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玄幻奇幻> 目錄頁> 第二十三章 她不是在談戀愛

第二十三章 她不是在談戀愛

2026-09-19 12:50:07 作者: 大趨勢牛

  ——人有亡斧者,意其鄰之子。(《呂氏春秋·去宥》)

  ——最狠的局,先騙走你的愛,再掏空你的錢,到最後,連你再信人一次的膽子,都一併收走。

  沈硯是一路小跑著,衝出寫字樓的。

  電話那頭,唐果的哭聲斷斷續續,像個剛從水裡撈出來的人,上氣不接下氣。他連問了三遍地址,才從那堆破碎的音節里,拼出一個小區的名字——就在老巷附近,是唐果租住的一居室。下樓時他順手把那摞沒送成的、要送往3901的資料擱回了工位,唐果的事急如星火,那扇門,只能改天再說。他連包都沒顧上拿,只把胸口的古硯往裡衣貼身按了按,攔了輛車,就鑽了進去。

  蘇清鳶的電話緊跟著打進來。沈硯把唐果的事三言兩語一說,那頭沉默兩秒,只道:「我先聯繫邢隊那邊。你先去穩住人,記住,什麼都別讓她再轉,也別讓她刪聊天記錄,那些,都是證據。」

  車在老舊的居民樓下停穩,沈硯三步並作兩步衝上樓梯。門沒鎖,虛掩著,他推門進去的那一刻,一股涼意,順著後背悄悄爬了上來。

  屋裡拉著厚厚的窗簾,大白天,也暗得像黃昏。唐果縮在沙發和茶几之間的地上,頭髮亂成一團,鴨舌帽早不知丟去了哪兒,那張剛學著素麵朝天、有了點生氣的臉,此刻慘白得沒有一絲血色。她懷裡抱著手機,屏幕亮著,是一個已經被註銷、再也點不開的灰色頭像;茶几上散落著幾張銀行卡、一沓列印出來的轉帳憑證,還有一張寫滿數字、被淚水洇花了的紙。看見沈硯,她嘴唇哆嗦了半天,只擠出一句:「沒了……沈硯哥,全沒了。」

  沈硯在她身邊蹲下來,沒急著說話,先順著她的目光,凝神,開了慧眼。

  這一看,他的心,沉了下去。手機里的對話,雖已被對方單方面註銷清空,可那些你來我往、聊了整整三個月的字句,在慧眼裡並非毫無痕跡——它們殘留著一縷縷極淡的、泛著暖粉的月白絲,和痴蠶母吐出的絲,是同一種質地,每一縷,都纏在唐果心口,溫柔得令人心悸。沈硯幾乎能順著這些絲,拼出這場局,是怎麼一步一步養出來的:三個月前,那人在她一條素顏視頻底下,留了句最懂她的評論,加上好友,從此從不安利什麼,只在她下播到深夜的每個凌晨準時出現,聽她講鏡頭前不敢講的累,記得她隨口提過的每一件小事,溫柔、穩重、分寸感恰到好處,像一塊被她捂在胸口、怎麼焐都熨帖的暖玉。

  那是被人精心豢養出來的「懂」。先用痴絲一樣的暖,把她在真實世界裡得不到的理解,一樣一樣餵足,餵到她把一整顆心,都交了出去。

  她以為自己是在談一場遲到的戀愛。可在慧眼裡,那不是戀愛,那是養殖——那些說給她聽的情話是飼料,那張買好了的奔現車票,是定好的出欄的日子。

  「他從來不跟我提錢的。」唐果盯著那個灰色頭像,聲音發飄,像在講別人的故事,「是後來有一次,他說公司一個項目臨時周轉不開,就差二十八萬,過一周,連本帶利還我,還把他的『後台帳戶』截圖給我看,餘額後面,一長串的零……我那點錢,本來是準備退了這套破房子、湊個小首付的。我猶豫了三天,是他說,『果果,我們是要在一起過日子的人,我的難關你不幫我,誰幫我』。我就……我就全轉了。前天,我還買好去找他的高鐵票,他說,奔現,就跟我求婚的……」

