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朝之忿,忘其身,以及其親,非惑與?(《論語·顏淵》)
——最可怕的怒火,是那種你越想、越覺得,自己半點沒錯的火。
要拆這顆雷,就得先,把十四年前那樁舊案,從頭到尾,摸清楚。
第二天一早,沈硯和蘇清鳶,沿著地址,找到了老工具機廠的家屬院。那是一片被城市遺忘的蘇式筒子樓,牆皮剝落,管道外露,陽台上堆著廢舊家什,連曬太陽的老人,都沒幾個。越往裡走,沈硯越覺得胸口發悶,開了慧眼一看,這一片的空氣里,都飄著若有若無的青灰色,最濃的地方,正是梁家所在的那一層——那條老嗔蛇吐出的怨毒,年深日久,竟把一整戶人家,都泡在了一片,化不開的陰霾里。
梁家的門,虛掩著。周桂蘭把他們讓進屋,沈硯環顧四周,心裡堵得,說不出話。
這哪像個家。客廳的整面牆,貼滿、釘滿了申訴材料和上訪回執,層層疊疊,從二〇一二年,一直排到去年;窗台上本該養著的一盆綠蘿,早枯死了,葉子灰敗地垂著;電視蒙著厚灰,顯然很久沒開過;桌上、椅上,到處是攤開的舊案卷和法律條文的複印件,再沒有一樣,鮮亮的、透著點活氣的東西。梁守業住院,人不在家,可他那十四年的怨氣,依舊像個看不見的主人,端端正正,坐在這間屋子的,正中央。
「他一回來,屋裡的溫度,都能低好幾度。」周桂蘭摸著那張磨破了邊的全家福,聲音又輕又倦,「親戚不敢上門,鄰居繞著我們走,都怕沾上。我有時候半夜醒來看見他坐在這兒,對著一牆材料,一動不動,那個背影啊……我都怕。」
沈硯望著那面材料牆,忽然懂了玄硯翁那句話的分量。貪,是往外抓;痴,是往裡縮;疑,是橫著隔開;而這積年的嗔,是把一個人,死死釘在很多年前的某一天,讓他往後的整個人生,都化作那場舊怨的燃料,一寸一寸,燒成灰燼。
從梁家出來,他們按著申訴材料上的名字,找到了第二個當年的當事人——吳長河,出事時的車間值班調度。當年那場事故認定會上,正是他,第一個站起來,指認是梁守業違規操作。在梁家的邏輯里,這是個踩著老同學往上爬的幫凶,是梁守業恨了十四年的,第二號仇人。
吳長河,也住在這片家屬院,只是境況,比梁家還要頹敗。他前年中過一次風,半邊身子不利索,拖著腿來開門,一聽見「梁守業」三個字,這個頭髮全白的老人,渾身一震,渾濁的眼淚,說下來就下來了,扶著門框,竟當著兩個年輕人的面,慢慢地、艱難地,要往下跪。
「我對不住守業……我對不住他啊……」
真相,和梁守業恨了十四年的那個版本,並不一樣。
當年那場認定會,吳長河,原本是要替梁守業說話的。是馬德海,在開會前的一夜找到他,拿他獨子好不容易考上的廠內編制相要挾,又撂下話,說他老伴那場等著錢做的手術,廠里「幫不幫得上忙,就看你明天怎麼說」。一邊,是蒙冤的工友;一邊,是一整個家的生死。吳長河在那個夜裡,熬白了一綹頭髮,第二天,他咬著牙,說了違心的話。這十四年,他沒敢去求梁守業原諒,只在每個年關,匿名往梁家匯一筆錢,匯款的存根,用橡皮筋捆著,整整一沓,藏在枕頭底下。他活得,並不比梁守業輕鬆——那是另一種形式的,無期徒刑。
「我早就想,把這張嘴張開了,可我怕啊……」老人泣不成聲,「馬德海如今,是什麼人物?我張一回嘴,我兒子一家,就完了……」
