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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替天行道

2026-09-19 13:00:43 作者: 大趨勢牛

  ——夫代大匠斫者,希有不傷其手矣。(《老子》第七十四章)

  ——搶著替天行的那把刀,最先砍傷的,常是無辜的人,和你自己。

  光網的尋人效率,高得驚人。

  第二天上午,葛建民那個修鞋、配鑰匙的小攤,就被鎖定在城西一處老舊小區的巷口。消息一出,網絡上的聲討,如同澆了油,第二波高潮,轟然掀起。

  而最讓沈硯心裡不是滋味的,是那些被義火螢裹住的人,沒有一個,覺得自己在作惡。恰恰相反,他們每個人,都沉浸在一種久違的、莊嚴的意義感里。

  老周,尤其如此。

  退休年紀,他是家裡多餘的人、街上不起眼的背景板,兒女在外地,老伴嫌他礙事;可在這樁聲討里,他成了牽頭的「周老師」。他熬夜整理材料,幾百個陌生人給他點讚、回他「多虧有您」「您就是當代俠客」。被人需要、被人仰望的感覺,讓這個佝僂了半輩子的老人,腰杆,都挺直了幾分。

  沈硯到共餐點時,他正戴著老花鏡,一根食指在屏幕上戳戳點點,無比專注。湊近一看,老周竟做了一份排版工工整整的在線表格,標題叫《葛某某惡行時間線與證據匯總》,時間、地點、「罪狀」、網友補充,分門別類、條理分明,比他當年跑單時做過的任何一份台帳,都要用心。

  「硯哥你看,」老周不無得意,又壓著滿腔義憤,「我把網上的料都歸攏了,鐵證如山,看他,還怎麼抵賴。」

  沈硯看著那份「證據匯總」,又看了看老周眉心那隻尾焰越燃越亮的義火螢,張了張嘴,那句「網上的料,未必是真」,最終,還是沒說出口。他給自己劃了一條線:不辱罵、不碰人、只核實、促成報警調解。他甚至隱隱覺得,正因為有他在、有這些規矩兜著,光網的行動,才和網上那些失控的烏合之眾,不一樣——他比他們冷靜,比他們有節制,他是在,理性地行義。

  這份「我比旁人清醒、有分寸」的自我感覺,像一層更軟、也更密的繭,把他自己,先裹了進去。

  上午十點,沈硯帶著老周和幾名志願者,找到了那個修鞋攤。

  葛建民正低著頭,給一隻鞋上線。黝黑的手背上青筋凸起,指節粗大變形,是幹了一輩子粗活的手。聽見腳步聲、看見一圈突然圍上來的手機鏡頭,他茫然地,抬起頭。

  「你就是葛建民?」老周的聲音都在抖,一半是氣,一半是頭一回當「領頭人」的緊張,「前天在巷口,打抱孩子婦女的,是不是你?」

  老人的臉,唰地一下,漲得通紅。他猛地站起來,結結巴巴,急得直擺手:「我、我沒打人!我那是,救娃!你們不懂,那女的,她不對勁,她——」

  「到現在還狡辯!」人群里有人厲聲打斷,「視頻拍得清清楚楚,你還想賴?」

  無數鏡頭,懟到他面前。葛建民越急越說不成句,翻來覆去,只有「我是救娃、我是救娃」。那副百口莫辯、語無倫次的模樣,被人完整拍下,配上一句「惡行敗露,還當眾狡辯,嘴臉難看」,轉頭,就發上了網,又引來一片罵聲。

  沈硯站在人群後方,慧眼,一直沒離開過葛建民。

  他看得清清楚楚,這個被千夫所指的「施暴者」身上,沒有嗔蛇,沒有戾氣,甚至沒有一絲作惡之後的心虛;翻湧著的,只有一團惶急、委屈、被冤枉到極致的渾濁之氣,像一隻被圍獵的、只會原地打轉的老獸。那根扎在心頭的細刺,驟然,深了一分。

  可他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沒有站到老人那一邊去。

  視頻鐵證在前,群情洶湧在後,他想,萬一呢?萬一這老人,就是情急狡辯;萬一那眼神,只是他沈硯看走了眼。他只是上前一步,攔住了兩個情緒激動、想要推搡的志願者,沉聲道:「說了不許動手。報警,讓派出所來問清楚。」——他守住了不施暴的底線,卻到底,默認地站在了「他有罪、待查清」的那一側,沒有替這個孤立無援的老人,撐一下腰。

