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和邪睜開眼睛的時候,他就看到了自己房間裡天花板上的吊燈。
空氣中有股淡淡的灰苔味,就像雨後的下水道的氣味,很令人作嘔。這是灰區帶回來的殘留。每次從灰區回來,李和邪都要好好洗一遍澡,還要把衣服立馬扔進洗衣機里,才能把味道去掉,要不然味道就會持續好幾天。
視線慢慢聚焦,挑高的天花板,素白的牆面,還有身下柔軟的床墊,李和邪立刻明白,這是自己的床上。
「醒了?」
老陳的聲音從右邊傳來。李和邪側過頭,看到老陳倚在床邊的椅子上,手裡正拿著今天的報紙,戴著老花鏡,滿臉的褶子都擠在一起。
「我怎麼了?」
「你還好意思問。」老陳從報紙里抬起頭,說道:「剛才在灰區,你直挺挺倒在我後頭,怎麼叫都叫不醒。我還以為你小子死了。」
「沒辦法,爺爺只能把你扛回來,你小子現在看著瘦,背起來死沉,比你小時候沉多了。」
李和邪從床上撐起身子,抬手捏了捏眉心,他的頭還殘存著陣陣刺痛,一些畫面碎片化地閃過——石珠,博物館廢墟,破碎雕像,血淚……
「嘶——」
腦海中剛浮現那個半截的人形雕像,李和邪的識海就傳來一陣波動,腦海中的刺痛也不停地加重。
「怎麼回事,連想都不能想麼!」李和邪心中大驚,頭痛愈演愈烈,渾身冷汗直流,這疼痛似乎沒有邊界,一直在上漲著,「我不會被活活疼死吧……」
正在這時,李和邪察覺到識海當中的石珠發出了微微的顫抖,原本粗糙但完整的石珠,現在表面已經多了不少裂紋,旋即,古樸的石珠再次釋放出華彩,李和邪的痛苦立刻平息下來。
李和邪輕吐了一口氣,他捂著腦袋,發現自己有關於那人形雕像的記憶正在慢慢模糊。
「石珠在擦除我關於它的記憶,好像在保護我。」李和邪微微皺眉,他發現事態並不像他想像中那麼好,博物館最深處的那座雕像,實在是太邪門了,不光連看都不能看,甚至還能污染他的記憶!「這雕像不是善茬,就連想都不能想,即使修復了它,恐怕也不能為我所用。」
「小邪,小邪?」
老陳的聲音把他拉回了現實,李和邪「嗯」了一聲,問道:「我昏迷了多久?」
老陳滿臉擔憂,回答道:「還早,你躺了也就兩個多小時。」
老陳盯著李和邪的臉看了一會,又開口道:「你這是怎麼回事?頭疼嗎?是不是最近沒歇好?」
「可能是吧,這兩天覺少,熬夜訓練了。」
老陳沒再追問,他站起來,從桌上端了杯水遞過來,看著李和邪喝完,把杯子接過去放回桌上,這才重新坐下。他看著李和邪,有些欲言又止。
「方站長來過了。有個事。」老陳說,「明天一早,雕心高專有個探索隊,要出墟心城,去東邊那個新發現的墟界,他們缺幾個熟悉灰區的清道夫帶路。」
李和邪聞言心頭一動。
雕心高專,全名是「雕心刻像師高等專科學校」,李和邪對這個名字太熟了,因為整個墟心城,只有這家學校接受清道夫子弟入學!
墟心城,這就是李和邪現在生活的城市。這座城建在一個被探索完畢的地下墟界之上,那個墟界就叫「墟心」,所以這座城就叫墟心城。
這片大陸廣袤無邊,數百年前,一場名為「大靜默」的災難降臨,另一個維度的侵蝕界域撕開了這個世界,舊文明一夜崩潰。倖存者在廢墟上重建文明,人類探索墟界,成功獲得了一片淨土,那群先驅者把它命名為淨域,他們在淨域上建造了新世界的第一座城,「淨域城」,並且立了一塊碑——「燼土之上,人自為城」。自此之後,這片大陸就有了新的名字——燼土大陸。
在那之後,刻像師出現了,無數由刻像師進行自治的城市在這片廢土上建立了,墟心城只不過是其中之一,不知為何,李和邪從沒有看到過一張世界地圖。聽老陳說,城市之間除了貿易往來,基本就只有戰爭,因為資源是有限的,據說,這片大陸上有很多由刻像師的能力驅動的能夠移動的巨型交易城,會沿安全商路巡遊,串聯各淨域,是餘燼貿易和信息流轉的中樞。
墟界被探索殆盡後規則穩定,反而成了城市的根基,因為不會再對外滲出污染,這一片區域就被稱為淨域,但墟界內還會生成龐大卻弱小的墟獸群,並且產生大量的餘燼,這些資源被墟心城的官方牢牢把控,供刻像師獵殺取材、交易互通,用來支撐整座城的運轉,而其他非官方的組織、門派只能喝口湯。
而在這座城裡,正兒八經的官方學院只有兩所,「雕心刻像師高等專科學校」,以及「荊花刻像師高等專科學校」。學院有別於其他組織,是整個城市刻像師培養體系的基石,它們面向整座城市招生,是城主破除家族門派人才壟斷的手腕之一。
「咱們有機會麼?」李和邪問道,「跟雕心高專的探索隊去墟界。」
陪學院的探索隊去探索墟界,是清道夫內部油水最大的一種活計,學院給錢向來大方,這種相當於「包隊」的活,保底的工錢和提成很高,一趟下來,保底就夠爺倆吃上大半年。
並且,這種帶著新手刻像師的行動,一般來說,學院都會出動至少名師級的導師保駕護航,基本不可能有性命之憂。而且在墟界裡,還能撿到很多學生不願意撿的墟獸殘渣,血淋淋的內臟,又髒又臭的排泄物,這都能賣上一個好價錢。
當然,對於李和邪來說,能和學院搭上線,甚至能夠從語言的蛛絲馬跡中得到刻像師修煉的秘辛,才是最重要的。
「這次有機會,方站長把這活遞給我們了。」老陳一笑起來,臉上的灰斑就擠成一團,「其實輪也該輪到我們了,學院外出探索,一年也就那麼一兩次,還不一定能落到咱們站,不說李響那些已經跟過不知道多少次的關係戶,就連老劉他們組都跟過一次了,這次說什麼也得讓咱們爺倆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