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窮星海之間,一座沒有穹頂的神殿懸在黑暗中。數十根白金巨柱托住真實星辰,世界樹立於殿心,根須穿透諸界。
樹前站著一名白紗遮面的女子。她的左右各有一名使者:一人黑袍,背後懸著吞噬星光的墨色圓環;一人白袍,身後燃著純白流焰。
更下方,白袍老者與四道沉默身影垂首而立。
女子抬起手指,點向虛空。
世界樹億萬片葉子同時亮起。星輝匯成一束,穿過神殿屏障,投向被混沌霧海覆蓋的遙遠星域。
「醒來。」
聲音越過億萬星辰。
霧海深處,一顆沉寂萬古的心臟重新跳動。
咚——
附近隕石偏離軌道,青、白、紫三色閃電在黑暗中滋生。
被喚醒的巨人試圖睜眼。
可最先傳來的不是星光,而是鎖鏈收緊的聲音。
盤古醒在一座封印里。
金色鎖鏈束住四肢與胸口,石台上的暗紅符文正一絲絲抽走他的混沌神力。頭頂九顆暗星交錯成陣,周圍石柱上的神獸咬住鎖鏈,冷冷俯視。
他沒有立刻掙扎。
剛剛甦醒,神識未復。若觸發更深的禁制,他會再次沉睡,而且可能永遠醒不過來。
盤古轉動目光,看見無數金綠色藤蔓爬滿石壁。藤蔓與世界樹氣息相近,根部卻生著暗色斑紋,像有什麼東西把生機反了過來。
世界樹前,還有一道白色身影。
她低著頭,白髮垂落,遮住大半面容。發間那枚銀色飾物已經暗淡,白衣卻仍未被黑暗染透。
盤古的瞳孔驟然收縮。
漫長沉睡帶來的遲鈍瞬間消失。他猛地起身,鎖鏈同時繃緊。石柱神獸睜開雙目,抽取神力的速度暴增,整座封印隨之震動。
盤古像感覺不到疼,只死死盯著那道白影。
「伊……」
聲音在黑暗中迴蕩。
女子沒有回應。
只有她發間那枚銀飾,極輕地晃了一下。
盤古不知道那是她聽見了,還是鎖鏈震動帶起的風。
他再次抬起身體。
這一次,金色鎖鏈開始崩裂。
「放肆!」
一聲厲喝刺破塵淵的耳膜。
白衣女子身旁,周身翻湧著黑色星霧的使者向前踏出一步,身後那道吸積盤的邊緣迸出慘白的光。
「天神的名諱,豈是你可直呼的。」
自始至終,那位白衣女子沒有做聲。
她只是站在殿上,雙目微垂,瞳孔里沒有神采。
然而就在盤古被那聲呵斥震得心神俱顫的瞬間——
她的肩膀極輕地顫了一下。
眼帘跟著抖了抖。
一點淚晶從她臉頰旁飄落,還沒墜地,就散了。
她的手指蜷縮了一瞬,隨即恢復成自然垂落的樣子。
黑袍使者捕捉到了那點消散的微光,身形一滯。
他心中生疑,卻忌憚著這位的地位,不敢衝撞。
白袍使者朝他輕輕一瞥,他便轉向盤古,向前一步,還要發難。
就在他要開口的剎那——
伊抬了抬手。
「無妨。」
兩個字,輕得像嘆息,沒有溫度,也沒有情緒。
只有她自己知道,說出這兩個字的時候,胸口被什麼鈍的東西擦了一下。
悶得發疼。
神殿下方,那位垂首的白袍老者抬起了頭。
他銀白的長須無風自動,衣袍上的星圖次第亮起。
「盤古——,你可知,自己沉睡了多久?」
盤古把目光從伊身上剝離,緩緩下移。
看清老者面容的那一刻,他眼中驟然爆發出震怒。
「是你!」
混沌之氣在他周身翻湧。
「原來……一切都是因為你!」
話音未落,盤古發出一聲怒吼,被符文禁錮的右臂爆發出最後的神威,化作一道破碎空間的巨拳,朝老者砸下。
老者身形未動,只抬起一隻枯瘦的手掌,向前輕輕一按。
「砰——」
拳掌相接,沒有爆鳴,只有一聲悶響。
老者周身星圖流轉,將那一拳連同其上的混沌怒焰盡數化去。
「近——百——億——年。」
老者一字一頓。
「或許百億年前,我並不是你的對手。
但這百億年間,噬神古陣日夜汲取你的本源,滋養此界萬物。
你的神力,早已十不存一。」
他枯掌微微向前一送。
「而老朽侍奉天道,參悟星辰生滅至今——你我之間的差距,早已不是『境界』二字可以衡量。」
「喀啦——」
盤古周身那道勉強凝聚的混沌法相,浮出無數裂紋,隨即破碎,露出底下傷痕累累的真實神軀。
老者身影消失,再現時已在他身後,隨意一拂袖袍。
「咚!」
盤古的神識投影墜落,單膝重重砸在星輝地面上。
他咳出一口赤金色的神血,血滴剛落下,就被四周符文吞了。
他抬起染血的臉,死死盯住那白袍老者:
「早知今日……當初就該將你這『變數』……徹底斬滅!」
每一個字都在抖。他曾經把後背交給這個人。
神座之上,伊的指尖嵌進了掌心。
她幾乎要向前傾身,廣袖下的手臂繃緊了一瞬。
最終,她只是深吸了一口氣。
然後依舊靜立。
殿下,黑白二使將這一幕盡收眼底。
黑袍使者眼中的墨色星霧略微平復,與身旁的白袍使者交換了一個眼神。
老者展現出的壓制,以及伊的徹底沉默,讓他們把某些猜忌暫時按了下去。
黑袍使者向前半步,聲音依舊冰冷,卻少了先前那份要除之而後快的凌厲:
「莫要把他打死了。留著他還有些用。」
他掃過氣息萎靡的盤古,像在審視一件工具。
「此身尚系『開闢之責』,神諭未竟,此刻……還死不得。」
盤古跪伏於地,神血浸染星輝。白袍老者注視了片刻,終於從袖中取出一物——一隻泛著碧光的玉盒。
「此物,」老者的聲音低沉,「乃汝當年所贈。
今日……物歸原主。」
他捏著盒子的手停了一下,才手腕輕轉,將玉盒送至盤古面前。
「天道恆常,賞罰有序,生死興衰皆入輪迴。」老者俯身,聲音壓得極低。
「你身負開天闢地、滋養萬物之能。待此番『浩劫』洗禮過後,需持此物,再開天地,重定乾坤。待功成之日,萬物生發,輪迴再啟……」
他頓了頓。
「便是你與女兒團聚之時。」
「女兒……?」
盤古那雙死寂如古井的眼睛深處,驟然迸出一線生機。
他死死握住玉盒。
下一刻,世界樹的光芒把神識投影拉回了封印之地。再次睜眼時,玉盒已經真實地落在他懷中,束縛四肢的金色鎖鏈也在神諭下逐一鬆開。
盤古明白,這不是寬恕。天道仍要他完成「開闢之責」。
他抱緊玉盒,踏下石台,頭也不回地走進了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