  葛建民被帶去派出所協助調查時,回過頭,望了沈硯一眼。那一眼裡沒有恨,只有一種老實人蒙了不白之冤時,深深的、求助無門的茫然。

  沈硯,別開了目光。

  真正把他最後一點審慎壓垮的,是當天下午,爆出的「補充鐵證」。

  一個新註冊的匿名帳號,放出一段號稱拍攝於「事發更早」的模糊視頻,畫面里,葛建民遠遠跟在那名抱娃婦女身後,似乎在尾隨糾纏;緊接著,又有幾個「知情人」輪番爆料,說他素來脾氣暴戾、有鬥毆前科、街坊鄰居都躲著他走,樁樁件件,把一個暴戾成性、當街欺凌婦孺的惡徒形象,補得,嚴絲合縫。


  陳默的質疑電話,幾乎同時打來:「硯哥,這兩段新東西,來源查不到,上傳鏈條乾淨得反常,像專門做出來給人看的,你先別——」

  可這一次,沈硯,沒有聽進去。

  

  因為那些爆料,反覆地、刻意地,強調著同一個詞——孩子。當著孩子的面打人,把孩子嚇哭,尾隨一個抱孩子的母親——這種人今天能扇人,明天,就敢對孩子下手。沈硯一路點燈渡妄,見過太多被欺凌的弱者,他心底最軟、也最不容觸碰的那一處,被精準地、狠狠地,戳中了。

  那點「可能有隱情」的猶疑,被護弱的怒火,燒得一乾二淨。

  他想,就算有天大的隱情,當街掌摑、尾隨糾纏,總該被追責,總該,讓這樣的人知道怕;光網若在這種事上失聲、和稀泥,那對真正的受害者而言,豈不意味著,這世上,再沒有人肯為她們撐腰?

  那天傍晚,沈硯親自執筆,以城市互助光網的名義,公開發出了一篇聲援。文章寫得克制、理性,沒有一個髒字,立場,卻鮮明如刀——呼籲知情者站出來作證,呼籲有關部門徹查到底,絕不讓一樁當街欺凌婦孺的惡行,因為施暴者年邁、因為和稀泥,而被,輕輕放過。

  他按下了發布鍵,又一個一個,請那些被點亮過的人,幫忙擴散。

  效果,是爆炸性的。

  這篇聲援的轉發量,超過了光網以往任何一次尋人尋親。無數陌生網友湧進評論區,留言看得人熱血滾燙:「還好有你們」「這才是這座城市的公道」「你們讓我相信,好人,沒有袖手旁觀」。沈硯看著屏幕上,那片為同一件義憤連成一體的聖白火光,肩頸那隻義火螢,終於穩穩紮下根,尾焰大盛;連他胸口的白芒,都被這股「為弱者撐起一片天」的情緒,烘得,滾燙。

  他第一次,嘗到了一種異樣的滋味。那是鋒芒出鞘、是光燒向「惡」時,那種酣暢淋漓、崇高無比的痛快。原來,這就是正義;原來,這就是執燈人,該有的鋒利。

  「不對,不對!」玄硯翁在識海里連聲疾呼,聲音都變了調,「小子,這光燒得邪性!你仔細品,你此刻心裡那點痛快,跟嗔蛇上頭時的爽,是不是一個味道?你把眼睛,擦亮些!」

  「難道,看著孩子受欺負、看著惡行被輕輕放過,才是對的嗎?」沈硯幾乎是立刻,就在心裡,頂了回去。

  這句話,光明、坦蕩、無懈可擊。玄硯翁張了張嘴,竟被噎得,一時語塞——它總不能說,看見弱者受欺,不該憤怒。

  蘇清鳶的消息一條接一條彈出來,讓他立刻撤下聲援,說那兩段新證據的源頭,越查越像刻意偽造。可在那片崇高的火光里,所有的勸阻,都被他下意識地,翻譯成了另一層意思:你們沒看見受害者的慘,你們不夠正義,你們,在替惡人說話。

  他把手機,反扣在了桌上。

  城市另一端,一間拉著厚厚窗簾的工作室里,幾十台電腦的藍光,映著一張張年輕而麻木的臉。

  操盤手是個染著黃毛的年輕人。他翹著椅子,看著後台瘋漲的輿情曲線,又點開沈硯那篇正在刷屏的聲援,吹了聲口哨,慢條斯理地,給上線敲去一行字。

  「那條最難搞的、執燈的大魚,親自下場了。」

  「說出來你不信,他喊得,比誰都正義。」

  發送成功。他懶洋洋地拖動滑鼠。屏幕上,無數淡青泛金的細微火氣,正從全城每一個義憤填膺的人身上被抽離,順著一條看不見的暗渠,源源不斷,匯向三十九層的方向。黃毛隨手點開一個標註著「下一波待引爆」的文件夾,裡面,整整齊齊,排著十幾個隨時可以點燃的話題。

  「正義感這玩意兒,是真好割。」他打了個哈欠,嘟囔了一句,「一茬接一茬,割都,割不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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