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越走越快。
走到某一處時,塵淵發現腳下不太對勁。他分明只邁了一步,岩層的顏色卻換了。
再一步,草從石縫裡長了出來。
再一步,草枯了。
「別停。」白蘇頭也不回,「這地方剛生出來,時間還沒定住。我們走得快,它就跟著快。」
塵淵回頭看了一眼。不周山還在西北方,只是比剛才更遠、更清楚了一些。
「我們走了多遠?」
「不到三百里。」
「那這兒過了多久?」
白蘇沒有立刻回答。
「你自己看。」
於是這方天地把億萬年的事,鋪開給他們看。
先是雨。下了不知多少年,海洋在雨水的沖刷中慢慢積成。
「你那塊魂比盤古先到。」白蘇忽然說。
塵淵猛地轉過頭。
「它落在這顆星上的時候,這裡還只有岩漿。」她的目光掃過那片正在成形的海,「它沒有停在坑裡。順著地縫,一寸一寸滲下去了。」
「滲下去……然後呢?」
「散開了。」
「它不在某一個地方。」白蘇說,「它進了『地』里。」
塵淵沒有接話,只是看著歷史一幕幕上演。
四十億年前,原初海洋的深處,熱泉口噴吐著滾燙的礦物質。第一批生命在那片混沌里睜開了「眼睛」——那不是眼睛,只是對光和化學信號的最初感知。
而後畫面開始飛速掠過:藍綠色的藻類鋪滿海面,堅硬的甲殼在海底行軍,巨大的口器撕開淤泥。
忽然,白蘇抬手一按。
畫面停住了。
那是一片淺灘。
渾濁的水線之上,一條巴掌大的魚正拖著身體往岸上爬。它的鰭不是為陸地長的,每一次撐起都會打滑,肚皮在沙礫上磨出一道歪斜的痕。
它爬了半尺,停下來,鰓蓋劇烈地一開一合。
空氣灌進去,把它嗆得整個身子彈了一下。
塵淵幾乎以為它要死了。
可它趴了一會兒,又把鰭撐了起來。
再往前半尺。
再嗆一次。
「它為什麼不回去。」塵淵問。
白蘇沒有回答。
塵淵看著那條魚一次次撐起身體。
「它一定有著,想要改變某件事的決心。那麼,『他』的未來,也就因它此刻的決定而不同了。」
那條魚繼續往前爬,水線在它身後越來越遠。
「沒有誰讓它上來。」良久,白蘇才說,「也沒有誰攔著它回去。」
畫面重新開始流動。恐龍起於莽林,又在一場火雨中沉入地層;森林長了又倒,海水漲了又退。
塵淵看著那些一茬一茬死去又長出來的東西,忽然想起白蘇在星月湖說過的那句話——有些問題需要從根上去解決,才不會無休止地生成惡疾。
他那時以為她在說時空。
就在這時,前方的時空猛地扭曲起來。
一股壓得人喘不過氣的東西迎面推來。
「那是什麼?」
話音未落,遠處一座山頂炸開一團光。沒有聲音先到,是先看見,隔了幾息,轟鳴才追上來。
時空在指尖驟然撕裂。一陣天旋地轉之後,塵淵與白蘇重重跌落在一片蠻荒古峰的崖台之上。
塵淵還沒爬起來,手腕就被人攥住了。
白蘇把他往後一帶,兩人一起縮進崖邊那棵樹底下。
「別出聲。」她的聲音壓得極低,「也別抬頭。」
腳下是黑色巨岩,背靠高聳入雲的山體,直插混沌色的天際。絕壁上斜生著一棵彎曲蒼勁的松柏,枝幹被終年的風壓得幾乎貼住崖壁,在岩縫裡撐出一小片陰影。
兩人就伏在那片陰影里。
四周狂風呼嘯,空氣沉重得令人窒息。
透過針葉的縫隙,塵淵看見雲層之上,兩道足以撕裂天地的身影,正懸於萬米高空,遙遙對峙。
左側那尊身影,是水神。
左側神祇青袍蒼髮,足下雲海凝成懸空汪洋;水玉杖每抬一寸,高空便多一層寒霜。
與他對峙的神祇披著赤金戰鎧,長槍纏火,腳下雲層被燒出一片赤紅空洞。
一水一火,把整片天穹分成兩半。
下一刻,天地間響起一聲震耳欲聾的轟鳴。
冰龍與火蟒轟然相撞,巨響震徹群山,衝擊波橫掃八方,山峰上的巨石被掀飛千丈,崖壁崩裂,煙塵與水霧、烈焰與寒霜交織成巨大的光團,在高空炸開。冰棱融化成雨,又瞬間被烈焰蒸成白霧;火焰被寒氣壓退,卻又卷著更狂的熱浪反撲。水神長袖一揮,漫天水箭如暴雨傾瀉;火神仰天長嘯,火海自天際傾瀉而下。
冰與火在高空反覆碰撞、湮滅、再生,整座山峰都在這股神威之下發抖,連大地都傳來沉悶的震顫。
塵淵僵在原地,渾身汗毛倒豎,連呼吸都忘了。
他下意識去抓身邊的東西,抓到的是那棵松柏裸露在外的根。根被餘波燙得發燙,又在下一瞬被寒氣凍得發麻。他就那麼攥著,仰頭僵望,瞳孔里映著那片冰與火交織的天穹,心臟在胸腔里瘋狂地跳。
一根枝子被餘波掃斷,落在他手邊。
他想去撿。白蘇按住他的肩膀,沒讓他動。
這不是他能夠插手的戰鬥。
冰棱與火焰任何一道擦過崖台,都足以讓兩人連同這座山一起消失。塵淵壓低呼吸,強迫自己只看力量落點。
「你可知這二人是誰?」他壓著嗓子問,眼睛沒敢離開那道縫。
又一波餘威掃過來,松針被吹得齊齊貼住崖壁。
白蘇把他往陰影里按了按,低聲說起兩位神祇的來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