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玄幻奇幻> 目錄頁> 第五十七章 好人的怒火

第五十七章 好人的怒火

2026-09-19 13:00:25 作者: 大趨勢牛

  ——身有所忿懥,則不得其正。(《禮記·大學》)

  ——怒火披著公道外衣時,燒的人,連自己都覺得高尚。

  共餐點的午市剛收,老周就縮在角落那張塑料凳上,跟手機,較上了勁。

  他本名周德福,是整條街出了名的好脾氣。當年他被一條嗔蛇纏得當街砸了電動車,是沈硯把他從那團火里拉回來的;這幾年,他成了互助組、共餐點最熱心的骨幹,誰借個蔥、誰讓他幫忙盯會兒攤子,他從來沒說過一個不字。只是回到日子裡,他依舊是那個說話慢聲細語、被生活壓慣了的老好人,在家裡是多餘的人,在街上,是不起眼的背景板。

  可只要一捧起手機,這位老好人,就像換了個人。眉頭擰成疙瘩,一根食指在屏幕上戳得噼里啪啦,嘴裡還念念有詞。

  「這幫人渣……我非罵醒你們不可……」

  「又跟人吵上啦?」白姨一邊擦桌子,一邊笑他,「你說你,現實里三腳踹不出個屁,網上,倒成了包青天。」

  「這不一樣!」老周猛地抬頭,一臉嚴肅,「這是,原則問題!」

  沈硯正好送一批新到的助老餐登記冊過來,聽見這話,湊過去,掃了一眼。也就在他慧眼掃過老周眉心的那一瞬,他腳步,微微一頓。

  老周的眉心,停著一隻蟲。

  那東西只有米粒大小,淡青近白,通體裹著一層極淡的、近乎聖潔的金輝,正輕輕扇動翅膀,尾端一點金光,明滅不定。它既不是嗔蛇那種一看便知的青黑戾氣,也不是義憤之下該有的赤紅,反而乾淨、凜然,像一小簇,被供奉在高台上的、名正言順的火。以沈硯如今的離相慧眼,第一反應,竟不是警覺,而是恍惚了一下——這東西,乍一看,倒真像是一股,堂堂正正的正氣。

  「你看這個,你必須看。」老周把手機懟到他面前,手指都在抖,「修鞋的老頭,當街扇一個抱孩子的婦女!十五秒,我看一遍,氣一遍!」

  視頻很短,鏡頭晃得厲害。巷口,一個穿灰布衫、皮膚黝黑的老漢猛地揚手,一巴掌,扇在一名懷抱嬰兒的婦女臉上。婦女踉蹌著後退,懷裡的孩子哇地哭出聲,老漢還伸著手指,沖她厲聲說著什麼。配文寫得觸目驚心:光天化日,倚老賣老,當街掌摑抱娃母親,天理何在。

  這視頻,已經衝上了本地熱搜,評論區幾十萬條,清一色的,聲討。

  血,一下子湧上了沈硯的頭頂。

  幾乎是同一時刻,那隻停在老周眉心的淡青小蟲,像是嗅到了同類的氣息,翅膀一振,竟徑直飛了過來,悄無聲息地,落在沈硯的肩頸上。一點金輝滲進來,他心頭騰地升起一團火——這等惡行,豈能不管?一個大男人,對抱著孩子的女人動手,這要是都能忍,這世上,還有公道嗎?

  那股怒意,來得又正又烈,光明正大,連他自己,都覺得理直氣壯。

  好在明心中期的回光之照,比念頭慢不了多少。那束向內的光一卷,沈硯心頭猛地一凜,硬生生,按住了這團火。肩頸上的小蟲沒能紮下根,只繞著他,緩緩飛了一圈。可他定睛再看那段視頻,心裡,卻有另一個聲音在說:打人是真的,畫面清清楚楚,為這種事憤怒,天經地義,這跟那些出於私心怨氣的嗔,根本,不是一回事。

  

  他到底,把這隻披著金輝的小蟲,錯認成了正當義憤該有的模樣,只是隱隱覺得,那光太乾淨了,乾淨得,有些反常。

  「玄硯翁,」他在識海里低聲問,「這是什麼?」

  古硯沉默了片刻。老頭的聲音里,帶著少見的凝重。

  「義火螢。嗔的變種,也是最難纏的一種。青黑的嗔,人人都認得是火氣,自己氣完了,還知道後悔;可這東西,披著一身金,占著一個『理』字,落在誰身上,誰就覺得自己是替天行道、半分錯處,都沒有。」

  「小子你記住,」老頭一字一句,「嗔,赤著身子,不可怕;可怕的,是它披上袈裟、端起天平。那時候,它燒起人來,連燒的人自己,都要落淚,都要覺得,自己崇高。」

  沈硯心裡沉了沉,又把視頻倒回去,一格一格地看:「可這老漢打人,總歸,是真的吧?」

  「是真是假,你親眼,站在那條巷子裡了?」玄硯翁反問,「十五秒。前頭因為什麼,後頭又怎麼樣了,你,看見了?人這一輩子,多少虧,就吃在——只看見,人想讓你看見的那一截上。」

