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似尋常最奇崛。(王安石《題張司業詩》)
——對你笑得最溫和的那個人,也許正握著整張網;而你心口那盞燈,偏偏在他面前,跳得像回了家。
門被推開的一瞬,沈硯先看見的,是一個背影。
辦公室極大,整面落地窗外,是鋪展到天邊的城市天際線。一個男人背對著門,立在窗前,身形高大挺拔,一隻手隨意插在西褲口袋裡,另一隻手端著一杯清茶,逆光看去,像一幅沉靜的剪影。聽見腳步聲,他才緩緩轉過身來。
那是張極富魅力的臉,三十五六歲的年紀,眉目深邃,笑容溫和而得體,周身有一種久居上位、卻偏偏不令人覺得壓迫的從容。沈硯只在公司年會上,遠遠見過這位傳說中的陸總監一眼,如此近距離相對,還是頭一回。
「沈硯,坐。」陸明親自替他斟了杯茶,動作行雲流水,「別緊張,今天找你,不談工作,就是想跟你,隨便聊聊。」
沈硯雙手接過茶,道了謝,規規矩矩在沙發上坐下,半個屁股沾著邊,活脫脫一個被大領導突然召見、受寵若驚的基層員工。可就在他踏進這間辦公室、離陸明只剩三米遠的剎那,胸口那圈剛剛凝定的寸許燈暈,毫無徵兆地,劇烈跳動了一下。
那反應,極其古怪。
一方面,是一種近乎本能的危險預警,古硯上頭一道亮起的雲紋微微發燙,像在示警;可另一方面,就在那灼燙的最深處,又分明翻湧著一股截然相反的東西——一種說不清道不明、近乎酸楚的親切與熟悉,仿佛他面前坐著的,不是頭一回交談的頂頭上司,而是一個在極遙遠、極漫長的歲月里,曾與他性命相交、彼此託付過後背的人。那感覺,就像一個迷路太久太久的人,忽然在風裡,聞到了一絲來處的氣息。
危險,又安全;陌生,又熟悉。兩種截然矛盾的體感擰在一處,沈硯的心跳,莫名亂了一拍。他只當是自己頭一回離這樣的大人物太近,是緊張的。
「最近,公司里有些關於你的流言。」陸明在他對面坐下,姿態閒適,開門見山,「說你摻和外面什麼貸款的事,還說你跟一個欠了債的同事,走得太近。」
沈硯心裡一凜,面上卻穩穩的:「報告陸總監,我朋友被套路貸坑了,我只是陪著他,用合法的方式,把事情處理清楚。那家違法的公司,現在已經被警方查了。」
「我知道。」陸明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種洞明一切的意味,「我還知道,這整件事,從頭到尾,是你在裡頭穿針引線。一個畢業三年、自己都自顧不暇的執行崗,肯為別人的事,費這麼大的周折——挺少見。」
他端起茶,輕輕吹了吹熱氣,忽然沒頭沒尾地,問了一句:「沈硯,你相不相信,這世上有些人,能看見,別人看不見的東西?」
沈硯端著茶杯的手,幾不可察地,一頓。
那一瞬,他幾乎要以為,對方知道了什麼。他猛地抬眼,撞進陸明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裡,那雙眼睛平靜地注視著他,看不出試探,也看不出惡意,倒像是在辨認一件失落了很久很久的東西,專注得近乎溫柔。電光石火間,蘇清鳶「別露異樣」的叮囑在耳邊一響,他垂下眼,恰到好處地,露出一個困惑又憨厚的笑:「陸總監,您說的是……眼光?看準機會那種?我們底下幹活的,確實得多多跟您這樣的人,學學看人。」
陸明定定看了他兩秒,忽然低笑出聲,沒有再追問,只是抬起手,虛虛點了點他胸口的位置——正正,是古硯貼身藏著的地方。
「你身上,有樣東西。」他緩緩道,「旁人看,或許覺得是傻氣,是多管閒事。可在我看,那是光。」
