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大怨,必有餘怨,安可以為善?(《老子》)
——你以為你在恨他,其實你,把一家人,都判給了他。
當務之急,是先,把梁錚找回來。
梁守業拗著要出院,最後是被幾方按著,達成了折中——藥,隨身帶,周桂蘭盯著他按時吃,人先出來找人,這邊的事一了結,立刻回醫院,把該系統治的,一樣不落地治完。一行人,沿著這個年輕人二十四年的人生軌跡,一處一處地找:他打工的工地、他租住的城中村、他平日裡接濟過的工友的小鋪子。也正是在這個過程中,沈硯一點一點,看清了仇恨,是怎樣不只吞掉一個人,而是吞掉一整個家、吞掉,下一代的。
梁錚的出租屋,在城中村一棟握手樓的頂層,窄得轉不開身,卻收拾得異常整齊。牆上,沒有一張年輕男孩該有的海報,貼著的,是從小學到高中的一整排獎狀,和一張手繪的時間表——從二〇一八年起,每一年,他都記下了馬德海在公開場合的行蹤、德海集團的每一次擴張,剪彩的那個日子,被紅筆重重地圈了又圈,旁邊,寫著密密麻麻的「準備事項」。
「這孩子,打小,成績好著呢。」周桂蘭摸著那些獎狀,淚水無聲地淌,「老師都說,他是塊讀機械的料,跟他爸,一模一樣的手巧。可他爸,天天在家裡說,咱家有冤、咱家有仇人,你得爭氣、你得記住。念到高二,他說啥,也不肯念書了,要出去打工掙錢,說爸的病要花錢,翻案要花錢,將來……將來那一天,也得花錢。」
沈硯站在那張時間表前,久久,無言。這哪裡,是一個二十出頭年輕人的房間,這是一座,用仇恨,一塊磚砌起來的、密不透風的,牢籠。梁守業把自己,困在了二〇一二年,又親手,把兒子的人生,也一道,關了進去。
最後,他們,是在老工具機廠廢棄的金工車間裡,找到梁錚的。
破敗的廠房,漏下一道道天光,生鏽的工具機靜靜佇立,野草,從水泥地的裂縫裡,一叢叢長出來。梁錚,就坐在他父親當年帶他來玩過的那台壓力機旁邊,背靠著冰冷的機身,腳邊,放著那隻舊帆布包。聽見腳步聲,他沒有逃,只是抬起頭,那張年輕的臉上,是一種與年齡極不相稱的、平靜的,絕望。
「你們,別勸了。」他說,「該準備的,我都準備好了。」
沈硯在離他幾步遠的地方停下,沒有貿然靠近。遲守正看著這個年輕人,張了張嘴,想講法律,卻被梁錚,搶先一步,平靜地截住了。
「遲律師,我知道,你要說什麼。走法律,相信公道,對不對?」梁錚的聲音不大,卻一字一句,像鈍刀子,割在人心上,「那我,想問問你們所有人——我爸,走了十四年法律。從四十歲,走到五十四歲,材料寫了兩麻袋,哪一扇門,給他開過?我媽,跟著跑了十四年,腿都跑細了,眼睛都快哭瞎了,誰,管過?我從八歲起,被人追在屁股後頭,罵『勞改犯的崽子』,罵了十幾年,誰,替我爸,還過一個字的,清白?」
他抬起頭,通紅的眼睛裡,是一片,燃盡了希望的死寂。
「你們現在跟我說,再等等,再信一次。好啊,我再等。可我爸這身病,還能,再等幾個十四年?他,等得到嗎?!」
偌大的車間,死一般地,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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遲守正攥緊了手裡的材料,嘴唇動了動,卻第一次,沒能立刻接上話。沈硯也沉默著——他知道,這一刻,任何一句「要相信法律」的空話,在這樣沉甸甸的十四年面前,都是蒼白、且殘忍的。這份痛,是真的;這份虧欠,是真的。你不能,假裝它,不存在。
