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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收網

2026-09-19 12:46:33 作者: 大趨勢牛

  ——破山中賊易,破心中賊難。(王陽明)

  ——再精巧的局,怕的從來不是誰來拆,是有人肯把自己摔過的跟頭,原原本本,講給還在往下跳的人聽。

  理智在那一刻,清清楚楚地告訴沈硯:任務已經完成,邢隊說了不許節外生枝,他現在最該做的,是轉身、走開,別為一個素不相識的學生,壞了整張收網的局。

  可他看著那張年輕得過分的臉,看著那份和幾年前攥著錄取通知書、同樣青澀的自己有幾分相似的神情,那隻腳,怎麼也邁不動。

  只一下。他在心裡對自己說,就耽誤一下。

  他裝作走錯了門,抬手推開洽談室的門。就在門軸輕響、兩名業務員下意識轉頭的一瞬,他悄然引動了胸口那一小捧白芒——這是他頭一回,主動把自己的光,分出去一縷。那縷微光細得像一根線,越過半間屋子,不偏不倚,輕輕落在了男孩的眉心。

  下一瞬,男孩像是被一捧冷水,當頭澆醒。他茫然地看看手裡的筆,又看看那份合同,再看看一左一右圍著自己的兩張笑臉,臉色「唰」地白了,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聲刺耳的響:「我……我不簽了!」他推開椅子,幾乎是奪門而逃。

  幾乎是同一刻,沈硯眼前驟然一黑,腦子裡嗡的一聲,像被人猛地抽走了一大口力氣,胸口那捧白芒,肉眼可見地黯淡下去整整一圈。他踉蹌著扶住牆,額上瞬間滲出一層冷汗,這才真切地明白,把光分給別人,從來不是什麼舉手之勞——那是從自己本就不厚的燈油里,實打實,舀出去一瓢。

  「你護不住所有人。」蘇清鳶不知何時已跟了過來,一把穩穩架住他,一縷清光暗暗托住他搖晃的心神,低聲斥了一句,語氣卻並不嚴厲,「逞強。撐住,就差最後一下了。」

  等兩人回到宣講廳,正趕上賀明重新登台,開始鼓動全場當場簽單。他把手往下一壓,聲音陡然拔高:「機會就擺在眼前,今天現場簽約的,額度上浮百分之二十,過了今天,這個政策,可就沒了——」

  台下立刻響起一片椅子挪動、提筆簽字的沙沙聲。沈硯看得心頭髮緊,那一根根金絲正隨著這份催促,爭先恐後地往人手腕上纏,再多耽擱片刻,這滿屋子的肥羊,就要在這場沙龍里,被當場套牢。

  就在這時,宣講廳的大門,被人從外面,一把推開。

  柯遠舟,走了進來。

  他沒穿西裝,也沒有刻意收拾,只一件最普通的衛衣,臉上還帶著這些日子熬出來的憔悴,可他的背,挺得筆直。進來現身說法這五分鐘,是他向邢隊求了三天才求來的——只准陳述事實,不准起衝突,身邊還安排了便衣。賀明看見他的瞬間,那張一直掛著笑的臉,猛地一僵,厲聲喝道:「你怎麼進來的?保安!」

  「我也是被你請進過這間屋子的人。」柯遠舟沒有看他,而是緩緩轉向滿屋子握著筆、正要簽字的人。他的聲音,起初還有一絲髮顫,可越說,越穩。

  「各位,我叫柯遠舟,二十七歲。九個月前,我借出第一筆錢,就坐在你們現在坐著的位置上。他當時也跟我說,額度稀缺、今天不簽明天就沒、窮人才存錢。我,信了。」

  他把自己的經歷,一樁樁,攤在燈光底下:頭一筆錢,怎麼被砍頭息生生砍掉兩成;後來,又怎麼被那個「內部理財」誘著,一筆接一筆以貸養貸;怎麼在短短九天裡,連本帶利滾到四十多萬;通訊錄怎麼被爆,鄉下種了一輩子地的父親,又怎麼被一個電話,氣到住進了鄉衛生院。他沒有半句誇張,也正因如此,每一個字,都像石子,沉沉砸進人心。

