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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死門追蹤

2026-09-19 13:59:11 作者: 聽海膽唱歌

  地洞比黑夜更黑,像一隻豎瞳貓眼,蟄伏著龐然身軀,吞滅生息。

  洞壁黏黏的,死氣沉沉,帶著腐朽。遠方呲啦著冰裂聲。

  視野逐漸適應了黑暗,目之所及,地洞似一條長長的被蟲啃了的腸子,從高往下縱深盤旋,足有百丈深。冰雪覆蓋,凝結冰霜,糾纏成一個個冰渣勾連的爛窟,一不小心腳滑,就會撞下冰窟粉身碎骨。

  這裡,感受不到一絲人的氣息。

  藥味,豬味,礦物質味……被冰封了似的,聞不到。

  「雪毒患者在礦脈里嗎。」

  「老夫也不知。陣法瞬息萬變,不曉得傳送到了哪。不過豬已死,幻境已退潮,必定還在死門中。」

  艾思理點點頭:「我們分頭找,你找中雪毒的豬,我找中雪毒的陳善根。」

  「比比看誰先找到咯!」天屍身影瞬移進黑暗,回聲更添了死氣。

  「好啊。」但驚起一潭死水。

  

  艾思理俯身穿過一道狹縫爛窟,冰涼的冰渣子透過皮膚,滲進神經,傳來一絲荒蕪的感覺。

  荒蕪感轉瞬即逝,和大雪一樣。也不奇怪,爛窟里,滿是雪凝的冰渣。

  翻下第十三個爛窟的時候,濃郁的人氣沖鼻,惹得神經狂跳,視野更加清晰。

  一個中空的洞格外刺眼。洞中飄著一塊衣角,掛在一根冰錐上。

  有人從中空掉了下去,或者跳了下去,又或者被推了下去。

  艾思理跳下爛窟,走近中空。

  俯瞰,深不見底。從這兒開始,下面的窟清一色排布著位置一致、中空的、容5-6人大小的洞,形成無底洞。

  衣角像一面星旗,粗葛,染了天青色,已經褪色,呈放射狀、邊緣不規則,殘留淡淡的焦味。這說明,衣角主人屬高空墜落。

  趴下來,得以看到更多細節。衣角不僅不規則,撕裂線兩側還分布著大量細小分支裂紋,幾乎要分離出主體衣角,進一步說明衣角的主人墜下去速度很快,沒有人為拉扯。甚至可能自己助力奔跑躍下去的。

  當然,不排除是從上面的爛窟被推下去的。

  他很快否定了這個想法。從現場環境看,要是真推,人直接砸窟里了,上面的爛窟不會沒有痕跡。

  就算爛窟會變位,總有蛛絲馬跡。

  但之前,沒有一絲人氣,只有到了這個爛窟才有人氣,人應當在這裡聚集過。

  地上的腳印篤定了他的想法。

  厚厚冰層下,覆蓋了很多腳印。

  腳印亂而不全,快而雜,細節變得模糊,不仔細看不好發現。邊緣又膨脹為鋸齒狀——種種特徵表明,人們進入這裡時還沒結冰,且結冰時長超過4小時。

  往前推算4小時,進入時間為下午16:00,但沒結冰,應為午後最熱的時候,14:00-15:00左右。

  和大夔說的「午後病情加重,他娘親將他從家送到冶金礦洞救治」呼應上了。

  衣角會是誰的。艾思理觸摸衣角,指尖傳來熟悉的味道,藥罐子味,藏青色的,是陳善根。

  他為什麼躍下去?

  艾思理看向腳印,在偵緝追蹤術中,有一門「足跡鑑定」技術,結合民間「碼蹤術」,通過足長寬、輕重、腳印留白、周圍痕跡等特徵,推理出足跡本人的走路習慣、動作,甚至畫像。

  一一比對分析,鎖定一雙24厘米、虛浮的腳印。足長不長,還在發育期,長期用藥,內虛腳步也虛,右腳跟印出獨有的藏青色,是陳善根的足跡。

  他的足跡一路從中空呈S形向東北方延伸,時輕時重,最重的一腳在中空邊緣,只留了半枚腳印,重重一踩,凌空一躍,幸福無比。

  他是自己躍下去的。

  而且是從東北方不帶猶豫地飛奔,奔得七扭八歪。

  其他枚腳印緊跟其後,從腳印大小、花紋、深淺推測,共有六雙足跡。五個人,追逐著墜下去的陳善根。

  始終有一雙女性足跡跟得最緊,偶爾腳印交疊,應當是陳善根的娘親。另外四雙成年男性的足跡些許徘徊,最終還是跟著跑進來了,是煉丹師他們。

  所有腳印在東北盡頭被一堵牆橫刀攔截,劈成兩半。


  難道,死門洞門位移過?

  艾思理敲敲牆面,沉悶結實,但比其他堵牆空靈一些。他貼著牆,臉頰傳來陣陣冰涼,閃過一絲生趣,生趣中閃現四道黑長痕、夾兩道短痕——那是生門的標誌,對應巽宮,代表「入墓」。

  牆之外,對應著生門。

  看來死門真的在這裡開過洞門,而且,和生門連通了!

  爛窟里浮現一幕景象,孩子從生門飛奔進死門,娘親試圖拉住飛奔的孩子無果,只能跟著跑,眼看他躍下去,不顧危險,爬下爛窟救他。

  其他人猶豫了一會,還是大著膽子進來救人了。

  不過,全程沒有豬的痕跡,陳善根和他家豬是分開的?