沈硯的心,一點一點往下沉。他原以為,會看見一個賣友求榮的惡人,卻看見另一個,被同一座大山壓住、在愧疚里熬了十四年的,可憐人。他立刻想,把吳長河帶到梁守業面前——這是冰釋前嫌、是舊案鬆動的第一步。可當他在醫院走廊,借著周桂蘭的手機,讓梁守業聽見吳長河這段懺悔時,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驟然爆發出來的,不是動容,而是暴怒。
「假的!都是假的!」梁守業嘶啞地嘶吼,那條老嗔蛇在他身上猛地昂起頭,鱗片倒豎,「他現在,來裝可憐了?當年指著我鼻子咬的,是不是他?!小沈,你是不是也被馬德海買通了,你們合起伙來,想讓我鬆口、想讓我別翻這個案子,是不是?!我告訴你們,沒門!」
電話,被狠狠掛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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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清鳶輕輕嘆了口氣:「看見了嗎。被恨蒙住眼睛的人,連送到面前的真相,都接不住。疑蛛,是把真心濾成算計;這條老蛇,更烈——它只肯信『我在受苦、所有人都虧欠我』這一個劇本,誰想給他看第二種可能,誰,就是仇人。」
沈硯握著只剩忙音的手機,心裡又堵又涼。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意識到,這隻占著理的毒,到底,有多難纏。
而真正讓他脊背發涼的,是接下來,發生在他自己身上的事。
從家屬院出來,他們在巷口的宣傳欄前停下。嶄新的報紙貼在玻璃櫥窗里,半個版面,都是德海集團新產業園的報導,照片上的馬德海,面泛紅光、西裝革履,正握著來人的手,標題寫著「良心企業家馬德海:飲水思源,反哺桑梓」,旁邊,還配著他向希望小學捐款的消息。
一邊,是被他毀掉半生、在病床上咳血的梁守業;是被逼作偽證、拖著殘軀、在愧疚里等死的吳長河;是一個遠走他鄉、隱姓埋名的陳福生。另一邊,是這個人,披紅戴綠、萬人簇擁的「傳奇」。
一股火,毫無預兆地,從沈硯腳底,直直竄上了天靈蓋。
起初,那是義憤,是任何一個正常人,看見這般不公,都會有的熱。可不知是不是在病房裡,沾染了那條老蛇的餘毒,那股熱意,只在他胸中打了個轉,竟悄悄地,變了味道——他腦子裡,開始不受控制地冒出另一個聲音:走法律程序?十四年都沒走通,等程序走完,馬德海早就金蟬脫殼了。這種人渣,跟他講什麼規矩,不如用點非常手段,把他做過的髒事,一股腦掀出來,讓他也嘗嘗身敗名裂、生不如死的滋味,最好,讓他把欠梁家的,血債,血償……
這念頭一起,他胸口那點溫潤的白芒,竟被染出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躁紅;識海深處,一個小小的、青黑色的蛇頭,悄悄地,探出了一線。
「沈硯。」
一隻微涼的手,忽然按在了他的手腕上。蘇清鳶凝起一縷清光,在他面前,化作一面薄薄的光鏡,聲音冷靜得,像一盆兜頭澆下的冰水:「看看你自己。」
沈硯抬眼。鏡中的人,眉頭死鎖,眼底赤紅,牙關咬得腮邊發硬,心口那條探頭的小蛇雖小,那股暴烈的勁兒,卻和病床上的梁守業,足有七分相似。
他如遭雷擊,猛地一個激靈,那點躁紅的殺意,如同潮水般退去,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涼颼颼地,貼在身上。
「我……」他大口喘著氣,幾乎不敢相信,剛才那個滿心都是「讓他血債血償」的人,會是自己。他是來渡嗔的,結果,嗔毒只在他心裡輕輕一引,他自己,就先差一點,被它,渡了過去。