  她的聲音猛地哽住,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然後,就在昨天夜裡,他的頭像灰了,電話成了空號,連那個天天熱熱鬧鬧的群,都一夜之間解散了。沈硯哥,我到現在都不敢信,三個月啊,他知道我怕黑,知道我胃不好,知道我每次卸了妝都要哭一場……那麼真的一個人,怎麼會,是假的?」

  沈硯沒有回答。因為他看得更清楚——就在那些暖絲被抽走、只剩一片狼藉的心口位置,唐果的左耳後方,一隻指甲蓋大小的灰黑色小蜘蛛,正順著一根剛吐出的細絲,慢悠悠地爬上她的耳廓,趴在那裡,開始結一張薄得幾乎看不見的網。

  「是疑蛛。」玄硯翁的聲音在識海里沉了下來,少有地沒插科打諢,「痴絲往裡纏,貪絲往外牽,這東西,是橫著割的。它不咬你,也不搶你,它就在你耳朵後頭結一張網。往後,誰跟你說一句真心話,穿過這張網,就全變了味——關心,被濾成可憐;安慰,被濾成笑話;連人家伸過來拉你的那隻手,都會被它濾成,另有所圖。」

  「殺豬盤」這三個字的狠,正在這裡。錢被騙走了,人還能再掙;可它臨走,偏要在你心裡養這麼一隻蛛,讓你這輩子,再不敢信人——那才是真把一個活人,生生割成了一座孤島。

  「它還很小。」沈硯盯著那隻剛結網的小灰蛛。

  「小?」玄硯翁哼了一聲,「你等著看吧,這東西,長得快著呢。」


  邢隊那邊很快回了話,蘇清鳶領著唐果,去了一趟反詐中心。接待的民警聽完,神色並不意外,調出一整面牆的同類案卷,語氣又快又疲憊,幾句話,就把唐果最後一點僥倖碾得粉碎:這是典型的「殺豬盤」,窩點十有八九在境外,錢一到帳,幾分鐘內就被拆成幾百筆,經過無數層空殼帳戶洗走,凍結得再快,能攔下的,也往往只是零頭;像她這樣被「戀愛」養了三個月才收割的,從頭到尾,都是流水線寫好的本子。

  「小姑娘,筆錄我們做,案子我們立,能追的,一分不會放過。」民警合上本子,看著她的眼神里,有一種見慣了的、克制的不忍,「但你要有個心理準備,這類案子周期長,全額追回來的,不多。你眼下最該做的,是別再往裡搭一分錢——尤其往後,要是再冒出來什麼『幫你追款』『內部渠道回款』的,全是第二刀,專挑你們這些剛出事的人下手。」

  唐果全程安安靜靜,一個字都沒說,只是簽字的時候,手抖得,連名字都寫不囫圇。

  傍晚,幾個人把她帶回了晚來麵館。老紀二話沒說,下了一碗臥著雙蛋的熱湯麵,白姨搬了凳子坐在她旁邊,一下一下,順著她的背。誰都沒提那個「騙」字,只當是陪一個受了驚的孩子,吃口熱乎飯。可就在這時,唐果的手機響了,屏幕上,跳著一個字:「媽」。

  她盯著那個字,看了足足半分鐘,才接起來。聽筒里傳出一個帶著鄉音的、小心翼翼的女聲:「果果啊,吃飯沒?媽聽你聲音咋不對呢,是不是又熬夜了?跟你說多少回了,一個姑娘家在外頭,別太拼……」

  這,本是天底下最尋常的一句惦記。可那隻趴在她耳後的小灰蛛,幾不可察地動了動。唐果的臉色驟然變了——在她聽來,母親那句「別太拼」,字字都像是在拐彎抹角地,印證她的失敗:是啊,你拼了這麼多年,錢被騙光,連個正經對象都沒有,活該被人惦記。一股說不清的煩躁和委屈猛地衝上頭頂,她幾乎是衝著手機,吼了出來:「你懂什麼!你別問了行不行!我不吃,我餓不死!」

