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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看得最透的人,瞎了

2026-09-19 12:50:43 作者: 大趨勢牛

  ——知人者智,自知者明。(《老子》)

  ——當你以為自己站在眾人之上時,腳下,往往就是懸崖。

  第二天上午,程野在商圈一間窗明几淨的共享會議室里,給唐果安排了一場「受害者追損說明會」。

  說是說明會,到場的,其實只有他們幾個人。投影幕布上,投著一家名叫「鼎誠追損」的機構介紹,營業執照、成功案例、受害人送的錦旗,樣樣齊全;一個戴眼鏡、自稱法務總監的人,對著唐果侃侃而談,說他們有「特殊渠道」,能協調境外凍結、層層攔截已經洗散的資金,像她這樣二十八萬的數額,追回的把握在七成以上,只是走渠道,要先墊一筆「通道保證金」和「法務成本費」,一共兩萬八,簽委託合同,錢追不回來,全額退還。

  越是聽上去穩賺不賠、越是把證件錦旗擺得滿滿當當,沈硯心裡反而越定——這些天他見過太多徒有其表的妄相,真的假的,他這雙眼睛掃一遍,心裡就該有數。

  「唐果,我不勉強你。」程野坐在她身邊,語氣誠懇得挑不出一絲破綻,「我當初,要是早一點遇上這樣的渠道,也不至於一個人扛半年。這兩萬八,你手頭緊,就當我沒說;可你得想清楚,越往後拖,錢被洗得越乾淨,這,是你唯一的機會。」

  唐果的手,一直放在那份合同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她太想把錢拿回來了——那不只是錢,她是想證明自己,還沒有蠢到無可救藥;想讓那些還沒出口的嘲笑、讓母親小心翼翼的嘆息,全都落空。

  沈硯就坐在她斜後方,開著慧眼,把那名法務、這間會議室、那份合同,反覆看了好幾遍。沒有貪鼠,沒有痴絲,沒有疑網,對方身上乾乾淨淨,連一點妄念的影子都抓不到。他心裡最後一絲警惕,落了地,甚至微微傾身,低聲補了一句:「唐果,程野我替你看過,人是乾淨的。渠道真假,回頭可以讓邢隊那邊幫著核,但這一回,別怕再伸手——不是所有伸過來的手,都是刀。」

  他說這話時,是真心實意的。他甚至,為自己這個「用人破網」的法子,暗暗點了個頭。

  唐果看看他,又看看程野,眼裡那點冰封的猶疑,終於化開。她咬了咬牙,拿起手機,把東拼西湊來的兩萬八千塊錢,一筆,轉了過去。

  也就是錢到帳的第十分鐘,會議室的門,被人從外面,猛地推開。

  蘇清鳶走在最前,身後是邢振國和兩名反詐民警,她的臉色難看得嚇人,目光掃過投影幕布上「鼎誠追損」四個字,只說了一句:「控制住。這家機構,上個月就被立案了,空殼。」

  原來從昨夜沈硯那句「錯不了」落下,她就沒真正松過手。她信不過只憑一雙眼睛篩出來的人,轉頭便請邢隊走正規渠道,核這家「鼎誠」的底檔——一查才知道,所謂機構,是個早被多地立案、換殼繼續行騙的空架子,所謂法務、案例、錦旗,全是搭給受害者看的戲台。他們連夜順著註冊地址和租賃記錄追過來,到底,還是晚了十分鐘。

  場面一瞬間亂成一團。那名「法務總監」起身想跑,被民警當場按住;程野的反應卻快得驚人,椅子被踹翻的剎那,他已經彈起,撞開側門,直撲消防通道。沈硯腦子裡「嗡」的一聲,幾乎是憑著本能追了上去,兩人在狹窄的樓梯間裡一前一後,他一把揪住程野的後領,將人死死頂在牆上,堵住了去路。

  「為什麼?」沈硯盯著他,聲音都在抖,「我看過你,你身上沒有一絲妄念。你明明是真的,從那個坑裡爬出來過——為什麼要幹這個?」

  程野被頂在牆上,先是掙扎,繼而,忽然不掙了。他偏過頭,看著追出來、正扶著門框搖搖欲墜的唐果,臉上,浮起一種近乎殘忍的平靜。他沒有回答沈硯,只是對著唐果,一字一句、慢條斯理地開了口,每一個字,都像一枚淬了毒的針。