「義憤和嗔毒,中間,只隔著一層紙。」蘇清鳶收起光鏡,目光清亮而嚴肅,「你想替梁家討回公道,這是義憤,是熱的,它指向的,是把事情,解決;可你剛才那一念,已經不是要公道了,是要他痛、要他毀滅、要拉著他,同歸於盡——那,就是嗔毒。嗔這一關,最會騙人,它永遠披著『我有理、我是替天行道』的外衣,越是嫉惡如仇的人,越容易,被它借著身子,還魂。」
「哈,小子,知道厲害了吧。」玄硯翁的聲音也沉了下來,沒有半分調侃,「別以為你是執燈人,心裡,就沒這條蛇。渡人之前,先把你自己心裡那點火,看住了。」
沈硯站在那張滿面紅光的報導前,久久,沒有說話。慧眼所及,馬德海身上的嗔蛇,其實小得可憐——他這樣的人,早不把那些舊工人的死活,放在心上了,自然,談不上多少恨;真正肥碩驚人的,是他肩頭昂首的慢冠雀,和一窩,在他周身竄動、啃得肚滿腸肥的貪鼠。沈硯忽然覺出一陣刺骨的荒謬:你在這裡,為他恨到油盡燈枯、恨到把自己和全家都燒成灰,他卻,早就不記得你是誰了。這世上最虧本的事,莫過於拿別人的惡,一寸一寸,燒死自己。
他也終於明白,這一遭,他從來不是站在岸上的施救者——他和梁守業一樣,心裡,也埋著嗔的種子。他得和這個被恨困了十四年的男人,一起,從這片火里,走出去。
傍晚時分,周桂蘭的電話,帶著哭腔打了進來,沈硯心裡那根剛鬆了一寸的弦,瞬間,繃到了極致。
「小沈!梁錚,不見了!」婦人在那頭亂了方寸,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他留了張字條,人就沒影了,電腦也沒關……我、我在他電腦里查到,他查了三天後剪彩儀式的流程,查了馬德海上台致辭的時間,還買了、買了……」她哽得,再也說不下去。
沈硯和蘇清鳶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凝重。三天。梁錚,要借一場全網直播的剪彩儀式,做一件,再也無法回頭的事;而病床上的梁守業,也攥著同一根弦,要在那一天,去討他自己的「公道」。父子倆,一前一後,正朝著同一個,燃燒著的深淵,走去。
掛了電話,沈硯沒有半分耽擱,連夜調取馬德海與德海集團的公開資料,又請蘇清鳶用她那追了許久妄念脈絡的眼力,一同參詳。慧眼下,那些貪鼠吐出的金絲,順著德海集團的股權、顧問合同、一筆筆資金往來,穿過一層又一層空殼公司,蜿蜒著、匯聚著,最後指向的終點,和辰星信息、和心岸諮詢,分毫不差——那棟大廈的最高處,3901,玄白文化,那扇終年緊閉的門。
沈硯緩緩合上資料,只覺得一股寒意,順著脊骨,爬滿全身。
馬德海,從來不是什麼孤立的惡人,他不過是那張巨大的網上,被同一雙看不見的手,餵養出來的,又一隻肥鼠而已。而現在,那張網,不僅養著馬德海的貪與慢,它甚至不介意,再借梁守業父子的恨,把這一池水,攪得更渾、更亂。
他沒有讓自己在那股寒意里沉下去,而是攤開紙,把吳長河的翻證意願、舊案里每一處對不上的縫隙、陳福生那條還沒斷的線,一條一條,連夜整理成紮實的材料——天亮之後,這些要交到邢隊手上,要走進正規的信訪與司法渠道。私仇的雷,從來只能用公道去拆;同歸於盡那條路,看著痛快,走到底,卻是讓真正的惡人,笑得最久。
窗外,夜色如墨。
三天的倒計時,已經,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