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座城他們走了半天才走出去。
街上燒進石頭裡的字還在。太陽一斜就發暗,天一黑又自己亮起來,亮一整夜。他們從字上走過去,一路走到城門。城門開著,門房桌上那隻茶碗還擱在原處,水面上落了一層灰。
白蘇走在前面。左臂吊在胸前,木片是她自己用右手纏的,纏得歪。
塵淵走在後面。背上那一整片碎骨沒長住,每走二十幾步就要停一次,把氣勻過來再走。他不讓她回頭。
往東南走了三天,到了一個渡口。
河面很寬,三條擺渡船靠在岸邊。岸上二十來戶人家,一間鋪子賣藥,一間賣餅,還有一間掛著酒幌子。他們缺的東西都在這兒。
塵淵在河邊把臉上的血洗掉。白蘇用右手把他背上那塊爛布撕下來,傷口一見風,他牙關咬得咯咯響。
「買完就走。」
賣餅的是個五十來歲的男人,一隻眼睛蒙著布。他數了六張餅推過來,又從灶邊舀了一瓢熱水。
「喝吧。」他說,「看你走路那個樣子,是從西邊來的。」
「是。」
「西邊那道令,我們這兒門楣上也燒上了。」他往上抬了抬下巴,「天一黑就亮,亮一整夜。害得我睡不著覺。」
塵淵把那瓢水喝完了。水是熱的,從喉嚨一直熱到胃裡。這十來天他喝的都是溝里的。
「多少錢。」
「水不要錢。」
他們走出鋪子的時候,太陽落到河對岸去了。
門楣上那道令亮了起來。
金色的字,一個一個從木頭裡浮出來,把整條街照得發黃。街上的人都不看那些字,各自往家走,走得很快。
塵淵也沒有看。
他往前走了七步,聽見身後有人把門閂上了。
不是賣餅那間。
是他左邊第三間。
接著是第四間,第五間。一間接一間,閂門的聲音順著街往前追他。
街上剩下五個人。
最前面那個左肩上有一塊地方比別處平——壓過鐵片,壓了很多年。
「鎮界司。」白蘇說。
「他們的網塌了。」塵淵把骨尺從腰上解下來,「三百里的網,玄剎一死,一格一格全暗了。」
「所以呢。」
「所以他們不是奉令來的。」塵淵說,「他們是來交差的。上頭要問那張網怎麼塌的,總得有人把頭交上去。」
最前面那個開口了。
「凡人塵淵。」
「我是。」
「著即誅之。」
「你念完了沒有。」
五個人一起動了。
中間三個手裡抖開一張網。網不大,一丈見方,網眼上串著鐵環。三個人一人扯一角,往前一送,網面在半空繃直了。
塵淵閉上眼。
三股力從三隻手腕上出來,往網心那一處匯過去,匯攏了再往外送。
夠了。
他往前邁了一步——不是躲,是迎。
網面到他胸口那一瞬,他把尺尖送進了網心。
「破序·斷。」
三股力匯到那一處,那一處沒有了。
網從中間炸開。鐵環往三個方向彈回去,最左那個的腕子當場折了,中間那個被自己那股力扯得往前一栽,臉磕在青石板上。
第三個還站著。他扔了網,拔刀。
塵淵沒有躲這一刀。
他把左肩迎了上去——那塊塌下去的、用木條夾著的地方。刀砍進木條,木條炸了,刀刃卡在裡頭。
他一整個人貼了上去。
骨尺橫過來,從那個人下巴底下捅了進去。
第四個從側面來。塵淵拔不出尺,他鬆了手,反手抓住卡在自己肩上那把刀的刀背,連著木條一起擰下來,橫著劈過去。
刀是鈍的。他劈了三下才劈開。
劈完他跪在地上吐了一口血,眼前發黑,緩了三息才看清那個左肩平的還站在原地沒動。
「你不動手。」
「你肋骨是斷的。」那個人說,「你左肩也斷了。你剛才那三下,是拿命換的。」
「我數著呢。」塵淵撐著地站起來,「你要是再等一息,我就站不起來了。」
「我知道。」
「那你為什麼不等。」
「因為你站起來了。」
他轉身就跑。
塵淵沒有追。他追不動。
天上那道光柱是在這時候下來的。
從北邊橫著掃過來,粗得像一整座城。光柱掃過渡口,人、牲口、河裡的魚,全都定住三息,三息之後各自動起來,誰也不知道自己剛才停過。
白蘇在路上只說過一句:巡天不是照路,是點名。
塵淵被白蘇拖進河邊一堆蘆葦里。光柱從他們頭頂過去的時候,他眼前那些線全滅了。
光柱走遠,天暗回來。
三條擺渡船不見了。不是燒了,也不是沉了。岸上那三根拴船的木樁還在,繩子還系在樁上,繩子那一頭是空的。
塵淵從蘆葦里爬出來,回頭看那條街。
每一間鋪子的門楣上,那道令都比剛才亮。
只有一間不一樣。
賣餅那間的門楣上,字燒得比別處深,深到把木頭燒穿了,從外頭能看見裡頭的灶。
灶還熱著。
鋪子裡沒有人了。
塵淵在那間鋪子前面站著,站到白蘇來拉他。
「不是你殺的。」
「水是我喝的。」
他把那六張餅從懷裡掏出來,放在鋪子的台階上,一張一張擺好。
然後他轉過身,往河的上遊走。
「往哪兒。」
「往沒有人的地方。」塵淵說,「從今天起,有人的地方我不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