  「你真以為,是我找上你的?」他扯了扯嘴角,「是誰把你從屋裡哄出來的?是誰拍著胸脯說『我替你看過,人是乾淨的』?是誰讓你別怕、再信一次的?是他,沈硯。我們是什麼關係,你猜啊。他負責扮好人,把你的心門一道一道哄開,我負責進來收網——不然,就你那副把自己封死的樣子,我怎麼近得了身?」

  

  「你胡說!」沈硯瞳孔驟縮。

  「我胡說?」程野笑了,那笑里有一種破罐破摔的快意,「不然他圖什麼?天上掉下來一個人,不求回報地對你好、陪著你、給你找『過來人』。唐果,你都被騙過一回了,怎麼還會信這種事?這世上,從來就沒有,無緣無故的好。」

  唐果站在門框邊,臉上最後一絲血色,一點一點,褪得乾乾淨淨。

  她看看被頂在牆上的程野,又看看沈硯,看看蘇清鳶,看看這間剛剛還盛滿了「希望」的會議室。她沒有像上一回那樣哭,也沒有鬧,只是極其安靜、極其輕地,笑了一下,那笑意卻半分也沒有到達眼底,只剩一片灰燼般的死寂。


  「我懂了。」她低聲說,「我全懂了。」

  「唐果,你聽我解釋,不是他說的那樣,我也是被他騙了——」沈硯伸手想拉住她。

  「別碰我。」唐果往後退了一步。那一步退得很輕,卻像隔著一道,再也跨不過去的鴻溝。她抬眼看著沈硯,耳後那張灰黑色的蛛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瘋長,轉眼爬滿了她半張臉頰,「沈硯哥,他說得對。這世上,根本就沒有無緣無故的好。是我蠢,信了一次,還敢信第二次。你們都別再演了,我不怪你們,是我自己,活該。」

  話音落下,她轉身就走。沈硯想追,卻被掙扎的程野和湧上來的人群擋了一瞬,下一刻,追進樓梯間的民警已將程野反手控制、帶了下去。等沈硯甩開阻礙衝下樓,茫茫人海、車流如織,那個單薄的身影,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她的手機,在他一遍遍的撥打中,徹底關了機。

  沈硯站在人來人往的街頭,聽筒里只剩一聲聲冰冷的「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第一次,嘗到了一種比被嗔蛇噴中、被痴絲裹住,都更無力的滋味——他說的每一句真話,隔著那張疑網,都會被翻譯成謊言;他越是剖白,就越像一場更高明的算計。百口莫辯,原來,是這種滋味。

  「看著我。」蘇清鳶追了下來。她沒有安慰他,只是抬手,凝起一縷清冷的光,在他面前,化作一面薄薄的光鏡,「你自己,看。」

  沈硯茫然抬眼。鏡子裡映出他的左肩——那隻前天還只有雛雀大小的慢冠雀,此刻,已經長到了半大,油亮的翎羽、高高昂起的脖頸,正倨傲地立在他肩頭;而它立足之處,他的光,正被它一點點,墊得發飄、發虛。

  這就是周策肩頭的那種東西。這就是他這些天,一邊居高臨下地厭棄著別人、一邊親手,一寸寸養大的,他自己的我慢。他的燈,向來照得見別人肩上的塵,唯獨回照自身,最難——非得借她這一面外來的清光為鏡,才照得見,自己原來早已站在了懸崖邊上。

  「你篩程野的時候,看見他身上沒有妄念,那是真的。」蘇清鳶的聲音冷靜而鋒利,「可你犯了一個,你自己最不該犯的錯——你以為,『看得見妄念的形狀』,就等於『看得透一個人』。你看得見他此刻沒有蟲鼠蛇絲,你看不見他下一刻會怎麼選,更看不見他頭頂那根連向3901、以你眼下的境界根本看不穿的線。是你的慧眼不夠用嗎?不是。是你太信你的慧眼了。你信到忘了,工具從來不是全知,只要是人,就都會,看走眼。」