他往前走了半步,在梁錚對面,緩緩,蹲了下來,讓自己的視線,和這個年輕人,齊平。
「你說得對。」沈硯先開了口,聲音很沉,卻沒有半分說教,「這十四年,是有人,虧欠了你們。法律跑得慢,有些門,緊閉著;有些本該早早站出來的人,縮了。這些,全都是真的。今天,我不替任何人,粉飾,一個字。」
梁錚沒料到他會這麼說,怔了一下。
「可正因為,你們已經被虧欠了十四年,你才,更不能走那一步。」沈硯迎著他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往下說,「你冷靜下來,算一算。剪彩那天,全網直播,你衝上去,哪怕只是鬧,哪怕你覺得,自己占著一萬分的理——第二天的新聞標題,會怎麼寫?不會寫『沉冤十四年,孝子為父鳴冤』,只會寫『無業青年情緒失控,當眾襲擊企業家馬德海』。你,成了施暴的;他,成了受害的。你爸咬了十四年、受盡白眼都不肯認下那個罪名,守的是什麼?守的,就是『我沒做錯』這三個字。可你這一下,正好,親手把它砸了——一個行兇者的父親,往後,還有誰,會信他,是被冤枉的?」
梁錚的身子,開始,不可抑制地,發抖。
「馬德海會連夜開記者會,在鏡頭前掉眼淚,演他的包容、演他的以德報怨。他藏了十四年的髒,會被你這一下,洗得,乾乾淨淨。」沈硯的聲音輕下來,卻字字千鈞,「梁錚,你以為,你是在報仇。可實際上,你是花掉自己整整一輩子,去給你的仇人,遞上最後一塊、也是最乾淨的一塊,遮羞布。你爸的仇,沒報成;你自己,搭了進去;你媽,在同一天裡,沒了丈夫的清白,又搭上兒子的人生——你說,這滿盤皆輸的一局,最後,贏的,是誰?」
「夠了……」梁錚抱住頭,聲音,哽咽。
真正壓垮他最後那層硬殼的,不是沈硯,是,梁守業。
這個病骨支離的老人,一步,一步,走到兒子面前。他低頭,看著那張他從沒認真看過的、被仇恨畫滿的時間表,看著那隻帆布包里、那些再沒有回頭路可走的準備,又回過頭,看看身後抹淚的妻子。十四年來,他一直以為,自己咬死不鬆口、讓兒子牢牢記住這筆血債,是在為這個家、為公道,撐著最後,一口氣。
直到此刻,他才頭一回,真正看清:他的恨,是怎樣像那條蛇一樣,順著血脈,纏上了他,唯一的兒子。這孩子沒有青春,沒有朋友,沒有喜歡過的姑娘,沒有,為自己,活過一天。他來到世上二十四年,活著的全部意義,竟然,是替他,去死。
慧眼之中,那條老嗔蛇身上,最靠近心口的一片暗褐老鱗,輕輕地、艱難地,鬆動,脫落,無聲地,墜了下去。
「是爸……是爸,把你害了。」梁守業枯瘦的手,顫抖著,撫上兒子的頭,這個硬了一輩子、從沒在人前掉過一滴淚的男人,老淚縱橫,一巴掌,輕輕,落在自己臉上,「爸混帳。爸,不要你報仇,爸誰都不要你去恨。你給我,好好活著——念書、成家、過你自己的日子。你能活出個人樣來,就是,打在馬德海臉上,最響的,一巴掌。」
「爸——」梁錚再也繃不住,一頭撲進父親懷裡,這些年所有的委屈、恐懼、不敢示人的脆弱,全都化成了,失聲的痛哭。父子倆死死抱在一起,周桂蘭也撲了上來,一家三口,在廢棄的車間裡,哭成了一團。沈硯默默別過頭,眼眶,一陣陣發熱。十四年的死結,在這一刻,終於,被滾燙的淚水,泡開了,第一道縫。