  他從這麼高躍下去,凶多吉少,但還活著。

  有什麼救了他。

  他又看到了什麼,讓他感到這麼幸福?

  難道,他被虛幻侵蝕了?

  「龍頭老大,載我跳下去。」艾思理退到牆邊,像陳善根一樣奔跑、重踩,凌空一躍,腎上腺素飆升的刺激伴著眩暈閃過無數個爛窟,這時,一雙豬蹄印猶如白駒過隙流水有痕,「停!」

  龍頭老大托住他,翻上爛窟。

  泥牆上,扎進一雙豬蹄前蹄,乾脆利落,疾如風。

  艾思理探出腦袋,從中空看向下面的爛窟,窟壁上砸了一雙後蹄印,他再爬下下一個爛窟,又是留有前蹄印,後蹄、前蹄交織著,形成連貫的向上奔馳的動作。

  推論昭然若揭:這頭豬從下往上跨過一個個爛窟,飛奔上來接住陳善根,又同他一起墜下去。

  它救了陳善根。

  「咦,看什麼這麼入迷。」窟中迴蕩另一個人的聲音。

  艾思理起身,回頭看見天屍悠悠走來,眉目清朗,手裡揣著酒壺,「你找到陳善根了。」

  「不算。不過他應該在地下礦脈,而且位於生門和死門交界處。他娘親、煉丹師們正在設法救他。」窟壁上除了豬蹄印,還散布著鉤繩鉤痕,深淺不一,顯然是下去的工具。

  「那我賭他被遺棄了,就隨便丟在這些犄角旮旯。」天屍喝了口酒,酒壺一伸,「賭一壺酒,怎麼樣?」




  天屍剛想說什麼,艾思理拉著他撫摸豬蹄印。

  印痕被冰雪封住,散發的真氣也一起封住了,「這隻豬修行了,一步三跨欄,掌中有真氣。你看見它是怎樣的?」

  「啊,老夫沒見過它。今日午後我喝酒喝得爽,忽然它就在我神經叫我救它,我聞到了很濃的同類氣息,和我中雪毒那會兒的荒蕪味道一毛一樣。我掐指一算,通靈分析一番,它死在死門幻境中了。但進來卻聞不到咯,可能因為死掉了吧。或者,被大雪蓋住了。」

  艾思理怔住了,看著天屍,大雪、同類氣息、荒蕪,「雪毒患者之間還能心靈感應?師傅,你一直帶病上崗啊。你的雪毒沒治好。」

  「哈哈!」天屍悠悠笑道,「老夫雖擯棄了中了雪毒的身體,送給了氐宿讓他們研究。我的魂靈依然中毒,運功壓制住了,無妨。趁此機會,你可以三者多加對比。一活人,一死豬,一皮肉。」

  「還有一魂靈。」艾思理若有所思,依據豬蹄和腳印,在心中描畫著豬的模樣和陳善根的模樣,豬蹄半掌粉嫩,人足長24×6.876,像牛一樣大的粉豬載著165-170高的藏青粗衣清瘦少年,攪動著死門死氣沉沉的空氣,他們有著怎樣的心緒波動,躍下去時是清醒的嗎?

  「對,至於感應……老夫也很好奇,唯獨豬向我求助,它生前陷入了幻境。」天屍剛想坐下來,沒坐穩,被艾思理拽著乘著龍頭老大飛下去。

  見見本尊就知道了,希望其他人沒「破壞」第一現場——艾思理想明白了,同時開啟「靈視」「靈聽」探看一人一豬躍下去的情形,情景再現,更知來龍去脈。

  空氣中的情緒波動幾乎微弱散盡,他靈聽著氣息流動,全神神交,眼中盯著描畫的豬影人影,注入信念,你們在哪,你們是誰,我將奔赴你們的理想之境,為你收屍,助你安息……

  兩股過往的痕跡驀地開花,世界突然明亮起來,仿佛置身天堂——這是豬感受中的世界,它在盛大的光明中攜抱著晶瑩的花,和人一樣幸福,沒有恐懼,沒有痛苦,只有期盼和追逐。

  你期盼什麼?追逐什麼?晶瑩的花又是什麼?


  無豬應答。落地的瞬間,水聲譁然,地光乍明。

  抬頭望去,洞窟高聳,空中鑲嵌天橋,宛若天塹。

  底下泉水濤濤,竟未結冰,火紅的石蒜花乘著崖壁盛放。腳下,是死門。

  對應彼岸,明黃色的石蒜搖曳水中,正是生門。

  水位高漲,暗礁涌動處,浸泡著一頭粉豬。

  豬身足有水牛那麼大,紫筋遍布豬背和四肢,手掌周圍抓滿血痕,向東北方平移。

  離豬十米遠的岸上,圍著五人,空氣熱切。

  少年躺在平整的石幔上,被一高壯的背影餵藥。

  背影很眼熟,右肩胛骨上凸起一塊瘤子,是常年側彎腰留下的傷——伍班主?淘金班主伍二狼?

  印象中,他謹慎良善,最不願意冒險,竟然進「死門」來了。

  他身旁,兩位術士一前一後畫符,還有一位略懂醫術的礦友,調製著土方子,口中念念有詞。

  婦人面色平靜,時不時往土方子裡加料,為孩子擦汗。

  沒人在意那頭豬,沒人注意到他們的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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