沈硯的心,又是一緊。
「這世道,肯把自己的光,分一點給陌生人的,不多了。」陸明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說他,又像是隔著他,在說另一個遙遠得望不見的誰,「不過,我也提醒你一句——燈這東西,亮在風裡,是要被風吹的。你越亮,盯上你的東西,就越多、越凶。有些黑暗有多深,以你現在,還遠遠,想像不到。」
這番話,聽在沈硯耳朵里,像是一位領導語重心長的敲打,他想挑錯,竟挑不出半分。他沒敢把慧眼開足,只在垂眼的一瞬,讓那層灰霧極快地掠過眼角——也就在那一瞬,他瞥見陸明搭在膝頭的指尖,一縷濃得化不開的黑氣一閃即逝,而整層樓、乃至整棟大廈那些殘存的、極細的絲,都在他腳下的陰影里,朝著這間辦公室的方向,無聲地,俯首。
就像……臣民,在迴避它們的君王。
沈硯心口發緊,不動聲色地,垂下了眼帘。
「我記下了,謝謝陸總監提點。」
「去吧。」陸明重新站起身,走回落地窗前,背對著他,重新望向那座鋪展到天邊的城,臨了,留下一句輕飄飄的話。那語氣,溫和得像長輩的期許,沈硯卻莫名覺得,那句話底下,壓著千鈞之重,壓著某種他完全讀不懂的、漫長得望不到頭的歲月——
「好好干。我很想看看,你這盞燈……究竟,能亮多久。」
沈硯起身告辭,輕輕帶上了那扇厚重的門。直到走進電梯,看著數字一層層往下跳,他才發覺,自己的後背,不知何時,已經沁出了一層薄汗。這位陸總監,太深沉,也太看不透了,那一番對話,像隔著三層紗,每一句都有明面上的意思,又每一句,都像另有所指。可偏偏,在那份深不見底的壓迫之下,他心底那點「像找到了來處」的酸楚與熟悉,非但沒有散去,反而,更濃了。
他怎麼也想不明白,只當是自己境界太淺,少見多怪。
電梯剛在一樓停下,口袋裡的手機便急促地一震。是蘇清鳶發來的,只有短短一行字,那股少見的緊繃,幾乎要透過屏幕溢出來:
「別回工位,立刻從側門出來找我。出事了——就在你下來的這幾分鐘,3901那層,有東西醒了。這棟樓里的第二隻『鼠王』,比賀明肩上那隻,大了不止十倍。它,就在你頭頂那層。」
沈硯的腳步,猛地釘在原地,後背那層薄汗,瞬間變得冰涼。
他剛剛,才從那隻東西的腳下,走了一遭。
而此時此刻,三十八層,那間安靜的辦公室里。
陸明依舊立在落地窗前,城市的光,在他深邃的眼底明明滅滅。他緩緩攤開自己的左掌——方才替沈硯斟茶、與他只隔著一張茶几的那片刻,他已經不動聲色地,從那個年輕人身上,牽來了一縷極細微的白芒餘燼。
那一點純淨的光,落在他被黑氣層層纏繞的掌心,竟沒有熄滅,而是固執地、輕輕地跳動著,像一顆在無邊黑暗裡,重新被點燃的星。陸明垂著眼眸,久久地、久久地凝望著它,那張永遠從容得體、波瀾不驚的臉上,第一次,極輕極輕地,流露出一絲近乎痛楚的恍惚。他的唇線微微動了動,說出一句沒有任何人能夠聽見的低語,那聲音里,裹著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萬古沉疴般的疲憊,與珍重——
「像……太像了。」
「這一次,別再,碎在我面前了。」
他緩緩合攏五指,將那一點搖搖不滅的白芒餘燼,小心翼翼地,護進了掌心最深處。窗外,整座城車水馬龍,沒有一個人知道,在這棟直入雲霄的大廈頂端,一張以整座城為餌的巨網,和一個才剛剛睜開眼的執燈人,已經在那間灑滿陽光的辦公室里,第一次,微笑著,狹路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