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訊玉符碎裂的微光消散在空氣里。
神族戰將已經把這裡的變故傳回九天密域，求援的訊息順著雲海暗流飛快送往長老手中。林地之內氣氛緊繃，數十神兵兵刃齊舉，卻礙於雲汐那道淡金色光牆，不敢貿然衝殺上來。
玄寒半跪在地，指尖深深摳進泥土。
神魂之中，斷裂的神脈一陣陣抽痛，雲汐身上漫溢出來的朝暉生機，如同揮之不去的誘餌，不斷勾動他骨子深處的歸墟本能。幽藍寒霧在他身周翻湧，又被他硬生生向內壓回去，幾番拉扯，靈軀早已瀕臨極限。
他心裡清楚，不能繼續耗在這裡。
一旦九天的長老調遣更強的援軍趕到，就算有雲汐擋在前方，局面也只會更加兇險。到那時，對方若是拿出專門克制朝暉靈光的法器，雲汐一樣會陷入險境。
荒澤古墟的入口就在這片林地的深處，只有進到古墟地脈中心，借靜魂靈息安撫本源躁動，他才有喘息修復的機會。
玄寒緩緩撐著地面站起身，他抬眼望向光牆外的雲汐，聲音帶著沙啞微弱的寒意。
「多謝你出手相護，你快走吧，援軍將至，再留在此地，你也會被拖入泥潭，沒必要在這裡一起沉淪。」
雲汐立在光牆之外，眉峰微蹙。
她何嘗不明白這個道理。可若是她就此抽身離去，神族援軍一到，玄寒重傷之下，很難再逃出圍剿。
「你打算去往何處？」雲汐問道。
「荒澤古墟深處。」玄寒如實開口，「地脈之中的靜魂靈息，或許可以穩住我躁動的本源，修補部分神脈。只有穩住自身，我才有辦法不淪為浩劫。」
戰將一聽，當即厲聲呵斥：「休要妄想！荒澤古墟早已歸神族管轄，豈容你這寂滅靈尊踏足！」
「管轄？」玄寒淡淡回眸，「此乃鴻蒙遺留之地，天地靈地，從來不屬於哪一方神族私產。」
「玄寒！」戰將手按劍柄，身後神兵的靈光越來越盛。
雲汐抬手，光牆再一次光華大漲，將想要上前的神兵逼退半步。她側過頭，目光看向玄寒，心底正在艱難權衡。
跟他一同深入荒澤古墟，便意味著要長時間近距離待在寂滅本源旁邊。兩極相生相剋，待得越久，她的靈元損耗便越重，隨時都要承擔被吞噬的風險。
可若是不跟過去，玄寒孤身進入古墟，裡面不僅有神族駐守的重兵，還有古墟內部與生俱來的荒古戾氣。他如今神脈殘破，一旦在古墟之中被刺激到，照樣會失控。
玄寒看穿她的猶豫，低聲道：「你不必為難。你已經幫我攔下這一輪圍攻，不必再拿自身安危冒險。」
他不想再逼迫任何人，就像當初他斬斷祭引羈絆，放她離去一般。
話音落下，玄寒周身幽藍寒霧驟然收攏。他不主動傷人，卻將全部殘存力量凝聚起來，準備硬闖。
「你若執意獨行，古墟里的神族守兵，不會給你休養的機會。」雲汐的聲音響起。
玄寒腳步一頓。
「我可以陪你進去。」雲汐緩緩開口，「但我有言在先。我不會替你抵擋所有劫難，也不會以身為本源去安撫你的寂滅。我只是隨行觀望。若是途中你徹底失守，理智全然被歸墟吞沒，我會毫不猶豫出手鎮壓你。」
這是她的底線。
她願意給一次求生的機會，卻不會拿天下萬靈的性命做賭注。
玄寒望著她，幽色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微光，隨即輕輕頷首：「理應如此。倘若我真的失去本心，不必你留情。」
