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區,是看不到藍天的。
這裡的天空被無邊的灰霧籠罩著,能見度極低,空氣中也充斥著些許令人作嘔的味道,除非是為了生計,不然沒有人會踏足這裡。
李和邪抬起頭,透過灰霧的縫隙,他仿佛能夠看到真正的天空,那應當是清澈的湛藍色,空中還會點綴著朵朵白雲。
曾經還在地球上時,他經常看到那樣的天空。
而來到這裡之後,從出生到現在的十八年間,李和邪只看到過幾次藍色的天空,那是在這片灰區包圍著的淨域裡,藍天白雲像一幅畫掛在頭頂。而在這之前,李和邪一度以為這個世界的天只有灰色。
不過那些藍天白雲不屬於他,他屬於這裡,灰區,清道夫的地盤。
「今天的灰好像比昨天又濃了。」
老陳蹲在一截坍塌的管道旁,嘆了一口氣。他用手指抹了一把牆上的灰苔,用手指捻了捻。灰苔這東西在灰區遍地都是,顏色越深,說明附近的墟界滲透越重,老陳手裡那一撮已經有點發黑了。
「我年輕那會兒,這灰苔只有指甲蓋那麼厚,還只長在管道最裡頭,現在長得滿牆都是。」老陳頭髮花白,滿臉皺紋,他緩緩站起身來,在褲子上蹭了蹭手,看向灰霧的深處道:「恐怕再過不久,這片淺灰區就會變成深灰區了,到時候,我們能活動的範圍又會變小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但李和邪知道,老陳在擔心。灰區是清道夫的飯碗,淺灰區變成深灰區,意味著普通人不能再進,也意味著清道夫要往更深、更危險的深灰區去。老陳年輕的時候,淺灰區的範圍是現在的三倍還多,現在飯碗變得越來越小,吃飯的人卻沒有少多少,老陳見過太多為了生計而鋌而走險,最終死在深灰區的清道夫們。
李和邪沒吭聲,他打開手裡的回收袋,簡單清點了一下今天的收穫:十幾枚小到不能再小的餘燼碎片,其中大部分都是混合質的廢料,除此之外,還有許多低階的墟獸殘渣,灰鼠的尾巴、灰果蝠的翅膀等。
這基本就是淺灰區能撿到的最有價值的一些垃圾了,淺灰區是灰區的最外圍,這裡墟界規則滲透輕微,灰苔稀少,空氣只是稍微比宜居區悶一些,就算是沒有燼元護體的普通人,也可以在這裡待上一天。新手的清道夫大多都在這一帶幹活,撿撿廢料,打打偽墟獸。
李和邪把袋子合上,甩到肩上,說道:「夠交差了。」
「夠交差可不行。」老陳頭也不回,朝著深處走去:「咱們得多攢點,光靠這點工錢,下輩子也攢不出學費。」
老陳頓了頓,語氣變得輕了一些,得意道:「爺爺這些年手裡的積蓄也差不多了,再有段時間,就能攢出給你上學的錢了。」
李和邪依舊沉默,學費這事,老陳每隔幾天就要念叨一回。原因無他,只因在這個世界,只有成為刻像師,在識海中雕刻出雕像,獲得雕像賦予的奇特能力,才能跨越階級,真正的超凡脫俗!
像老陳這種清道夫,就算覺醒了體內的燼元,能夠對它們進行一些簡單的控制,也終歸只是凡人之流,不能在識海中刻像,沒有超凡的能力,就永遠都難登大雅之堂。
而如何在識海的工坊中進行雕刻,則是所有家族、學院、門派、組織的不傳之秘!沒有得到宣誓和效忠,他們就不可能將雕刻技藝外傳,沒有傳承的人自己摸索,十次有九次會毀掉用來成像的原石,還有一次可能傷及識海本身!
誠然,總有一些天賦才情超然的散修,能夠自行摸索出雕刻之法,但這種人實在太少,無一不是驚才絕艷的絕世天才!李和邪自認為自己不是那種萬中無一的天才,他在穿越到這個世界之前,只是地球上一個大都市裡剛工作不久的社畜,並沒有因為穿越到這個世界就獲得能力或者天賦上的突破。
不僅如此,他還是地獄開局,自己帶著肉體穿越,不知為何,直接變成了一個只有四五歲的小孩,連父母都不存在,所幸在流浪之時被老陳撿到,養育到了現在。
算上在地球上度過的歲月,李和邪已經活了四十年了,這兩輩子加起來,他最大的本事可能就是在灰區里生龍活虎的跋涉,再把老陳教的那些東西——燼元的應用、灰區的生存法則、墟獸的習性全部刻進心裡。這些東西在灰區夠用,但絕對不夠李和邪走出灰區。
他需要更強大的力量,需要更廣闊的天地,需要把命運攥在自己手裡,他要在新的一世里活得精彩!