  這話問得沈硯一滯。他反覆拖動進度條,拖到巴掌落下前的那一瞬,忽然,按下了暫停。


  畫面定格。葛建民那隻手揚在半空,可他的臉,並沒有對著婦女的臉。他的目光,死死盯著婦女身後偏下的某個方向,那雙眼睛裡,沒有欺凌者的兇狠,反而是一種又急又怒、近乎驚恐的神色;而他垂在另一側的手,不是打完人收回的姿態,倒像是,拼命往前探、想去夠什麼東西——只是那個方向,被拍攝的角度,齊齊,切掉了。

  一根細刺,就此,扎進了沈硯心裡。

  可還沒等他細想,光網的志願者群,已經炸了鍋。

  這條熱搜,共餐點、傷友群、助學點的人,幾乎都刷到了。平日裡被點亮過、一個個最是熱心的人,此刻個個義憤填膺。老周自告奮勇牽頭,說什麼也要替那對素不相識的母女討個公道,響應者寥寥幾分鐘,就排了上百條。沈硯看著滿屏滾動的「算我一個」「這種人就該讓他社死」,慧眼望去,只見城市的各個角落,一點又一點淡青泛金的螢光亮起,隔著屏幕,彼此呼應,竟有了,燎原之勢。

  蘇清鳶的私信,在這時彈了出來,只有寥寥幾句:情緒漲得太齊、太快,像被人統一餵過料;在完整真相出來之前,別讓光網站隊——我們,吃過「只看一截」的虧。

  沈硯捏著手機,遲遲沒有回覆。他知道蘇清鳶說得對,也放不下視頻里那處違和;可另一邊,是滿屏真實的、滾燙的憤怒,是那個哇哇大哭的孩子,是老周和一群志願者,眼巴巴等著他拿主意的眼神。他最終,只在群里留下一句「先了解情況,不許罵人、不許人肉」,卻沒有,把這件事,徹底攔下來。

  傍晚,陳默的電話打了進來,背景音是噼里啪啦的鍵盤聲。

  「硯哥,我順手查了一下沖在最前頭那幾個號。」他的聲音透著疑惑,「不對勁。喊打喊殺最凶、話術還特別統一的七八個帳號,全是最近三五天、同一批註冊的,沒頭像、沒日常,發帖記錄,就這一件事。可怪就怪在——」

  他頓了頓。

  「它們混在幾萬、十幾萬真實發火的普通人裡頭,根本顯不出來。真人的火氣太旺了,旺到那點水軍的痕跡,輕輕鬆鬆就被蓋得嚴嚴實實,要不是我特意去查,誰能想到,這裡頭還有人帶節奏。再給我兩天,我順著線,往下摸摸。」

  掛了電話,沈硯站在共餐點門口,望著街上步履匆匆、大多正低頭刷著同一條熱搜的行人,心頭那根刺,怎麼,都拔不掉。

  就在這時,光網,收到了一條求助私信。

  發信人自稱是抱娃婦女的家屬,言辭懇切又絕望,說母女倆受了驚嚇,對方卻仗著年紀大、擺地攤沒人管,想不了了之;他們無權無勢,只求本地的好心人,幫忙找到那個修鞋攤,讓當面對質、報警討說法。末了,還特意@了素來以尋人尋親出名的,城市互助光網。

  「硯哥,咱幫不幫?」老周舉著手機,眼圈都紅了,「那孩子才多大啊……咱光網,連走失的老人都能找回來,找個修鞋攤,還不是抬手的事?咱不圖罵他,就圖讓他別想跑,圖個,公道。」

  一群志願者,齊齊望著他。

  沈硯沉默了很久。他想,只是幫忙定位、促成當面對質和正規調解,又不動手、不罵人,總不至於錯;真有隱情,找到了人,警方一問,反而水落石出。那處違和的眼神、那批可疑的水軍,被他暫且,壓到了心底——他對自己說,找到人,正是查清的第一步。

  「幫。」他終於開口,又重重補了一句,「但都給我記住,只定位、只核實。誰要是敢辱罵、敢動手、敢禍及人家家裡,別怪我,第一個把他請出光網。」

  尋人網絡,悄然鋪開。

  就在他點頭的那一剎那,肩頸邊那隻一直沒能紮根的義火螢,尾端金輝,毫無徵兆地,「騰」地亮了一下。沈硯抬頭,慧眼穿過城市的暮色,只見萬千淡青泛金的螢光,正朝著同一個方向匯聚;光海最深處,隱隱有一尊持著長劍、通體聖白、卻看不清面容的巨大虛影,在城市上空,一閃而逝。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