  電話那頭一下子靜了。半晌,那個聲音低低地「哦」了一聲,輕聲說「那媽不吵你,你……你照顧好自己」,便掛了。

  老紀端面的手頓在半空,白姨剛要開口,唐果已經猛地站起身,紅著眼往後退,像一隻被逼到牆角、對誰都要齜牙的小動物:「你們別這樣看著我行不行!我知道,你們都在可憐我,覺得我傻、覺得我活該!面我吃不下,你們的好,我也還不起,你們都走,讓我一個人待著!」

  

  她逃也似的沖回了自己的出租屋,門「砰」地關上,緊接著,是鎖舌落下的、決絕的聲響,任誰在外面敲,都再沒有一絲回應。

  樓道里,幾個人面面相覷,一時都沒了言語。沈硯望著那扇緊閉的門,又回頭望了望麵館里暖黃的燈,心裡那股一路斬將過關攢下來的底氣,反倒被這隻小小的灰蛛,撩撥得生出幾分輕飄飄的篤定來。

  「都別太擔心。」他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穩,「推諉的蟲、怒火的蛇、貪的鼠、情痴的繭,一關一關,我都把人接出來了,說到底,都是心上的妄念,套路大同小異。這隻小蜘蛛剛孵化,網還沒結厚,給我三五天,我能把她拉出來。」

  話音剛落,樓梯口傳來一陣皮鞋踩台階的聲響。一個穿剪裁考究的深色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的年輕男人,捏著手機走了上來,約莫三十出頭,眉眼精明,渾身上下透著一股「我和你們不是一個階層」的疏離。他是唐果簽約那家MCN機構的老闆,周策。

  「我當是誰,把人藏起來了。」周策掃了眾人一眼,語氣又冷又快,聽不出半分惋惜,「沈硯是吧,糖糖跟我提過你。我就說一句,她預支了公司三個月的商約保證金,帳,月底得平。另外——」他嗤笑一聲,那笑里滿是居高臨下的不屑,「說句不好聽的,被騙二十八萬?連面都沒見過,就敢把身家全轉給人家,這種認知,不騙她騙誰?弱者才信感情,強者只看邏輯。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她這是,為自己的蠢交稅。我手下幾十個主播,怎麼單單她上鉤?還不是,自己貪那點情緒價值。」

  沈硯聽得眉頭直皺。慧眼掃處,只見周策肩頭,端端正正棲著一隻羽色油亮、神氣活現的小雀,拖著半開的尾羽,脖頸昂得極高,正一下下倨傲地,梳理著自己的翎毛——是慢冠雀,比他見過的任何妄念之相都要「高傲」,把那個男人墊得,腳尖幾乎要離地。

  他心裡泛起一陣不加掩飾的鄙夷:一個人得把自己端得多高,才能把別人摔碎在地的真心,看成一句輕飄飄的「交稅」。可他沒有察覺,就在他這樣居高臨下、打量並鄙薄著周策肩頭那隻肥雀的同一刻——就在他篤定「我看得透這種人、我比這種人高明」的同一刻,他自己的左肩之上,也悄無聲息地,落下了一隻雛雀大小、昂著細頸的小小慢冠雀。

  它輕得像一片羽毛,沈硯,毫無所覺。

  慧眼這東西,照別人時纖毫畢現,輪到自己肩頭,本就最難看清。更何況,慢這一粒塵,從來不會落在自甘下作的人身上,它專挑那種「我是在做好事、我看得最清楚、我不會錯」的正確感,悄悄落腳。

  倒是站在他身側的蘇清鳶,目光在他肩頭極輕地一掠,清冷的眸子裡,閃過一絲什麼。她張了張嘴,終究,什麼都沒說——她比誰都清楚,被這種小東西棲住的人,你越是當面點破「你傲慢了」,他越要梗著脖子證明自己沒有,反倒把那隻雀,養得更肥。她只是那雙望著他的眼睛,悄悄地,沉了下去,心裡,先替他記下了這一筆。

  門內,唐果把自己鎖成了一座密不透風的孤島;門外,那個一心想渡人的人,肩頭,已經先落下了一粒,他自己看不見的塵。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