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方天際撕開一線魚肚白,下了一夜的雨也總算歇了。
沈婉兒正蹲在火堆邊撥弄炭塊,眼角餘光忽然瞥見草蓆上的人影動了動,眼睛霎時亮了,踮著腳朝收拾行李的眾人喊:「郭大哥醒了!哥,李大哥,你們快過來!」
「老大!」
李虎手裡正捆著包袱,聞言「嘩啦」一聲撂下麻繩,幾步就竄了過來,嗓門震得廟牆都發顫,「你可算醒了,可嚇死俺們了!」說著便伸出巴掌想去扶。
「哎你別碰!」沈婉兒伸手一把拍開他的胳膊,皺著鼻子擋在前面,「郭大哥剛醒,身子還虛著呢,你毛手毛腳的再給碰著。」
郭昭低咳了一聲,手肘撐著草蓆想要坐起。臉色還帶著未褪的青白,唇色淡得幾乎沒了血色,啞著聲道:「不妨事……」
「哎!哎!你先不要動。」
沈婉兒慌忙伸手按住他的肩膀。
「既然醒了就趕快出發吧!天黑之前必須趕到天井關。」
沈硯將書箱背在肩上,率先走出了廟門。
「你們輪流背著他。剛下過雨,山路濕滑,小心一點。」
「俺先來!」
李虎二話不說半蹲下身。
「郭兄怎麼毫無徵兆的被煞氣所趁。」
「實不相瞞,我等這些屍山血海中打滾的人,終日與血煞陰氣為伴。平日裡引煞氣強化自己,一著不慎就會被煞氣反噬。所幸我如今只有凝煞境,若是到了煉煞、化罡的境界,煞氣一旦暴走,輕則侵蝕神志,重則淪為只知殺戮的行屍走肉。」
「此次前往汴京就是為了跟隨家親的恩師修習儒道正氣,以求徹底化解體內的煞氣。」
「哥哥!別說啦!郭大哥的身體還很虛弱,讓他多休息一會。」
沈婉兒小跑著跟在旁邊,又伸手使勁拉了拉李虎的衣服。
「你走慢一點,山路這麼滑,小心腳下。」她說著又回頭望了眼,補充道:「還有李公子也快跟不上了。」
「無、無妨……小生還能跟得上……」
身後的李墨提著長衫下擺,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泥里,袍子下擺早已濺滿泥點,喘得像個破風箱。
「天黑前........一定的到達天井關........我可不想再在荒郊野嶺過夜啦。」
.........
踏著落日的餘輝自羊腸盤道拾級而上,一路順著山脊抬升,行至山頂處,便能望見一座關城順著南北走向的山脊鋪展,形如一條伏臥的臥龍,東西兩側皆是直墜谷底的深壑絕崖,唯有一條古道穿關而過,別無繞行之路。
「哥哥你快看!這關城竟然是建在山頂上的呀!好壯觀呀!」
「這算什麼。」李虎背著郭昭穩穩噹噹的走在山路上,聞言喘了口氣,粗聲道,「雁門關那才叫壯觀。那才叫真的雄險,層層疊疊十幾道隘口。還有渝關,山海相連,更是天下奇景。可惜啊……當年皇上為了借幽遼陰兵爭奪皇位,轉手就割讓給了外人,如今關樓上飄的都不是咱們的旗了。」
「李虎!慎言!」
郭昭在他背上虛弱地抬了抬手,輕輕拍了一下他的腦袋,語氣帶了幾分厲色。「非議當今聖上可是要殺頭的。」
「知道了知道了。」李虎訕訕地縮了縮脖子,小聲嘟囔,「這不都是自己人了嘛……」
沈硯回頭看向幾人:「跟上!」
「來了來了!」
關門前的戍卒本要上前核驗公驗、搜檢行李,只見王勇掏出一個腰牌在戍卒眼前亮了一下,神色登時一肅,核對了路引上的人數,便草草抬手放行,連箱籠都沒細搜。
..........