  就在「看走眼」三個字砸落的剎那,胸口的古硯,毫無徵兆地,滾燙了起來。




  那是諸天界的一世。他看見一個年輕的執燈人,立於高台之上,白衣勝雪,台下,是沉浮的萬象眾生,貪、嗔、痴、慢、疑,諸般形相,在他眼中纖毫畢現,如觀掌紋。那時的他,篤定自己已經看破了一切,比台下渾渾噩噩的眾生,清醒百倍、千倍。也是在那時,一道玄衣的身影,沿著長長的石階,一步一步走上高台,來到他面前——那人的臉隱在光里,看不真切,可那份孤決的輪廓,與他在痴蠶母的繭中所見、古燈海盡頭那個轉身走向濁浪的背影,分毫不差。

  那人,是來向他求助的。記憶里的聲音疲憊而克制,那人說,他怕,他快撐不住了,他想知道,自己拼上一切去守的東西,到底,值不值得。

  可高台上那個年輕的執燈人,只是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眼神里沒有半分共情,只有一種「你怎麼連這個都看不透」的不耐與輕慢。他說,恐懼是執念,動搖是道心不堅,你不該看不透;說罷,便拂袖轉身,去渡那些他認為「更值得渡」的眾生,把那個向他伸出手的人,獨自,留在了高台的風裡。

  等他終於回過頭,長階空空,那道玄衣的身影,已經獨自走向燈海盡頭翻湧的濁浪,再沒有回頭。風裡,只留下半句話,被萬古的光陰磨得沙啞,卻一字一字,砸在他靈魂最深處——

  「你看得見萬相……卻看不見自己……站得,太高了。」

  記憶轟然散去。沈硯猛地回過神,發現自己不知何時,已經單膝跪在了街邊,冷汗濕透了重衣,心口像被一隻手生生攥裂。繭中那片古燈海里、立誓時微微顫抖的手,那個「再不許你碎第二次」的孤決背影,與此刻記憶里、被他用我慢親手推開、獨自走向黑暗的人,在他腦海里,重重疊合。

  他終於,隱約觸到了一個讓他遍體生寒的可能:那道背影后來之所以寧可什麼都一個人扛、寧可立下那樣慘烈的誓,會不會——從很久很久以前起,就有一雙手,曾經因為站得太高,把他,往外,推過一把?

  而那雙手,會不會,就是他自己?


  「是我錯了。」

  沈硯撐著牆,一點一點站起來。他沒有再為自己辯解一個字,而是對著蘇清鳶,對著聞聲趕來的白姨和老紀,緩緩低下了那個,昂了許多天的頭,聲音啞得厲害。

  「程野是我選的,人,是我親手送到唐果面前的。我以為渡了幾關就了不起,以為一雙眼睛,能看透人心——是我的慢,蒙了我的眼。我救不了她,我連自己肩上落了什麼,都不知道。」他深吸一口氣,再抬眼時,那雙眼睛裡的自得與輕飄,被一種近乎疼痛的清明,一寸寸取代,「但我不能讓她一個人。這一次,我不渡她,我,陪她。找——無論她去了哪兒,把她,找回來。」

  幾個人立刻分頭行動。邢隊調監控,老紀沿著老巷一處處問,蘇清鳶循著那縷灰黑疑絲蔓延的方向追索,沈硯則發了瘋一樣,把唐果可能去的地方,跑了個遍。一個小時後,線索一條條斷掉,又一條條匯攏,最終,所有痕跡,都指向了同一個方向——城外的江邊。

  那是程野前兩天「開導」唐果時,帶她去過的地方。他說過,他當初,就是坐在江邊想通了一切。而現在,那個被他親手教會「世上沒有無緣無故的好」的女孩,關掉了手機,一個人,走向了那裡。

  連絕路上的地點,都是那個人,替她早早選好的。

  沈硯朝著江邊狂奔,夜風灌進喉嚨,帶著鐵鏽般的腥甜。就在他衝下江堤的那一瞬,他識海深處,3901門後那聲若有若無的輕笑,竟與記憶里那道玄衣背影的殘音,詭異地、嚴絲合縫地,重疊在了一起。

  門後的那個東西,和被他推開的那個人,到底,是不是同一個?

  這個念頭,只來得及閃了半秒,便被滔天的恐懼,狠狠蓋過——江風凜冽,漆黑的水面盡頭,他已經,看見了那個單薄的、坐在護欄邊緣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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