傍晚,幾個人回到晚來麵館,一人,一碗熱湯麵。這幾天繃得太緊,白姨說什麼,也要讓大家,鬆口氣。
老紀的視頻電話,恰好從海邊打來。他舉著手機,鏡頭晃悠悠地,掃過一片翻湧的、金色的海浪,扯著嗓子喊:「都看!大海!晚晚,你看吶,海,真是鹹的,風,可真大——」喊著喊著,這個剛從繭里走出來的半大老頭,自己先紅了眼,又咧開嘴,笑得像個孩子。一桌子人,跟著,又笑,又抹眼睛。
周策在旁邊聽了個大概,非要用他那套商業邏輯,給梁錚「分析形勢」,一本正經得,像在開董事會:「小伙子,我跟你說,同歸於盡,在商業上,叫雙輸的爛尾項目,是最差的選項。你要真想贏,翻案,那叫併購重組——把對方的劣質資產,合法清算,你自己,還能成功上市。仇恨這門生意,回報率最低,還燒自己的本金,懂不懂?」
白姨聽得好笑,拿筷子頭敲了他一下:「吃飯,也堵不上你的嘴。」
可偏偏,是這套不倫不類的歪理,把哭得眼睛通紅的梁錚,給逗著了。他低著頭,肩膀抖了抖,嘴角,竟露出一點這些天來、甚至這些年來,頭一回,像個年輕人該有的、哭笑不得的,神情。唐果默默給他又添了一勺面,輕聲說:「姐,也在那個死胡同里鑽過。鑽出來才知道——人,活著,比什麼都強。」
笑著,哭著,這間小麵館里,那片壓了所有人許久的陰霾,悄悄地,透進了,一絲活氣。
情緒落定,眾人重新圍坐一桌,盤那盤,要用正道來下的棋。說到唯一的活扣陳福生,梁錚沉默了很久,忽然放下筷子,從隨身的手機里,翻出一個文件夾,推到了桌子中央。
「這些年,我私底下,一直在找他。」他低聲說,「我不敢告訴我爸,怕他衝動。我查了他所有遠房親戚、查了他註銷身份之後的去向……三個月前,我基本鎖定了——他在鄰省青溪縣的一個山里,給一個林場看倉庫,改了姓,平時,幾乎不下山。本來,我是想,在動手之前,最後找他,問一句,當年的,真話。」
沈硯精神,陡然一振——有了陳福生的確切下落,這盤棋,就有了,落子的地方。
可這口氣,還沒松下去,遲守正的手機,驟然響了。老律師接起,聽了不過幾句,臉色,一寸一寸,沉了下來。掛了電話,他環視眾人,聲音,繃得極緊。
「是我托在青溪縣的同行。就在,今天下午——有兩個外鄉人,也進山了,拿著陳福生的舊照片,四處打聽,一個看倉庫的老頭。」遲守正屈指,敲了敲桌子,字字沉重,「咱們的人去,是求他開口作證;馬德海的人,搶先一步進山,是去幹什麼,不用我說了吧——要麼,拿錢,堵死他的嘴;要麼,就讓這個人,連同當年的真相,一起,在那座山里,『消失』。」
滿桌的暖意,瞬間,凝住。
沈硯「騰」地站起身。梁守業父子,找了十四年才找到的這枚活扣,絕不能,就這樣,被人當面掐滅。他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又飛快地在心裡分派妥當:遲守正留守,坐鎮、走程序,同時把吳長河那邊也安排好,人要護住、證言要趁早固定;邢隊那裡,立刻同步通報,請青溪當地的警方,協同接應。
「蘇清鳶、梁錚,跟我,連夜進山。」
梁錚猛地抬頭,眼裡那片燃盡的死寂,第一次,被另一種東西取代——不是要去毀掉誰的狠,是要親手,把父親的清白,掙回來的,光。
「這一回,」沈硯握緊了胸口微燙的古硯,眸色,沉靜而堅定,「我們,必須,搶在他們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