「各位軍爺,裡面請。」
一個駝背老頭引著眾人進入驛館。
「不是說進關盤查很嚴密嗎?怎麼直接就讓我們進來了呀!」
「嘿嘿!誰敢刁難我們。也不看看我們老大是誰。」
「好啦!李虎把我放下吧。」
「好的,老大。」
李虎小心將郭昭放到床上,轉頭衝著駝背老頭。「哎!那老頭,把你們這最好的吃食拿過來。」
「好的!幾位爺您先歇著。」
老頭彎了彎腰,向門口退去。
「老丈留步。」沈硯開口叫住他,「敢問這關里可有賣硃砂、黃紙的鋪子?」
老漢愣了愣,賠笑道:「客官說笑了,這山頂關城巴掌大的地方,哪有正經筆墨鋪子。往前七十里是懷州河內縣城,城裡頭興許有。您要是急著用……後面扎著一隊南下的雜貨商,裡頭有賣香燭紙馬的,興許隨身帶得有,您可以去問問。」
「有勞了。」沈硯點頭,又補了句,「我們同行的人身體不適,煩勞將飯菜直接送到房裡來,就不下去吃了。」
「好的!好的!」
老漢應著,輕輕帶上了房門。
「你們先吃,不用等我。」沈硯將書箱放下,轉身道,「我去後面看看。」
「我也要去!」
沈婉兒一聽要出去,快步上前一把拽住他的衣袖。
「你就不要去啦!」沈硯拍開妹妹的手。「你在這裡照顧郭兄。」
「哦!那好吧。」
沈婉兒皺了皺鼻子。
「算啦!只有這樣啦,讓這幫糙漢子照顧郭大哥我也不放心。」
..........
「吱嘎!」
「哥!你回來啦!買到東西了嗎?」
看到哥哥進來,沈婉兒快步走到桌邊拉開凳子。「飯還熱著哪,快吃吧。」
「幸好有賣的,要不然今天還的出點血。」沈硯順勢坐到凳子上。
飯菜簡單,卻熱乎。沈硯剛吃完,門外就響起了輕輕的敲門聲。
「我去開。」沈婉兒起身拉開門,正是駝背的老掌柜,手裡端著木盤,臉上堆著笑。
「我去開門。」放下手中碗筷走到門前,拉開門。
「客官吃好了吧?」
門口站著駝背老漢。一邊點頭哈腰,一邊朝里張望。「剛看到這位爺從外面回來,算算時間估摸著這會該吃完飯啦,我來收一下碗筷。」
「我正要給您送去!」沈婉兒回身拿起碗筷遞給駝背老漢。
「怎麼好麻煩貴客。」
老漢陪著笑接過碗筷臨出門時腳步頓了頓,壓低聲音補了句。「夜裡歇息記得把門窗閂牢。」
「這裡那麼多軍人,晚上還有人偷東西不成。」
「那倒沒有,總之頭一回來住的客人,多半睡不安穩,常會做些噩夢。小的就是提前說一聲,客官也好有個準備。」
等沈婉兒關上房門,回頭時,卻見沈硯已經鋪開黃紙,指尖沾了調好的硃砂,正垂眸落筆。符頭、符腹、符膽,一筆一划穩如磐石,屋內靜得只剩筆尖擦過紙面的輕響。。
「哥.......」她放輕腳步湊過去,「你什麼時候學會畫這個的?以前在家怎麼從沒見你畫過?」
「沒有你的時候就學會了,以前是因為用不到。」沈硯含糊的搪塞過去。
最後一筆落下,他捏起符紙,起身去了隔壁。
「性格跟以前也不一樣了.....」沈婉兒在身後低聲嘟囔了一句。
郭昭正靠在床頭閉目養神,臉色仍帶著青白,呼吸卻比白日穩了許多。沈硯沒多言語,抬手將驅煞符輕輕貼在了他的心口。
符紙剛觸到衣料,便極快地泛起一層淡紅光暈,隨即化作點點細碎的金屑,悄無聲息地散在了空氣里。郭昭只覺心口一暖,盤踞在經脈里的陰寒煞氣瞬間退了大半,連胸口的滯悶都散了許多,猛地睜開眼,看向沈硯的目光里多了幾分鄭重。
「早點休息。」沈硯沒看他的神色,轉身吩咐李虎,「明天路程有點遠,要早點出發。」
說著又取出一張符,貼在了房門後的門楣上。
從郭昭房裡出來,他順路給李墨、王勇幾人的房間也各貼了一張,最後才帶著剩下的符紙,回了自己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