  「我不怪別人拉我,我怪我自己貪心、不肯等。」說到最後,柯遠舟轉過身,直視著臉色鐵青的賀明,一字一頓,「可我今天站在這兒,就是不想看著你們,再用同一套話,把下一個我、下下個我,拖進我爬了半個月,才爬出來的那個坑。你們手裡這份合同,看著是路——簽下去,是繩子。」

  滿場,死寂。

  那些原本已經落筆的人,一個接一個,停住了手。剛才還在追問「額度能不能再高點」的那位老人,沉默良久,緩緩把面前的合同,推了回去;一個抱著孩子來的年輕媽媽,悄悄把剛填到一半的表格,扣在了桌上。沈硯開著慧眼,親眼看見,隨著柯遠舟把自己最不堪的那道傷疤,一件件攤在光下,滿屋子人身上那些剛纏上去的金絲,竟成片成片地,鬆動、滑落——豢養妄念的東西,最怕的從來不是聰明,也不是對抗,是有人把它藏在黑暗裡的把戲,原原本本,講給所有人聽。

  「你、你血口噴人,你這是惡意滋事!」賀明徹底慌了,一邊色厲內荏地厲聲呵斥,一邊飛快地朝後台使了個眼色。兩名工作人員立刻撲向角落裡的保險柜和一台主機,手忙腳亂地,想要銷毀裡頭的資料。


  「看來,是時候了。」沈硯按住胸口那枚取證設備,淡淡開口。

  像是回應他這句話,宣講廳的大門再一次被推開。這一次湧進來的,是邢振國帶隊、早已守在外圍的便衣民警,證件一亮,聲線沉穩,不容置疑:「警察,都別動!辰星信息諮詢,涉嫌非法獲取公民個人信息、套路貸和軟暴力催收,依法檢查,所有人配合調查!」

  現場一片譁然。那兩名撲向主機的工作人員,被當場攔住;成箱的紙質合同、一本本裝訂好的話術本、還有那台來不及處理的伺服器硬碟,被逐一編號、封存、登記。剩下的客戶,被民警引導著退到一側,挨個說明情況、登記信息。賀明臉上那副陽光成功的面具,終於碎得乾乾淨淨,他被兩名民警架住,還在徒勞地掙扎、叫嚷著「我要找律師、你們這是程序違法」。

  人間的法,自會按它的程序,一步步算他的帳。

  而他肩頭那隻一直耀武揚威的肥碩鼠王,被這突如其來的收網,逼到了牆角。

  詭異的是,它既沒有逃,也沒有去攻擊任何一個人,只是緩緩弓起身子,仰起頭,朝著樓層的最高處、朝著那張網一路匯去的方向,發出一聲又尖又長、近乎「請示」般的嘶鳴。那聲音,絲毫不像走投無路的哀叫,倒像是某種恭謹的、卑微的稟告。

  沈硯心頭劇震,循著那聲嘶鳴,穿過牆壁、穿過樓群、穿過整座城市的萬家燈火,極目望去。

  

  他「看」見,在城市的另一端、在他自己每天進出的那棟大廈的最高一層,巨大的落地窗前,靜靜立著一道模糊而高大的身影。隔著沉沉夜色與萬千金絲,那道身影,似乎也正居高臨下,越過整座城,平靜地、不帶一絲波瀾地,回望過來。

  隔著這樣遠,他看不清那人的臉,更讀不懂那道目光里,藏著的究竟是驚、是怒,還是別的什麼。可就在四目遙遙相對的那一剎那,沈硯胸口那枚本已因分燈而黯淡下去的古硯,毫無徵兆地,狠狠一燙,燙得他幾乎要攥緊衣襟。

  七樓這間宣講廳里,一張網被當眾撕開、一個窩點被依法端掉,幾十個人從坑邊被拉了回來——這一仗,他們是真真切切地,贏了。

  可在城市另一端那扇垂著百葉窗的落地窗前,那張真正的、吞噬了無數人的大網,卻紋絲不動,只朝這邊,投來沉默的一眼,便重新隱入了頂層的、深不見底的黑暗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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