩在身後,腳下地面從滾燙燥熱慢慢轉為溫潤微涼。身後火海漸熄,前路重歸幽暗深沉。可許寧的心底卻愈發清明,他能清晰感知到,遙遠的地底穹頂深處,碎星崖的方向正透著點點微弱星光,宛如一片倒扣在幽暗地底的殘缺夜空,安靜等候著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