一旁的神族戰將大驚失色：「雲汐上尊！你竟要隨同他闖入荒澤古墟！你可知道你在做什麼！」
「我知道。」雲汐淡淡看向對方，「我不是站在寂滅這一邊，我只是不願看見，一個尚有理智的生靈，被生生逼成禍世魔頭。」
說完，她心念一動，那道隔開雙方的金色光牆緩緩撤去。
光牆消散的瞬間，神族神兵立刻就要衝殺上前。
玄寒衣袖一揮，一層薄薄的寂滅寒霧在二人身後展開，不攻殺，只用來阻隔追兵。雲汐抬手灑出一層朝暉流光，護住二人周身，隔開寒霧的侵蝕。
一冷一暖兩股力量，竟就這般短暫交織在一起。
「攔住他們！絕不能讓玄寒進入古墟！」戰將怒吼。
無數術法靈光再次破空飛來。
雲汐抬手，朝暉靈光化作道道流紗，將來襲的攻擊一一偏轉，並不殺傷神族兵士，僅僅是阻攔去路。玄寒不回頭，借著這片刻阻滯，朝著荒澤古墟深處飛速掠去，雲汐緊隨在他身側不遠，始終保持著一段安全距離。
一眾神兵在後方奮力追趕，卻被層層疊疊的光紗與寒霧阻隔，只能眼睜睜看著兩道身影消失在古墟幽深昏暗的林木之中。
戰將站在原地，面色鐵青，再次捏碎傳訊玉符，將這件事加急送往九天密域。
「長老！雲汐隨同玄寒進入荒澤古墟！請速派主力趕來！」
……
踏入荒澤古墟內部，外界的喧囂被遠遠隔絕在外。
古墟之中古樹參天，枝幹扭曲盤錯，四處瀰漫著古老厚重的荒氣。地面隨處可見鴻蒙時代遺留下來的斷碑殘石，地脈之下，隱隱有溫潤沉靜的氣息緩緩升騰，那便是靜魂靈息。
可這份寧靜之下，同樣暗藏兇險。
古墟深處不僅駐紮大批神族守兵，四處還遊蕩著被地脈戾氣侵染的荒獸。
剛深入沒有多久，遠處便傳來沉重的踏步之聲。數隻身形龐大，渾身布滿黑石鱗甲的荒獸，被外來生靈的氣息驚動，從密林陰影之中沖了出來，猩紅的眼睛死死盯住玄寒與雲汐。
玄寒本就傷勢沉重，方才連續催動力量突圍，神魂又開始傳來一陣陣眩暈。
荒獸咆哮，堅硬如鐵的利爪裹挾著狂暴戾氣橫掃而來。
玄寒抬手，幽藍寒霧橫擋在前，硬生生接下一擊。巨大的衝擊力順著寒霧反噬回來，震盪本就破碎的神脈。
神魂深處，那股吞噬萬物的寂滅本能，在打鬥的刺激下再度躁動翻湧。幽暗的暗色一點點漫上他的眼底，周身的寒霧不受控制地向外擴張，周遭的草木接觸到霧氣，瞬間化為細碎飛灰。
一邊要對抗撲殺過來的荒獸，一邊還要壓制骨子裡洶湧的歸墟，雙重折磨幾乎要將他的神智撕裂。
雲汐見狀，心頭一緊。
她一邊催動朝暉靈光，化作金色長綾抽打逼退荒獸，眼角餘光始終沒有離開身旁的玄寒。
此刻的處境無比弔詭。
眼前的荒獸是外敵，可身側同行之人，同樣藏著一份隨時可能爆發的危機。她既要出手禦敵，又得時刻提防玄寒徹底淪陷。一旦玄寒失控，近在咫尺的她，首當其衝，便會成為寂滅最好的餌食。
「穩住心神。」雲汐揚聲喊道，朝暉光華分出一小部分，遠遠盪出一縷柔和的光，只用來抵擋荒獸身上的戾氣，不敢靠近玄寒半分，生怕本源相引，反而加重他的躁動。
黑石荒獸悍不畏死，接二連三地撲擊過來。
密林之中，獸吼震徹四野，寒霧與金光交錯翻飛，而玄寒眼底那層幽暗，遲遲不曾褪去。