李和邪深知,不管在任何一個世界,想要從芸芸眾生當中脫穎而出,天賦、資源、耐性、機遇缺一不可。他沒拿到最好的天賦,也沒有任何資源可言,但他有足夠的耐心,堅決的韌性,也有兩輩子積累下來的、對命運的不甘!
李和邪把回收袋往肩上緊了緊,跟在老陳身後,也朝著灰區深處走去。
「我不用你的錢,你還是自己留著養老吧,我有手有腳的,自己賺就行了,說不定哪天撿到一顆完整的餘燼,我直接就起飛了。」
「你這傻孩子,灰區怎麼可能有完整的餘燼,那都是騙小孩的。」
腳下是灰白色的大地,頭頂是死灰色的天,遠處的建築殘骸在灰霧中若隱若現,就像是某種巨獸的遺骨,沉默的趴在灰區深處。
「走吧,我們再隨便撿撿。灰區的加深只有一個好處,那就是會讓垃圾變多。」老陳走在前面說,「撿完咱們早點回去,方站長說有個事要跟我們商量。」
李和邪點了點頭,調侃道:「不會是要給咱們漲工資吧……」
李和邪話還沒說完,識海中突然傳出陣陣刺痛,如同數根銀針從裡到外扎穿了他的識海!他大驚之下,連忙沉下心來,忍著劇痛將意識沉入識海當中,老陳在旁邊哼歌的聲音也變得虛幻起來。
在李和邪只有方寸之地的識海當中,一顆石珠懸在中央,灰色的表面,粗糙的質感,拳頭大小,看起來就像是一顆普通的鵝卵石。但它不是——任何實體都不可能進入他人的識海,這是李和邪打聽過的。而這顆珠子從他穿越過來之後就存在,是李和邪最深的一個秘密,就連老陳也不曾知曉!
而此刻,這顆石珠的表面在不停地波動著,一顆顆石刺從內里扎出,又被倏地收回去,如同刺蝟一樣靈動,但卻扎的李和邪忍不住大叫出來!還好這是自己的識海,聲音傳不到外界。
「這石珠從未有過這種波動,到底是怎麼了?」
李和邪咬緊牙關,強忍著越來越大的劇痛,調動識海中自己的意識,慢慢向石珠靠近,和往常一樣,每靠近一分,李和邪就能察覺到壓在自己意識上的重量在增加!
「不行,和之前一樣,每靠近一點,我意識承受的重量都會增加!這已經是我的極限了,再靠近的話,我的意識會被碾碎的!」
李和邪認為,儘管現在這石珠還不能被他所用,但這石珠一定就是自己在這個世界行走的最大倚仗。所以他經常探索自己識海中的這顆石珠,漸漸地,他發現這石珠周圍像是有某種特殊的力場,一旦靠近,意識就會徒增巨大的壓力,越近則壓力越大。
不過只要承受過這種壓力,自己的意識強度就會有顯著增加!
李和邪發現了這一點之後,就開始每天都主動鍛鍊自己的意識強度,隨著意識強度的增加,自己也能越來越靠近石珠,但即使如此,他能到達的距離也十分有限。
「不能再靠近了,可惡。」李和邪咬著牙,劇痛不僅沒有逐漸緩解,反而進一步加深,但自己完全沒有任何解決方法!
「這樣看來,我只能離開識海,並且短時間內都不能再內視了,至於這痛苦,就只能忍著了……」
正當李和邪萌生退意之時,異變突生!
原本古樸的石珠,突然綻放出陣陣刺眼的華彩!與之一同出現的,還有一股無與倫比的吸力!
李和邪大駭!這石珠就像突然變成了一個黑洞,要把他的意識給吸走!
要知道在這個世界,人的意識涉及到靈魂層面,是確確實實存在著的,也是支撐身體行動的關鍵,一旦被別人用特殊的能力消散,那肉體就會直接陷入沉睡,也就是我們常說的植物人!
面對這股巨大的吸力,李和邪沒有過多思考,他的意識帶著龐大的求生欲望,條件反射般地要從識海中退去,可面對這吸力,他的意識就像海浪下的一葉孤舟,連一瞬間都沒能堅持住,就被巨浪吞噬!
李和邪的身體失去了意識,像一灘爛肉,直接倒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